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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远嫁1500公里,和我妈吵架后竟闹着要回娘家,我妈:不出3天,她就要回来求我,可5天后,我却慌了

和妈大吵一架后,媳妇竟拖着行李箱直接转身就走了。“妈,薇薇真的走了……”赵磊盯着空荡荡的衣柜,声音发颤。“急什么?”张淑

和妈大吵一架后,媳妇竟拖着行李箱直接转身就走了。

“妈,薇薇真的走了……”

赵磊盯着空荡荡的衣柜,声音发颤。

“急什么?”

张淑芳慢悠悠削着苹果,“一个外地媳妇,家都在1500公里外呢,哪能真回娘家!她身上又没几个钱,住两天旅馆就得乖乖回来认错!到时候非得让她写保证书,工资卡上交,七点前到家!”

可一天、两天过去,门口却始终静悄悄。

直到第五天,一份快递却让张桂芬母子慌了神。

“离婚协议?!”

张淑芳捏着纸张气的尖叫:

“她提什么离婚,不就是个小事吗?!她闹这么大!”

01

三十二岁的赵磊生活在东部一座叫宁州的小城,在一家建材公司担任区域销售主管。

他的妻子林薇比他小两岁,来自一千五百公里外一个多雨的南方省份。

他们结婚刚刚进入第四个年头。

这四年的日子,感觉就像一件永远也晾不干的湿衣服,表面或许平整,内里却总萦绕着一种驱不散的潮气和重量。

林薇身上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清秀温婉,皮肤白皙,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水盈盈的。

两人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赵磊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慢慢打动她的心。

她的父母最初极力反对,觉得距离太远,怕女儿吃苦受委屈将来照应不上。

那时的林薇却异常坚定,和家里争执了无数次,最终她父亲在电话里疲惫地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无论好坏,别哭着回头找娘家。”

这句话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悄无声息地嵌进了赵磊的记忆深处。

结婚时,赵磊家按照本地风俗给了十二万八千元的彩礼,林薇家则陪嫁了一辆价值十万出头的家用轿车。

婚房是赵磊父母多年前购置的单位家属院老房子,面积大约七十平方米,有两个卧室。

赵磊的母亲张淑芳和他们住在一起。

所有微妙的矛盾与摩擦,都始于这种三代同堂的居住模式。

张淑芳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在国营棉纺厂干了三十多年。

赵磊的父亲在他读高中时因意外去世,是母亲独自一人省吃俭用把他供到大学毕业,所以赵磊心中对母亲始终怀有深刻的感激与愧疚。

因此在婚前,他就非常明确地对林薇表示,婚后必须和母亲一同生活,这是不容商量的原则问题。

林薇当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如今回想起来,赵磊才隐约察觉到,她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赞同或反对,而更像是一种对未来命运的沉默接受。

婚后的头两个月,家里大体上还算平静。

林薇努力适应着北方干燥的气候和不同的饮食习惯,学着揉面蒸馒头,尝试腌制北方口味的酱菜。

张淑芳嘴上总是客气地说“小薇啊这些粗活不用你干,妈来就行”,可一旦林薇真的停下不做了,她又会找机会在儿子面前低声念叨。

“你看看小薇,到底是南方来的娇气姑娘,厨房里的事总是差把火候。”

“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厂里三班倒,下班回来还得伺候你爸和你,哪有一刻清闲。”

赵磊被夹在中间,只能笨拙地两头安抚。

对母亲说:“薇薇已经在很用心学了,妈您多指点她。”

对林薇说:“妈就是年纪大了爱唠叨,心是好的,你多体谅。”

林薇通常只是轻轻地“嗯”一声,然后继续低头擦拭灶台或者清洗蔬菜。

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窗户前显得格外单薄。

第一次比较激烈的矛盾爆发,是在林薇失去工作之后。

林薇所在的那家外贸公司因为业务萎缩进行裁员,她也在名单之上。

失业那天她回到家时眼眶明显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张淑芳在晚饭时得知了这个消息,话匣子立刻就打开了。

“要我说啊,那种私营公司的工作本来就没什么保障,丢了也不可惜。”

“正好趁这段时间在家调养一下身体,抓紧给磊子生个孩子才是正事。”

“女人家嘛,最重要还是把丈夫和孩子照顾好,出去挣那点辛苦钱,还不够自己买衣服化妆品的。”

林薇低着头,用筷子缓慢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吃着。

赵磊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母亲,低声道:“妈,薇薇心里难受,您少说两句吧。”

“我说错啦?”张淑芳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些,“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们小两口打算吗?趁我现在腿脚还利索,能帮你们带孩子,赶紧生一个多好。过两年我老得动不了了,你们指望谁去?”

