抓到她出轨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宵夜。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笑声很熟悉,是我小舅子。
岳母从后面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暧昧短信。
“不下蛋的公鸡还查岗?”
她把体检报告摔我脸上。
全家都在笑。
我没吵没闹,签了净身出户的协议。
三年后,他们公司破产拍卖。
我助理举牌时,前妻冲过来撕扯我西装:
“你把钱还来!”
我轻轻推开她,看向台上那块地皮。
“忘了说,你们当初抢走的,是我最不值钱的东西。”
1
雨点子砸在酒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倒豆子。
我站在1608门口,手里塑料袋渗着油,里头是苏晴最爱的那家小龙虾,还烫着,那是我下班绕了半个城买的。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
陌生号码,照片糊,但能看清酒店床头灯,还有搭在椅背上的那条领带——他上周才送给苏晴弟弟苏强的生日礼物,附了句话:“姐说这款舒服。”
苏强是苏家从福利院领养的儿子。
我抬了两次手,才碰到门板,没敲,门自己开了条缝,暖烘烘的笑浪卷出来,混着酒气。
“姐夫?哈,他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工地吃灰呢!”苏强嗓门永远那么大。
“少提他,扫兴。”苏晴的声音,黏的,软的,是我很久没听过的那种调子。
门缝里,苏强搂着个女人背对门口,女人身上那件真丝睡袍,我上个月刚刷的卡。
我看见苏晴侧过脸,在苏强脸上亲了一口,吃吃地笑。
塑料袋掉在地上,红油汤溅脏了地毯,声音闷闷的。
里头笑声停了,苏强回头,脸色变了变,随即扯出个更大的笑:“哟,送外卖的走错门了吧?”
苏晴猛地站起来,睡袍带子松垮垮的,她脸上闪过慌乱,但只有一瞬,下巴就抬起来了:“陈默?你跟踪我?”
我没说话,弯腰去捡那个袋子,虾还热着,油沾了一手。
“姐,你跟个废物废什么话。”苏强晃过来,挡在苏晴前面,上下打量我,“看见了也好,省得我姐还得找机会跟你说。”
“说什么?”
“说什么?”苏晴走过来,身上香水味浓得呛人,“说我跟强子是真心相爱,说你陈默就是个没用的男人,十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妈说得对,你就是个不下蛋的公鸡。”
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我最后那点体面。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似乎有服务员过来,苏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将我推出门:“滚远点,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皮似乎都掉了点灰。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那袋冷掉的小龙虾。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苏晴那句“不下蛋的公鸡”。
半晌,我转身,走进安全通道,一级一级往下走。
十八层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大堂,雨还没停,我径直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浇在头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岳母王秀兰。
“陈默,立刻给我滚回来。”
雨很大,路上没什么人。
我抹了把脸,发动他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
引擎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吃力。
2
我开车在城里足足转了三圈才回家。
推开家门,客厅灯火通明。
王秀兰坐在主位沙发,穿着绛紫色丝绸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丈人苏建国靠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苏晴换了身家常衣服,坐在母亲身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苏强翘着二郎腿,在茶几上刷手机游戏,外放音效叮叮当当。
“还知道回来?”王秀兰先开腔,声音尖利。
我浑身湿透,水珠滴在光洁的地板上,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妈,您别气,为这种人不值当。”苏晴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王秀兰“哼”了一声,从身旁的鳄鱼皮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两指夹着,往茶几上一甩。“自己看。”
白纸黑字,最上面是市人民医院的体检报告,我的名字。
我弯腰捡起来,视线往下扫,停在结论上:弱精症,自然受孕几率极低。
“看清楚了吗?”王秀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十年前我就觉得你配不上我闺女,要不是晴晴当初猪油蒙了心,死活要跟你,你能进我们苏家的门?
