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多罗夫突然逼问泽连斯基，乌克兰权力斗争已经摆上台面

今年7月，泽连斯基突然撤掉了任职仅半年的国防部长费多罗夫。公开报道把这场决裂同费多罗夫和军方高层之间的冲突联系起来，双方在作战方式和军队改革上积怨已深。

费多罗夫离任后，基辅等城市出现了乌克兰战时少见的抗议。到了8月18日，他发布视频，声称乌克兰正面临系统性的治理危机，要求建立战时恢复选举的机制，也把腐败问题直接摆到了泽连斯基面前。

紧接着，乌克兰国家反腐败局和特别反腐败检察院公布了一起新的调查。调查人员称，一个涉及总统办公室官员和国有银行高层的关系网，涉嫌通过空壳公司账户洗白1.5亿格里夫纳，用来为此前能源腐败案中的重要人物（也就是前能源部长）支付保释金。泽连斯基当天签署命令，解除了总统办公室副主任伊琳娜·穆德拉的职务，解职令没有解释原因。

8月23日，费多罗夫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采访时把话说得更直白。他要求泽连斯基亲自回答，是否知道政府和身边人涉及的腐败。费多罗夫同时给自己留足了余地。他承认手里没有总统本人参与腐败的证据，也说自己在共事期间从未收到泽连斯基的违法命令。谈到未来选举，他同样没有排除参选，只说要看时机和社会是否愿意授权。

这是一道只有坏答案的题。

泽连斯基若承认知情，问题就会变成纵容。若声称毫不知情，问题又会变成失控。费多罗夫没有承担指控总统收钱的举证责任，却迫使总统承担整个权力网络的解释责任。他越是强调自己不作推测，越显得克制，这个问题的杀伤力反而越大。

这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反腐表态。费多罗夫也不是突然产生正义感的离职官员。2019年泽连斯基竞选总统时，费多罗夫负责数字传播，是那套社交媒体竞选机器的主要设计者。泽连斯基提供了演员的知名度和镜头前的表演能力，费多罗夫则参与把这些资源变成政治动员。那场竞选绕开传统政党，也绕开了许多传统媒体，把复杂的寡头政治和官僚腐败压缩成一个极容易传播的故事。旧人已经腐烂，新人可以直接把国家交还给普通人。

今天，费多罗夫只是把当年的传播机器换了一个目标。他没有否定泽连斯基2019年的承诺，也不会把自己包装成传统反对派。那样等于放弃自己最有价值的政治遗产。他要告诉乌克兰人，当年的选择没有错，真正的问题是泽连斯基已经背叛了那场选择。反腐败和年轻化仍然值得支持，只是泽连斯基不再有资格代表它们。

这样一来，费多罗夫便能继承2019年留下的政治资产，同时把战争期间不断积累的腐败案件留给泽连斯基。传统反对派攻击总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旧政治势力卷土重来。费多罗夫却来自泽连斯基最初的核心团队。他可以用共同创办人的身份告诉公众，这个政治品牌已经变质，自己才了解它原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也暴露出乌克兰官方宣传与权力现实之间的落差。过去几年，数字化经常和廉洁绑在一起宣传。国家装进手机，行政流程自动运行，官员不再直接接触申请人，看起来腐败似乎会随着纸质文件一起消失。费多罗夫是这套叙事的最大受益者。他主持的数字化项目确实可以压缩办证环节的小额寻租，却触碰不到精英关系网的核心。

然而，这次调查所呈现的恰好不是窗口人员收取几百格里夫纳，而是总统办公室官员、国有银行和空壳公司之间的协作。资金经过现代金融系统流动，最后转化成一笔符合法律形式的保释金。数字化没有自动消灭腐败，只是把一部分腐败从行政窗口赶进了更封闭的权力网络。

泽连斯基用一纸免职令回应，更像是危机隔离（或者说，他一直使用的弃车保帅）。他没有说明自己何时知道此事，也没有解释相关官员如何获得如此大的操作空间。官方仍可宣称反腐机构正在正常工作，总统发现问题便立即处置。然而即便如此，权力现实却更加难看了，若一个横跨总统办公室和国有金融机构的关系网已经形成，撤掉一名官员只能切断眼前的火线，无法回答这个网络为何能够长期存在。

当然，费多罗夫也不像自己描述得那样无辜。他从2019年起就在泽连斯基核心团队中任职，长期担任副总理和部长。他了解这个政府的人事结构，也了解总统办公室如何运转。假如乌克兰早已陷入他所说的系统性治理危机，那么他何时知道这些问题，为什么在自己仍掌握权力时没有公开发难。这显然是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

这并不能替泽连斯基减轻责任，反而说明费多罗夫的反腐姿态带着非常清楚的离职时点。他没有从系统外走进来揭露系统，而是从系统内部带走了自己的优质资产。

其中最值钱的一项，正是无人机战争带来的声誉。从2022年推动无人机军团开始，费多罗夫便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同无人系统绑定。后来，他又建立按照战果发放积分的机制，并在出任国防部长后提出依靠数据和技术扩大消耗。无人机部队中的支持，加上大量可以公开传播的攻击视频，让他逐渐获得了传统文官很难得到的军事声望。

这些打击造成的损失是真实的，问题在于政治账本如何记录。战略升级从来不是单向收费。乌克兰扩大对俄罗斯能源设施和黑海航运的打击时，俄军也持续攻击敖德萨港口体系。7月底的连续袭击一度让敖德萨港口的粮食装运实际停顿，两周没有船只进入当地港口，许多船东取消靠港。乌克兰农业部门随后下调了粮食出口预期。

换言之，打击俄罗斯设施的战果，很容易沉淀为费多罗夫的个人声望。敖德萨停航造成的出口损失，以及保护港口所需的防空资源，却由总统和整个乌克兰社会承担。

同样的记账方法，如今被他用在腐败问题上。数字化和无人机成了费多罗夫的个人名片。精英腐败与战争成本则继续挂在泽连斯基政府的账上。所以，费多罗夫追问的核心并不是泽连斯基本人有没有收钱，他手中没有这类证据，目前也不需要。只要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总统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办公室，泽连斯基在2019年获得的反腐授权就会松动。

泽连斯基靠反腐语言进入权力中心。如今，参与设计这套语言的人正用它把泽连斯基送上被告席。费多罗夫提出的看似只是一个问题，背后却是一份写给总统权力的过户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