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帐暖,玉体横陈,肌肤相亲之际,但闻耳畔娇喘微微,如莺啼燕语。”
1884年,上海城的暮色里,56岁的王韬将一木箱日记锁进书房。这些密密麻麻的手稿,一半是针砭时弊的变法高论,一半是与上百名妓女的私密交往记录,直白到让后世学者直呼“颠覆认知”。

谁能想到,这位创办《循环日报》、高呼“变法自强”的启蒙思想家,竟是烟花巷里厮混40年的常客。当“思想先驱”与“风流浪子”的标签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一本大尺度日记,揭开了晚清知识分子最真实的矛盾与挣扎。
一、苏州才子入沪:风月场里的初觉醒
1849年的上海,十里洋场初露繁华。21岁的王韬背着行囊从苏州而来,彼时的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秀才,满心都是“学而优则仕”的理想。
“王先生这般才学,何苦困在墨海书馆做翻译?”英国传教士麦都思的问话,戳中了王韬的隐痛。科举之路屡屡受挫,他只能寄身于洋人开办的书馆,翻译《圣经》之余,偷偷接触西方的政治制度与科学技术。

沪上的夜晚比苏州热闹得多。福州路的青楼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彻夜不绝。一次同乡聚会后,王韬被拉进了兰芳阁。“先生可是苏州来的才子?小女子愿献丑唱段昆曲。”16岁的妓女小兰眼波流转,一曲《牡丹亭》唱得婉转缠绵。
那晚的经历被王韬写进了《蘅华馆日记》:“是夜留宿兰芳阁,兰娘言及身世,原为绣户之女,家道中落方沦落风尘,泫然欲泣。” 初次涉足风月场,他没有沉溺于声色,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底层女性的苦难。
此后数年,王韬成了福州路的常客。他不像其他嫖客那般挥霍无度,反而带着文人的审慎观察:“沪上妓女多来自苏杭,十六至二十五岁为黄金年岁,逾此则身价大跌。” 他记录下“梳拢”仪式的繁琐流程,记下“包月”资费从数十金到数百金的差异,甚至详细描述妓女们如何积蓄置业、牵线搭桥的生存智慧。
“这哪里是风流账,分明是社会史笔记。”后世学者翻阅这些文字时发现,王韬的记录从未脱离时代。在他笔下,妓女们坐马车、吃大菜、用西洋香水,这些西方文明的印记,成了上海开埠后的独特风景。

二、通贼流亡:香港岁月的放纵与坚守
1862年,一封匿名上书彻底改变了王韬的命运。化名“黄畹”的他,向太平天国李秀成献策如何攻打上海,信件却意外落入江苏巡抚薛焕手中。
“王韬通贼!即刻通缉,就地正法!”清廷的谕令传遍江南,王韬吓得连夜躲进英国领事馆。在麦都思儿子麦华陀的帮助下,他搭乘“鲁纳”号邮轮逃往香港,这一去便是22年。
“昔日同窗皆入仕,我却成了亡命之徒。”流亡路上,王韬望着茫茫大海,写下“东去鲁连成蹈海,北来庾信已无家”的悲叹。仕途梦碎的打击,让他在香港彻底释放了天性。
香港的青楼多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王韬不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在日记里坦然记录:“召两妓侍酒,一曰阿春,一曰阿梅,皆十七八岁,善歌粤语,醉后同宿,其乐融融。” 此时的他,将风月场当成了逃离现实的避难所。

但放纵从未磨灭他的思想锋芒。白天,他协助英华书院院长理雅各翻译《诗经》《易经》,将中国经典推向西方;夜晚,他游走于香港的烟花巷,在酒色中观察社会。“妓馆之中,三教九流汇集,听闻官场秘闻、洋行动态,比读十份邸报更真切。”
一次与名妓阿玉的闲谈中,王韬得知洋商通过妓女贿赂清廷官员,走私鸦片。他立刻在日记中详细记录:“某洋行大班以千金包月阿玉,借其联络海关官员,偷税漏税何止万两。” 这些来自风月场的一手信息,后来都化作了《循环日报》上的犀利政论。
1867年,王韬应邀前往欧洲。在牛津大学的演讲台上,他身着长衫畅谈儒家仁爱之道;回到伦敦的旅馆,他却在日记里写下与西洋女子的邂逅:“金发碧眼,肌肤如玉,与东方女子迥异,然人情之暖,并无二致。” 这种分裂的生活,贯穿了他的流亡岁月。

