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长歌里的孤影
李世民最悲哀的,是活成了史书里最完美的符号,却做不回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我叫李二,也有人叫我唐太宗。不过说实话,我更怀念当年那个混不吝的秦王。
贞观二十三年,我躺在翠微宫的榻上,连抬手都费劲。窗外丹桂开得正好,可我鼻子已经闻不见了。御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如土,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大限到了。
人快死的时候,就爱想些有的没的。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雁门关外,我带着两千骑兵救驾。杨广那厮站在城楼上,衣袂飘飘,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猎犬。当时我举着马槊嗷嗷叫,身后兄弟们跟着喊,风沙灌了满嘴,可痛快极了。
后来我当上皇帝,所有人都说我是天命所归。可谁他妈知道啊,玄武门那天早上,我握着弓的手一直在抖。建成元吉倒在血泊里,眼睛都没闭上。我蹲下去想给他们合上,可自己腿也软了,爬都爬不起来。最后还是尉迟敬德把我拎起来的。
“陛下,该立太子了。”谏议大夫第十五次上表请奏。
我知道他们想听什么。承乾那孩子不行了,我亲手废的。青雀儿虽然聪明,可心思太活。治儿仁厚,倒是合适。说实话,我早看出来了。可每次提起这个,心里就堵得慌。
我当了一辈子皇帝,立了无数规矩,修了《唐律疏议》,把天下治得夜不闭户。可临了临了,连给孙子起个名都要被礼部官员念叨“不合祖制”。
如意那丫头昨天来过了,抱着她的小木马,奶声奶气喊“皇爷爷”。我摸了摸她脑袋,忽然想起承乾小时候也是这样。后来他大了,我给他请了孔颖达、魏征一堆师傅,把他教成了个木头人。最后那孩子瘸着腿在我面前哭,说父皇儿臣不想当太子,就想当个闲散王爷。
我当时甩手就走了。现在想想,抽自己俩嘴巴都不亏。
魏征那老东西要是还活着,准得跳脚骂我:“陛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您这是要学隋炀帝吗!”然后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我肯定气得摔砚台,可第二天还得乖乖听他的。
其实魏征病重那会儿,我守了他三天。他咽气前拉着我手,断断续续说:“陛下……别……别学高祖……”我没告诉他,我早就不想学了。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天下就乱了。
我最后看了眼殿外那棵老槐树。那是武德年间种的,如今树冠如盖。当年建成在树下弹琴,我靠着树喝酒,元吉爬树掏鸟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传旨,”我喘了口气,“高宗……哦不,太子治,仁孝,可于柩前继位。军国大事……问褚遂良、长孙无忌……罢了。”
顿了顿,我又说:“葬仪……从简。陵寝……就依山势而建,别……别累着百姓。”
殿里哭声一片。我闭上眼睛,忽然想笑。
你们跪的是太宗皇帝,可那个在雁门关外嗷嗷叫的李二,早就死在玄武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