林薇默默放下了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张淑芳对着紧闭的房门撇了撇嘴,转回头对赵磊说:“你看看,这才说她两句就不乐意听了。我当年下岗,第二天就推着小车去厂门口卖包子了,哪有多余的时间不高兴?”

那天夜里,林薇背对着赵磊躺下。

赵磊在黑暗中躺了许久,伸手想去搂她。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既没有躲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温顺地靠过来。

“工作没了再慢慢找,别太往心里去。”赵磊干涩地安慰道。

“嗯。”她只应了一声。

“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当真,她没什么坏心思。”

“嗯。”

赵磊又试着说了几句别的话,得到的回应都只是简单的“嗯”。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忽然惊醒,隐约听见枕边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声。

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整个夜晚。

赵磊心里蓦地一紧,但浓厚的睡意席卷而来,他翻了个身,再次沉入梦乡。

如今回想起那个夜晚,赵磊痛恨自己当时的麻木与昏聩。

林薇失业后,找工作的过程并不顺利,断断续续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

不是薪资太低,就是通勤时间长得令人难以接受。

张淑芳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一天比一天阴沉。

家里的气氛变得如同黄梅时节晒不干的被褥,潮湿、闷窒,让人呼吸都不畅快。

林薇默默地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务,买菜做饭、打扫房间、清洗衣物。

但张淑芳似乎总能从中挑出各种各样的毛病。

不是埋怨菜炒得咸了淡了,就是指责地板没有拖干净,或者抱怨洗衣机把不同颜色的衣服洗串了色。

林薇从未出言反驳,只是沉默地重新做一遍。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话也越来越少。

有时赵磊下班回家,会看见她独自坐在阳台那张旧藤椅上,望着楼下来往的行人与车辆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赵磊和她说话,她总要迟缓几秒钟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然后对他挤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赵磊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慌乱。

又过了两个多月,林薇终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行政文员,月薪只有从前的一半,但她表示愿意先做下去。

赵磊天真地以为,家里的日子能够就此缓和一些。

然而现实很快证明了他的想法过于简单。

新公司业务繁忙,林薇经常需要加班,有时晚上八九点钟才能踏进家门。

张淑芳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什么工作非得天天加班到这么晚?该不会是找借口在外面闲逛吧?”

“一个女人家,天天深更半夜才回家,左邻右舍看了像什么样子?”

“饭也不做,家里的事情也不管,我们赵家是娶了个少奶奶回来供着吗?”

赵磊为林薇辩解过几次,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工作难找,加班也是常态。

张淑芳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儿子。

“你就知道护着你媳妇!我这么多年算是白养你了!”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老古话一点没说错!”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老了老了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就开始发红,开始抹眼泪,絮絮叨叨地回忆自己一个人含辛茹苦带大儿子有多么不容易。

赵磊一看到母亲流泪就感到头疼和无可奈何。

最终他只能选择妥协,转身去和林薇商量,能不能尽量和公司沟通,减少一些加班。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疏离感。

“赵磊,我需要这份工资。”

“你每个月交完房贷,剩下的钱够家里开销吗?妈每天买菜都要记明细账,我上星期自己花钱买一箱牛奶她都要念叨好几天。”

“我加班有额外的补贴,这个月能多拿六百块钱。”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异常平静,赵磊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自己收入不高,每月到手八千多块,在这个小城市勉强够用,但确实存不下什么钱。

房子虽然是老房子无需还贷,可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偶尔的医疗费用,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张淑芳掌管着家里的主要开支,赵磊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每月固定给赵磊一千两百元零用。

林薇的工资由她自己支配,但要每月交一千八百元作为生活费给婆婆。

即便如此,张淑芳还时常抱怨钱不够用,念叨物价飞涨得厉害。

最终的冲突在一个周四的晚上彻底引爆。

那天赵磊因为应酬客户,喝了些酒,接近十一点才到家。

刚一进门,他就察觉到屋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张淑芳沉着脸坐在客厅沙发上。

林薇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脸色苍白如纸。

“这是怎么了?”赵磊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你好好问问你的宝贝媳妇!”张淑芳猛地拍了一下茶几,“大晚上的,跟谁打电话打了快一个钟头?还偷偷跑到阳台上去说!有什么话是见不得光的?”

赵磊望向林薇。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妈。她心脏不舒服,住院了,我想看看她。”

“你妈?”张淑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隔着上千公里,你怎么看?用眼睛隔空看?”