三、东瀛艳游:七百姬妾与“名教罪人”的骂名
1879年,51岁的王韬收到了日本维新派的邀请。彼时的他已是享誉东亚的思想家,《普法战纪》一书让他在日本圈粉无数。
谁也没想到,这场本该是考察维新的学术之旅,最终变成了一场惊世骇俗的艳游。抵达长崎的第二天,王韬就将考察任务抛诸脑后,一头扎进了当地的风月场。
“呼二艺伎来,年十四五龄许,雏鬓覆额……唇涂朱,项傅粉,赤者太赤,白者太白,骤见不觉目眩。” 他在《扶桑游记》里毫不避讳地记录着所见所感,言语直白到让读者面红耳赤。
接下来的五个月,王韬开启了疯狂的“人体集邮”模式。在东京,他与维新名士高谈阔论后,转头就召来数位艺伎侍寝;在京都,他一月之内换了两位相好,还得意地写诗炫耀“一月之中易两姬”。
“先生儿女之情有余,风云之志不足!” 日本汉学家冈千仞在《扶桑游记》的跋文中,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这番话被印在书中广为流传,王韬瞬间成了“名教罪人”,遭到朝野上下的口诛笔伐。
面对骂声,王韬却不以为意,反而搬出魏晋风度自辩:“嗜酒好色,率性而为,流露天真……何必矫形饰节?” 但日记里的细节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态。在与一位名叫小春的艺伎相处时,他写道:“唯在此间,方能忘却通缉犯之名,重拾名士之尊。”
据他自己统计,五个月的日本之行,他结识的色伎达七百多人,艺伎二百余人,日记里指名道姓的就有五十多个。但这些记录并非单纯的艳情描写,他依然没忘学者的本分:“东瀛艺伎多习琴棋书画,其教养远胜沪上妓女,盖因明治维新后,女子教育渐兴。”

四、日记密码:风月场中的社会观察
王韬的日记之所以引发争议,在于它打破了传统文人的虚伪。别人写风月多是含蓄隐喻,他却直白记录细节;别人只谈风花雪月,他却在亲密场景后笔锋一转,写下深刻的社会洞察。
“事毕闲谈,得知此女购置房产三处,皆为接客所得。” 在记录与一位上海名妓的交往时,王韬敏锐地发现,这些身处社会边缘的女性,早已学会用自身资源改变命运。她们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而是精明的“女商人”。
他观察到沪上青楼的独特生态:名妓们将《红楼梦》搬进生活,以红楼众美自比,客人则扮演贾宝玉,在“大观园”般的幻境中完成情感交易。“福州路的妓院,竟是新式文化的传播地。” 王韬在日记里写道,妓女们率先使用西洋家具、穿西式服装,坐马车、上剧院,成了上海时尚的引领者。
对于风月场的规矩,他更是了如指掌:“梳拢需宴请宾客,资费百金;包月分三等,上等三百金,中等百五十金,下等五十金;若有情意相投者,可脱籍从良,但需支付赎金千两。” 这些详细记录,成了研究晚清娼妓制度的珍贵史料。
“虽云风月,亦见世情。” 王韬晚年接受采访时曾说,他并非沉迷声色,而是将风月场当成了解社会的窗口。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妓女们周旋于达官贵人、洋商巨贾之间,掌握着最鲜活的社会动态,这些都是朝堂邸报上看不到的真相。
一次,一位与他相好的妓女悄悄透露:“某洋务大臣借办工厂之名,贪污巨款,在租界购置豪宅。” 王韬将此事整理后,发表在《循环日报》上,引发轩然大波。“若无风月场的见闻,我何来这般多的政论素材?” 他的反问,让批评者一时语塞。

五、矛盾终章:思想家与风流子的和解
1884年,在丁日昌、盛宣怀等人的斡旋下,流亡22年的王韬终于回到上海。此时的他已是声名鹊起的报业名流,不再是那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但他并未收敛风月之行。晚年的他依旧频繁出入青楼,只是日记里的文字多了几分沧桑:“岁月不饶人,昔日红颜多已老去,唯有风月依旧,世事变迁。” 他开始更多地记录妓女们的晚年境遇:“老妓无依,或削发为尼,或街头乞讨,惨不忍睹。”
1894年,76岁的王韬在上海病逝。家人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那箱尘封的日记。有人建议付之一炬,以免玷污他的名声;也有人主张刊印出版,让世人看到真实的王韬。
最终,这些日记部分得以留存,成为研究晚清社会的“活化石”。学者柯文在《在传统与现代性之间》一书中评价:“王韬的矛盾,是晚清知识分子的缩影。他既渴望突破传统束缚,又无法完全摆脱时代局限;既心怀家国天下,又需在风月场中寻求慰藉。”
王韬的一生,始终在两个极端之间徘徊。他是中国最早提倡君主立宪的思想家,提出“商为国本”“兴利除弊”的改革主张,为康梁维新变法奠定了思想基础;他也是烟花巷里的风流子,40年寻花问柳,写下大尺度日记,遭人唾骂“荒淫无度”。
但正是这种矛盾,让他变得真实可信。他不像曾国藩那般完美无缺,也不像李鸿章那般功过难评,他只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有理想,有抱负,也有欲望,有弱点。
“弟好货,好色……无异世上众生。” 王韬晚年的自白,或许是对自己一生最好的总结。他用40年的风月经历,写下了一部另类的晚清社会史,既有大尺度的私密描写,也有对时代变革的深刻思考。
当我们翻开这本充满争议的日记,看到的不仅是一个风流才子的放纵,更是一个时代的阵痛与觉醒。在那个“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里,王韬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记录着历史的真相,也书写着一个知识分子的无奈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