结果呢?十年,十年连个屁都没放出来,我们苏家三代单传,到强子这儿,还指望他姐能帮衬着生个外孙也算半个儿,你呢?你把我闺女最好的十年都耽误了。”
我捏着报告,纸边硌着手心,我看向苏晴,苏晴别开了脸,我看向苏建国,苏建国抖了抖报纸,翻过一页。
“妈,跟他废话什么。”苏强终于放下手机,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报告,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扔在我脸上,“现在你抓着我姐的把柄了,想怎么着?离婚?行啊,房子,车子,存款,还有你那破公司那点股份,全归我姐,你,净身出户,滚蛋。”
“对,净身出户。”王秀兰帮腔,“这些年你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没让你倒贴钱就不错了。”
苏晴这时才抬头,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吓人:“陈默,好聚好散吧,你……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也给我们家带来不了任何希望,签了字,对大家都好。”
茶几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份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那一页,条款列得清清楚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包括但不仅限于婚后购买的房产、车辆、存款,以及我所持有的“晴默建材有限公司”30%的股权,该股权无偿转让给苏晴。
“晴默建材”,名字还是当年创业时,我和苏晴各取一个字凑的,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我的目光从协议上抬起,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岳母的刻薄,岳父的冷漠,小舅子的嚣张,妻子的绝情。
十年光阴,原来就焐热了这么些东西。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笔。
苏强不耐烦:“快点,磨蹭什么?”
王秀兰冷笑:“怎么?舍不得?陈默,要点脸,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是你。”
我没再看他们,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我转身,走向自己住了十年的卧室。
几分钟后,我提着一个旧的、边缘磨损的旅行箱出来,箱子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私人物品。
经过客厅时,没人看我。
苏强又在打游戏,王秀兰正拉着苏晴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苏建国打了个哈欠。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拖着箱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走出楼门,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夜空是深紫色的,看不见星星。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我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前方被雨刷刮出清晰扇形的挡风玻璃。
十年婚姻,七年创业,如今只剩这个旧箱子,和这辆快报废的车。
我慢慢抬手,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其轻薄的黑色金属U盘。
然后,他发动汽车,驶入茫茫夜色。
后视镜里,那栋我曾称之为“家”的楼房,最终消失不见。
3
三年后。
市中心,“云端国际”大厦顶层,私人观景餐厅。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
我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腕间一块手表款式低调,却隐隐泛着冰冷的机械光泽。
与三年前那个被雨淋透、失魂落魄的男人判若两人。
助理林薇站在我侧后方半步,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低声汇报:
“陈总,东郊那块地,荣盛集团最后的报价是七亿三,比我们的底价高出三千万,还要跟吗?”
我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跟,加五百万,告诉拍卖师,一次落槌。”
“是。”林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
手机震动,我瞥了一眼,是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我示意林薇稍等,接起。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刻意放柔、却掩不住岁月粗粝感的女声:“是……是陈默吗?我,我是王秀兰啊。”
我眉毛都没动一下:“哪位?”
“你……你岳母啊,不对,瞧我这记性,是阿姨,阿姨。”王秀兰的声音带着点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小陈啊,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唉,阿姨知道,当年是晴晴对不起你,我们苏家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王秀兰话锋一转,“听说……听说你现在做得挺大?在城南那边开发项目?”
“嗯。”我不置可否。
“那个……小陈啊,阿姨有件难事,实在不知道找谁了。”王秀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叔叔的公司,就那个建材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资金链……唉,眼看就要断了。
银行不肯续贷,外面欠的货账款又收不回来。
强子他年轻,不懂事,被人坑了,签了个对赌协议,要是月底还不上钱,公司……公司就没了,那是你叔叔一辈子的心血啊。”
我安静地听着,“小陈,你看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帮阿姨,帮帮你叔叔行吗?不多,就两千万,两千万周转一下就行,等公司缓过来,连本带利还你。”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苏晴呢?”
“晴晴她……她也不好过,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紧巴巴的,她知道我今天找你,也不好意思跟你开口……”王秀兰连忙说。
孩子?我眼神微凝。
“小陈,求求你了,阿姨给你跪下了行吗?”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仿佛真的在找地方下跪。
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王阿姨,两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可以抵押,房子、车子,公司股份,都行。”
“哦?”我似乎有了点兴趣,“晴默建材的股份,现在值多少?”