“视频通话。”林薇解释道,“通过视频看看她。”

“呵,视频能看一个钟头?骗鬼呢!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张淑芳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林薇脸上,“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天天说加班,谁知道在外面干了些什么?现在又半夜三更和人视频,还背着我!你说,是不是在外面勾搭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

“妈!”赵磊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胡说些什么呢!”

林薇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极力压抑的愤怒。

赵磊能看到她紧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冰冷,“视频那边是我亲妈。她心脏病发作,在医院。我作为女儿,难道不能看看她吗?”

“你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挑这么晚的时间病?还非得跟你视频?”张淑芳不依不饶,“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母女俩联手演戏,想从我们赵家骗钱出去!”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彻底割裂了所有维持表面和平的伪装。

林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看向赵磊,眼神里某种支撑了很久的东西,轰然碎裂。

“赵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断裂的羽毛,“你也这么想吗?”

赵磊张了张嘴,残余的酒意和眼前的混乱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

一边是声泪俱下的母亲,一边是眼神破碎的妻子。

他该说什么?

“薇薇,妈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和稀泥。

“我就是这个意思!”张淑芳尖声叫道,“自从你嫁过来,明里暗里贴补了你娘家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你还偷偷给你妈寄了三千块钱,当我眼睛瞎了吗?”

林薇猛地转头看向赵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是的,赵磊知道这件事。

林薇当时跟他说,母亲过生日,她想用自己的工资寄三千块钱回去尽孝心。

赵磊觉得这合情合理,不仅同意了,还让她多寄一些。

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私自翻看了他的手机,查到了那条转账记录。

“那是我自己挣的工资。”林薇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用我自己的钱给我妈过生日,有什么不对?”

“你的工资?你吃我们赵家的,住我们赵家的,你的钱就是我们赵家的钱!”张淑芳叉着腰,语气咄咄逼人,“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成天惦记着往娘家扒拉东西的?我看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够了!”

林薇忽然低吼了一声。

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和决绝。

赵磊和母亲都愣住了。

结婚快四年,这是林薇第一次用这样的音量说话。

“我吃你们赵家的?住你们赵家的?”林薇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泣还要难看,“我每个月交一千八的生活费。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吃的是你们桌上剩下的凉菜冷饭。我自己的衣服自己手洗,家里的地是我拖,饭大部分是我做。”

“对,房子是你们的,我没出过一分钱。可这四年,我过得像个免费保姆,像个永远融不进去的外人!”

“我妈生病,我用自己加班赚的钱给她寄三千,就成了白眼狼?”

“张淑芳,我也是我爸妈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我不是卖到你们赵家的奴仆!”

张淑芳被这一连串压抑已久的控诉砸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她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哭起来。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儿媳妇敢指着婆婆的鼻子骂啦!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我起早贪黑伺候你们吃喝,就换来这样的报应啊!”

“赵磊你看看!你看看你娶回来的好媳妇!她就是这么对你妈的啊!”

赵磊觉得脑子里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酒精和眼前的哭闹场面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和理智。

“林薇!你闭嘴!”他冲着妻子吼道,“你怎么能这样跟妈说话?快给妈道歉!”

林薇静静地看着他。

就那么一眨不眨地,深深地看着他。

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下去,最终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没有哭喊,没有争辩。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进卧室,拉开了衣柜门,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干什么?”赵磊跟了进去。

“回家。”她拖出了那个结婚时带来的银色行李箱。

“这都几点了你回什么家?别闹了行不行?”赵磊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力道大得让赵磊趔趄了一下。

“别碰我。”

那眼神冷得让赵磊心底发寒。

张淑芳还在客厅里哭天抢地。

“让她走!有本事走了就别再回来!”

“林薇我告诉你,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永远别想再进我赵家的门!”

林薇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动作迅速地往箱子里装填衣物。

大部分是她的旧衣服,几件常穿的,还有一些简单的个人洗漱用品。

“薇薇,别闹了,算我求你了行吗?”赵磊压低声音,带着恳求,“妈就那个脾气,你多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她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赵磊。

“赵磊,我们结婚快四年了。”

“这四年,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我从一千五百公里外嫁过来,离开了生我养我的父母,离开了所有的朋友同学,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什么委屈我都能受。”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你的心里,永远第一位的是你妈,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在你妈一次次挑剔我、贬低我、甚至羞辱我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坚定地站在我这边。你只会对我说,忍一忍,道个歉,多体谅。”

“赵磊,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心,我也会累,会疼,会冷。”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平静。

“今天,我妈心脏病发作,在医院抢救。我打个视频电话,只想看看她的脸,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她平安。”

