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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灵帝对何进既用又防,这种权力布局怎样造就汉末最大的隐患?

何灵思被立为皇后,何进与族人加官进爵,鸡犬升天。

光和三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入,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不过,汉灵帝对何进的态度,其实相当微妙。

拿他跟窦武一比,便能看出一二。

窦武之女窦妙在165年被立为皇后,当年窦武便升任越骑校尉,封槐里侯。到168年汉灵帝即位时,窦武已是大将军,封闻喜侯,录尚书事。彼时军队想调就调,听他一人号令。

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其兄子步兵校尉绍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

此外,窦武还与太傅陈蕃、司徒胡广一道,基本把持了外朝的决策权。

再看何进。同为外戚,180年何贵人被立为皇后,何进不过是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手上没有一丁点兵权。184年,因黄巾起义,他才被任命为大将军以戍卫京师。此后直到189年汉灵帝驾崩,何进方得以与太傅袁隗辅政,录尚书事。

虽然名义上也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但与窦武相比,何进的权力显然弱了不止一筹。

就说军权,便不完整。

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汉灵帝创建西园军,直接动摇了北军的核心地位,对何进的兵权形成强力制约。

而在外朝政务方面,袁隗虽与他表面合作,暗地里却彼此提防、相互拆台。

这就造成了一个局面:法理上何进的权力并未降低多少,但在朝中的实际地位和影响力,却远比当年的窦武逊色。

这便让人不禁生出疑问:

汉灵帝既然已经铲除了宋皇后的家族势力,为何还要大力扶持何氏家族?这岂不是前脚驱狼,后脚迎虎,毫无意义?而在镇压黄巾军时,他对何进绝对信任,授予大将军之职,为何事后又百般防范,几乎是将何进一步步逼向了士族阵营?

极力攫取兵权的何进

在此之前,不妨先了解一下大背景:

东汉的皇权,此时已经极度脆弱。

虽然在即位之初,汉灵帝刘宏明智地联合宦官势力,击败了士大夫与外戚的进攻,一度夺回了主导权。

可接下来,他却连犯两个致命错误:杀渤海王刘悝,废宋皇后。

刘悝是汉桓帝刘志的亲弟弟,封渤海王。渤海郡紧邻中原腹地,人口稠密,经济富庶,足见兄弟二人情分不浅。或许正因近亲的身份,刘悝行事有些肆意妄为、缺乏边界,在汉桓帝去世前便被人告发谋反。不过事情并不算大,汉桓帝只是将他调离了渤海郡,临终前又再次封他为渤海王。

但刘悝与帮助汉灵帝刘宏亲政的中常侍王甫有仇。汉灵帝一即位,王甫便滥用权力,指使人诬告刘悝意欲篡位。172年,汉灵帝下诏查办,刘悝在狱中自尽,其妻、子等百余人全部死在狱中。整个案子全凭诬告,从头至尾拿不出一件实据,可以说就是王甫一手罗织的冤狱。

而宋皇后被废,则更是无辜。

宋皇后是汉章帝刘炟妃子宋贵人的堂曾孙女,执金吾宋酆之女。170年封贵人,171年立为皇后。可到了178年,便因“无宠”被废。

若说汉灵帝与宋皇后之间有没有感情?或许有,但绝谈不上多深。

170年,正是汉灵帝得以亲政之年。那时他联手宦官斗败了士大夫,为巩固皇位,迫切需要强有力的支持者。

宋皇后的背后,正是老牌外戚势力。可以说,正是靠着这股力量,汉灵帝才坐稳了江山。两人之间,除了极其有限的感情,恐怕更多是冰冷的利益考量。

自认为站稳脚跟之后,汉灵帝便开始尝试集权。他走的是一套精准的连环棋:

第一步,拿近亲开刀,逼死渤海王刘悝;

第二步,废掉并逼死宋皇后,将其父兄全部诛杀,外戚势力被连根清空;

第三步,重创宦官,杀掉宦官头子王甫。

如此一来,士大夫、藩王、外戚、宦官,逐一遭到打压。一时间,似乎汉灵帝真有望巩固皇权、重振汉室了。

180年十二月,汉灵帝立出身南阳屠户的贵人何氏为皇后。何皇后的大哥何进、二哥何苗,随即被招入朝廷担任要职。很显然,汉灵帝想打造的,是一支根基浅、背景净、肯听话的新外戚。

至此,汉灵帝的个人威望达到了巅峰。

然而,这一切根本不足以扭转皇权外强中干的实质。

《后汉书》里记载了汉灵帝一个诡异的梦:

帝后梦见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过,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勃海王悝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及悝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

梦中,灵帝遭到桓帝的怒斥,直指逼死宋皇后与渤海王是两桩误国的大错。

……

为什么汉灵帝要反复打击身边的势力?原因无他:东汉的皇权,已经虚弱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东汉中后期,窦宪、邓骘、阎显、梁冀等外戚如走马灯般登场,架空皇帝,把持朝政。皇权,就是被这些人一口一口蛀空的。梁冀的倒台便是最好的注脚:

在梁冀和其妻孙寿自尽之后,梁冀的族人有数十人被处决。三公中,太尉胡广被免职,司徒韩演、司空孙朗被逮捕入狱。其他与梁氏有关联的官员和梁氏门客有三百多人被免职,朝堂上下为之一空。

朝廷为空,惟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

梁冀家产被抄没三十余亿,这笔天文数字足以抵上全国半年的赋税。

而这些权力和财富,原本都该属于皇帝的。足见皇权被削了多少。

正因为皇权已经薄如纸,汉灵帝对其他势力的任何膨胀都异常敏感。

渤海王在桓帝时期便已尾大不掉,到了灵帝时,便成了“易世不能御”的心腹大患。宋皇后的族人身为老牌外戚,势力快速增长,同样随时可能失控。

这,便是汉灵帝执意要彻底铲除这两股势力的原因之所在。有些权力,一旦被分走,就只能用无比高昂的代价来收回。

汉灵帝历来被黑得比较狠

除了担心宗室和外戚势力过大、超出控制,汉灵帝还有一层新的忧虑:外戚与士族一旦联手,局面将彻底失控。

此前,外戚与士族的关系主要以对抗为主。

窦宪、梁冀这些权倾朝野的外戚,都曾是士大夫集火斗争的目标。

比如周瑜的高祖父周荣,就曾联手袁绍的高祖父袁安,主导了对外戚窦宪的攻讦。

但现在,东汉开国以来头一遭,外戚居然与士族联起手来,共同攻击宦官,冲击皇权。

这便是第二次党锢之祸刚开始时,外戚窦武联手太傅陈蕃发动的那场宫变。

汉灵帝曾亲历其中,深知当时有多凶险。

曹节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山冰。

年仅十二岁的汉灵帝,被巨大的危机感笼罩,甚至拔剑而起,跃跃欲试。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宦官被铲除,这世上就再没有人会死心塌地维护他了。正因如此,他对宦官的信任愈发牢固。

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与之对应,汉灵帝对外戚的防范也随之层层加码。

从前,只需要控制外戚势力的体量,防其一家独大便可;如今,他还得时刻提防外戚与士族合流。

所以,外戚的势力必须得一削再削。

削弱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底线很明确:外戚加士族,两者联手,也都绝不能是宦官的对手。

汉灵帝之“父”,张让

正是基于这个想法,汉灵帝对何进采取了“先用后限”的两手策略。

窦武、宋皇后、渤海王接连倒台,清除这些威胁皇权的势力固然痛快,但也带来一个巨大的隐患:这些势力被清洗后,朝堂从上到下瞬间空出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这些职位和权力,将落入谁手?

汉灵帝仅靠自己一个人肯定调度不过来。他没有秦始皇那份精力,每天批阅一百二十斤、约三十万字的奏章。况且,由于外戚和士族长期挤占,皇权在制度体系中的管辖面已急剧缩减——朝中官僚系统习惯向外戚负责,地方权力则大半被士族垄断,真正直接听命于皇帝的人越来越少。

如何重新拿回权力,是东汉皇帝自始至终都在琢磨的事。

比如,为了夺回地方,朝廷派出一批素有威名的刺史,去打击地方贪腐与豪强扩张。

时诏遣八使巡行风俗,皆选素有威名者。

刘虞镇幽州,刘焉牧益州,刘表抚荆州,贾琮治冀州,用的都是这个路数。

汉灵帝则别出心裁,生出另一个思路:

扶持毫无根基的何氏家族,让他们去填补宋皇后、渤海王等人留下的权力真空,事成之后,再对其权力进行调整约束,全面限制其体量。

过河拆桥嘛。

看懂了这一层,汉灵帝的良苦用心便一目了然。

前期,他给予何进充分的信任,目的只有一个:让何氏快速成长,把权力真空牢牢填上,不给士族等势力任何可乘之机。所以黄巾军刚起事,他立刻提拔何进为大将军。

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张角别党马元义谋起洛阳,进发其奸,以功封慎侯。

何进的弟弟何苗,仅击败了几千黄巾军,便被破格提拔,甚至成了皇甫嵩的顶头上司。

苗攻破群贼,平定而还。诏遣使者迎于成皋,拜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

这点功劳,与后来真正平定黄巾的汉末三将——皇甫嵩、朱儁、卢植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但汉灵帝不在乎,他要的只是让何进何苗这些新上位的“工具人”赶紧补位。

当然,他也绝不打算让何进、何苗继续扩大战功,真正掌控军队。办法很简单:让皇甫嵩、朱儁、卢植等人充当临时统帅。等他们收拾完黄巾军之后,再弃之不用即可。

在政务上,何进凭借何太后这个坚强后盾,逐渐掌控了外朝。可与此同时,汉灵帝却对宦官委以重任,让他们掌控军政大权,硬生生卡死了何进的上升空间。

……

如此一来,何进这个外戚当得毫无体验感。

他不过是为汉灵帝抢地盘的提线木偶,始终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正因为如此,何进与汉灵帝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疏离,从未建立起真正的信任。这也为他后来转而与士族合作,悄然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