王秀兰一滞,支吾道:“这个……现在公司困难,估值是低点,但潜力是有的,你当年那30%……”
“我当年那30%,不是无偿送给苏晴了吗?”我打断她,“白纸黑字,签了协议的。”
“这……那是以前,现在我们可以按市价,不,按溢价跟你回购一部分,或者……或者你注资进来,当股东也行啊。”王秀兰急切道。
我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到王秀兰耳中,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王阿姨,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我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礼貌,“第一,我不缺那点股份。第二,晴默建材,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你!”王秀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但立刻又压下去,强笑道,“小陈,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看了一眼林薇,林薇会意,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刚传来的拍卖会现场实时画面。
“这样吧,”我对着电话,慢悠悠地说,“我现在有点忙,城南‘锦绣华庭’的项目,听说过吗?”
王秀兰一愣:“听……听说过,那是现在最火的高档楼盘……”
“明天下午三点,项目招标会,最后一轮材料供应商选定,如果晴默建材还想活下去,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说完,没等王秀兰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林薇收起平板:“陈总,晴默建材的资质和近年财务状况,根本达不到我们的招标门槛。”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车流灯火。
“我知道。”我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给他们希望,再掐灭,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林薇垂首:“明白了,拍卖会那边,荣盛放弃了,东郊地块是我们的了。”
我“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江对岸那片正在连夜施工、灯火通明的巨大工地,那里即将崛起本市最新的地标建筑群。
最中央那栋摩天大楼的顶端,设计图纸上预留了巨大的霓虹字位。
那将会是一个,让所有故人都目瞪口呆的名字。
我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眼底映着城市的灯火,深不见底。
4
晴默建材有限公司的会议室,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烟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烟雾缭绕中,苏建国眉头拧成死结,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赤字。
苏强烦躁地扯开领带,把烟头狠狠摁在早已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妈,他真说让我们去竞标‘锦绣华庭’?”苏强问,眼里有最后一点希冀的火苗。
王秀兰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千真万确,他说了,明天下午三点,招标会,这是最后的机会。”
苏建国重重叹了口气:“‘锦绣华庭’是现在市面上最抢手的项目,多少大供应商挤破头,我们公司现在这情况,账上连一百万流动资金都拿不出,工人工资都欠了两个月,质检报告还有两项不合格……拿什么去竞标?”
“他说了给我们机会!”王秀兰拔高声音,“陈默现在今非昔比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一辈子,他肯定还记得旧情,毕竟跟晴晴夫妻一场……”
“旧情?”苏晴坐在角落,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左右、正在玩玩具车的小男孩,她脸色憔悴,眼下乌青,“妈,当初是我们把他扫地出门的,一分钱没给。”
“那又怎么样?那是他没用,占着茅坑不拉屎!”王秀兰瞪了女儿一眼,随即又软下语气,“晴晴,不管怎么说,你们有过十年,一日夫妻百日恩,明天……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见到陈默,说几句软话,哭一哭,求一求,男人都吃这套,为了孩子,你也得去。”
苏晴低下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儿子,嘴唇抿得发白。
孩子长得像她,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这想法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还有你,强子。”王秀兰转向儿子,“把你那身流里流气的衣服换了,头发也给我弄规矩点,明天见到陈默,客气点,叫姐夫!”
苏强撇撇嘴,没吭声,但眼里闪过不服。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锦绣华庭”项目招标中心大厅,人头攒动。
各大建材公司的代表西装革履,彼此寒暄,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空气中充斥着野心和算计的味道。
王秀兰拉着苏晴,苏强跟在后面,三人挤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王秀兰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暗红色旗袍,苏晴则是素色连衣裙,脂粉未施,努力想营造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苏强换了衬衫西裤,但紧绷的布料和闪亮的尖头皮鞋,依然透着一股廉价的张扬。
他们的出现引来一些侧目和低语。
“晴默建材?他们还没倒?”
“听说资金链早断了,来凑什么热闹?”
“看那样子,不像来竞标,像来攀亲戚的……”
王秀兰昂着头,努力维持着姿态,手心却全是汗。
苏晴紧紧抱着手臂,指甲掐进肉里。苏强东张西望,眼神飘忽。
三点整,招标会开始。
主办方代表上台,冗长的开场白后,开始宣布入围最后一轮竞标的供应商名单。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被念出,现场响起阵阵掌声。
王秀兰的脖子越伸越长,苏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苏强开始不耐烦地抖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