“可是在你妈嘴里,这就成了我在外面有人,成了我们母女合伙骗你们家的钱。”

“赵磊,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它已经凉透了。”

说完,她利落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拎起箱子就朝门外走。

“你去哪儿?”赵磊挡在卧室门口。

“让开。”她重复道,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么晚根本没有车了!你等天亮……”

“让开。”她再次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赵磊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路。

她拖着那个银色箱子,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了家门。

“砰”的一声闷响,防盗门被关上了。

张淑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脸上哪里有半分泪痕。

“哼,跟我耍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妈,您这……”赵磊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放心,”张淑芳冷笑一声,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楼下张望,“不出三天,她肯定得灰溜溜地回来。一个外地女人,在这儿举目无亲,身上能有多少钱?在外面住两天小旅馆就知道厉害了,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回来认错。”

“你记着,这次她要是回来,必须立下规矩,以后工资卡全部上交,每天晚上最迟七点前必须到家,还有,马上准备怀孕生孩子!”

“女人啊,只有生了孩子,心才能定下来,才不会整天想着往外跑。”

赵磊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掌控欲和笃定的脸,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防盗门。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陷下去一大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林薇刚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那不像是一时气愤的离家出走。

那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告别。

06

离婚协议是五天后的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送达赵磊手中的,同城快递的封皮上印着本地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他捏着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指尖冰凉,站在自家老旧的楼道里,半晌没有动弹。

雨水顺着楼外破损的排水管滴滴答答地敲打着楼下生锈的雨棚,那声音单调而执拗,像在倒数着什么。

赵磊最终机械地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很暗,母亲张淑芳正戴着老花镜在窗边缝补一件旧毛衣。

“谁寄来的东西?”张淑芳头也没抬,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得飞快。

赵磊没回答,他走到饭桌旁,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将里面薄薄的几页纸抽了出来。

白纸黑字,标题是那样刺眼——“离婚协议书”。

条款清晰得近乎冷酷,林薇自愿放弃婚后所有共同财产,包括那辆她娘家陪嫁的车,只要求取回她的个人衣物、书籍和一些明确属于她的私人物品。

关于彩礼,协议里只字未提,显然她无意追讨。

在财产分割栏的下方,有一段手写的附言,字迹清秀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力度:“赵磊,婚姻一场,好聚好散。请签字后按以下地址寄回。勿扰,祝安。”

下面是一个南方某个城市的详细地址和收件人林薇的名字。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情感的词汇,就像一份纯粹的业务终止合同。

张淑芳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她眯着眼睛扫了几眼协议内容,鼻腔里立刻发出一声混合着得意与不屑的冷哼。

“算她还有点自知之明,车给我们留下,钱也没脸要回去。”她用手指戳了戳协议纸张,发出“嗒嗒”的轻响,“赶紧签了,省得夜长梦多。这种没良心又硬气的女人,早离早干净。”

赵磊只觉得那“嗒嗒”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近乎胜利的松懈和对他此刻沉默的不解。

“妈,”赵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她什么都没要。”

“那不正合你的意?难道你还想分她点东西?”张淑芳眉毛一挑,“我告诉你赵磊,别犯糊涂!她这是自己理亏,知道闹起来也没她好果子吃,赶紧了断罢了。你把字签了,妈过两天就托刘阿姨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咱宁州本地姑娘,知根知底,保准比她林薇强百倍!”

又是介绍对象。

赵磊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

张淑芳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你干什么?发什么疯?”

赵磊没说话,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逃也似的冲进了属于他和林薇的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纸,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卧室里还残留着一丝林薇常用的那种清淡茉莉花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淡,却固执地萦绕在空气里,混合着灰尘的气息。

窗帘半拉着,窗外阴雨的光线透进来,给房间里的陈设蒙上一层灰败的色调。

梳妆台上空了一大片,林薇带走了她的护肤品和那个藤编的首饰盒。

衣柜门没关严,属于她那半边已经空了,只剩下寥寥几件他记得她早就不喜欢穿的旧衣服孤零零地挂着。

床铺整理得很平整,平整得没有一丝人气。

赵磊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原本放着一个陶瓷的婚纱照摆台,现在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没有落灰的圆形痕迹,像一道褪色的伤疤,明晃晃地提醒着他,那个人真的彻底清理了在这里存在过的证据。

他颤抖着手,再次展开离婚协议,目光贪婪地搜寻着,似乎想从那些冰冷的条款和公事公办的地址里,抠出一星半点关于林薇现状的信息,或者哪怕一丝残留的情愫。

可是没有。

除了那个陌生的南方地址,这份协议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那个地址属于哪个区?她住在那里吗?还是只是临时落脚点?她找到新工作了吗?她妈妈的身体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偶尔,哪怕只是一瞬间,想起这个家,想起他?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他胸腔里翻滚、炸裂,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在她们家楼下,她挽着母亲的手臂,眼神淡漠地扫过他,如同扫过路旁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那时她的脸色的确比在宁州时好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削,但眉宇间那股沉甸甸的郁气似乎散开了些。

她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舒适的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许多,那是他在过去几年里几乎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状态。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最软弱的角落。

原来离开他,离开这个家,她反而能喘得过气。

赵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眼眶酸胀得厉害,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一种巨大的、无处遁形的悔恨和空虚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这感觉甚至比林薇刚离开那几天还要清晰和锐利。

那时候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她会回来”的幻想,而现在,这份正式冰冷的协议,彻底碾碎了所有侥幸。

07

门锁传来被拧动的声音,接着是张淑芳不耐烦的拍门声和催促:“赵磊!你锁门干什么?出来!饭还没做呢!你想饿死你妈是不是?”

赵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通红的疲惫。

他把离婚协议仔细折好,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夹层,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张淑芳就站在门口,脸色不豫地上下打量他:“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为了个要走的女人魂不守舍!我饭都热好了,赶紧出来吃!”

饭桌上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青菜炒得有些发黄,番茄蛋汤咸得发苦。

赵磊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张淑芳一边吃,一边又开始絮叨起新的规划:“刘阿姨说了,她侄女在区小学当老师,今年二十六,模样周正,脾气也好,父母都是退休干部,家里就她一个女儿……”

“妈。”赵磊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闷力量,“我不会去相亲的。”

张淑芳一愣,随即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说什么?不去相亲?你还真等着林薇那个没良心的回心转意?我告诉你赵磊,她把这协议一寄来,就是铁了心了!你别给我犯轴!”

“我不是等她。”赵磊放下碗,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张淑芳心里莫名一紧,“我只是现在没心情考虑这些。婚还没离利索,我没那个脸,也没那个心思,去认识别的女人。”

“你……你这是什么话!”张淑芳被他看得有些发虚,声音却愈发尖利起来,“离婚怎么了?离婚就低人一等了?咱家条件哪里差了?有房,你工作也稳定,离过婚的男人更知道疼人!人家姑娘指不定……”

“妈!”赵磊再次打断,这次语气更重了些,“我的事,让我自己处理行吗?我现在很累,真的不想再说这个了。”

他说完,起身离开了饭桌,径直走向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刺激了一下混沌的神经。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神色萎靡的男人,几乎认不出这是几年前那个在婚礼上意气风发、信誓旦旦要给妻子幸福的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变成了一个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只会和稀泥的懦夫,变成了一个让妻子眼里光熄灭的帮凶,变成了现在这个连面对一份离婚协议都狼狈不堪的失败者。

水声哗哗,盖过了门外母亲隐约的嘟囔和不满。

但他知道,这暂时的安静,不过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的间隙。

08

赵磊没有立刻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他把协议锁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仿佛这样就能延缓那个终将到来的结局。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看着卧室苍白的天花板,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和林薇从相识到决裂的每一个片段。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她初来北方时因为干燥而频繁流鼻血的夜晚;她学做手擀面时手上被烫出的水泡;她失业后躲在阳台偷偷抹掉的眼泪;她加班回来面对冷饭时沉默的侧脸;还有最后一次,她看着他时,那双彻底熄灭的、黑洞洞的眼睛。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原来她默默承受了那么多,而他却一直视而不见,甚至习惯性地站在母亲那边,用“孝顺”和“不容易”作为借口,要求她无限度地退让和忍耐。

他想起自己曾对她说的“妈就那个脾气,心是好的”,现在只觉得这话虚伪又可笑。

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原谅。

白天在公司,他也无法集中精神。

销售报表上的数字变得模糊,客户的电话接起来也常常心不在焉。

好几次,下属汇报工作时,他愣愣地听着,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那个南方的城市。

他开始近乎自虐般地搜索那个协议上的地址,在网络地图上反复查看街景,猜测林薇可能会在哪一栋楼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甚至注册了一个新的、没有实名认证的社交账号,小心翼翼地输入林薇可能使用的昵称、邮箱进行搜索,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企图从网络的边角缝隙里,打捞到一点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然而一无所获。

林薇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南方潮湿的空气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这种彻底的、被剥离的感觉,比争吵和怨恨更让他恐慌和绝望。

与此同时,家里的氛围也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