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蓉,今年三十九岁,在四川绵阳涪城区开一家美发店,店名叫“丝语造型”。门面不大,两间打通,装修是五年前翻新的,暖黄色灯光,原木色镜台,墙上挂着几幅我自己选的装饰画,都是些安静的花草。每天早晨九点开门,晚上九点打烊,店里加上我三个理发师,还有两个洗头的小妹。街坊邻居都说我这个人利索、能干,脸上总带着笑。
可这二十年来,我搬过十二次家,每次都是拖着两个蛇皮袋的行李,从一个男人的屋子里搬出来,再搬进另一个男人的屋子里。
今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让小妹切了盘橙子,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镜台前。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住了,头发染的是深栗色,根部长出来的白发每个月都要补染。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眉眼还是周正的,可再不是十九岁那年站在火车站出站口、怯生生东张西望的小姑娘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端,那里还存着周涛的电话,已经三四年没打过了。他的名字缩在联系人列表的最后一行,像一段落了灰的旧账本。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道理,是摔了多少跤才懂得的。今天我就想把这些事从头捋一捋,说给自己听。
事情要从我的老家说起。我出生在四川北部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那里山多、雾重,一条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每逢赶集日,四邻八乡的人都背着背篓来卖山货。我母亲在我七岁那年跟人跑了,父亲把我丢给奶奶,自己去南方打工,起初还寄钱回来,后来渐渐没了音信。奶奶靠给人做豆腐供我念到初中毕业,我再不肯念了,说要去挣钱。奶奶坐在灶台前抹眼泪,灶膛里的火映着她那张被水汽蒸皱的脸,她说:“蓉娃子,你一个女娃家,出去要受欺负的。”
那年我十六岁,哪里听得进去,心里只想着,出去就出去了,出去了就有活路。
我先在广元市一家小饭馆端盘子,一个月三百五十块钱,住的是饭馆后厨旁边搭出来的铁皮棚子,夏天热得人脱层皮,冬天冷得人骨头缝里钻风。干了两年多,有一次老板喝多了酒,半夜来敲我的门,我吓得不敢出声,攥着一把菜刀蹲在门后面哭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收拾东西走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半,坐上了去绵阳的长途汽车。
到绵阳那天是个深秋的午后,火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我背着个帆布包站在出站口,身上穿的是从老家带来的一件大红毛衣,领口已经磨得起球。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就想着先找个地方落脚。后来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二十块钱的通铺,住着五六个赶路的女人。第二天我去街上找活儿干,走到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看见一家理发店门口贴着“招洗头工学徒”的纸。
那家店叫“花都美发”,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烫着满头小卷,嘴唇抹得鲜红。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我多大了,会不会洗头。我说十八了,不会,但可以学。她说:“留下吧,管吃管住,一个月一百二。”就这么着,我算是在绵阳落了脚。
我的第一个男人,就出现在那家店里。
他叫梁军,是店里的理发师,比我大七岁,个子高挑,脸长得周正,留着一头当时流行的碎发,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酒窝。他脾气好,从来不跟客人顶嘴,老板娘有时候心情不好拿他撒气,他也只是“嗯嗯”两声就过去了。我刚去那阵子,给客人洗头总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护发素挤多挤少也拿捏不准,别的师傅都嫌我笨,就梁军不说什么,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过来帮我调水温、捋头发,说:“别急,慢慢来。”
我现在想起来,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对我多热络,可那时候的我偏偏就记着那一点点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在“花都”做了半年多,我开始学理发。白天看师傅们怎么剪,晚上拿塑料假头练。梁军有时候下了班不急着走,就坐在店里那排旧沙发上抽烟,看我一个人在那练。有一回我拿推子推秃了假头半边,自己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他隔着烟雾眯眼看我,说:“陈蓉,你学得挺快的。”那是我头一回听他叫我的名字,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请我去吃烧烤,就在离店不远的夜市摊子上。深秋的风吹得塑料棚子哗啦啦响,我们要了一盘烤韭菜、几串鸡翅和两瓶啤酒。他给我倒了半杯,说:“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家里人放心啊?”我那时候嘴硬,说:“我没有家人。”他愣了愣,没再往下问,举起杯跟我碰了一下:“那以后有我。”
这四个字,我等了很多年才明白它的轻重。
没过多久,我跟梁军住到了一起。原因很简单,店里的宿舍挤,一间屋住了五六个女工,晚上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梁军在附近租了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单间,有一个小阳台,厨房和卫生间都公用。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就搬来住,省点钱。”我那时候高兴得走路都觉得脚底下踩着棉花,觉得这个男人是真心对我好。
那年我十九岁,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刚住到一起那几个月,日子过得挺像那么回事。白天一起去店里,晚上下了班他骑一辆旧自行车带着我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跳下来买一把青菜两个番茄,回家在公用厨房里炒两个菜。他洗澡的时候我帮他找衣服,我洗完头他帮我吹头发。冬天的夜里冷,我们挤在被窝里,他打呼噜,我就听着,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可日子一长,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梁军这个人,对谁都好。在店里,年轻女顾客来剪头发,他能跟人聊得热火朝天,剪完还送到门口,帮人家推门。以前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太当回事。直到那年秋天,我发现他手机里存着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女人发来的,写着“昨晚谢谢你,今晚还来不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说:“一个客户的男朋友找我茬,我帮她说几句话,没别的。”我信了,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信了。
可后来有一次,我下午请假回家,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敲门敲了半天,梁军才来开,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膀子。我走进去,看见窗帘拉着,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我站在屋子中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梁军靠在门框上抽烟,过了一会儿说:“陈蓉,咱们都是出来打工的,有些事别太较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整夜,深秋的露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我想回老家,可奶奶已经在我来绵阳的第二年去世了,老家的房子也早没了。我哪儿也去不了。
第二天我搬走了。没跟他吵,也没哭。他坐在床沿看着我收拾东西,抽了半盒烟,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心太死了。”我没理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蛇皮袋里,拉着出了门。
第一个男人,让我明白了“以后有我”这句话,原来可以是有口无心的。
和梁军分手后,我在城东一家发廊找到了新活。那家店的老板是个东北人,人爽快,客人也多。我那时候技术已经很不错了,从洗头工升成发型师,手上有了一批老顾客。搬出来之后,我自己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在七楼,没有电梯,夏天晒得像个蒸笼。但那是我头一回自己住一个屋子,晚上躺在床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踏实了很多。
第二个人是在店门口碰上的。
他叫许川,是个跑货车运输的司机。那天他停好车经过我们店门口,进来问能不能剃头。我刚好空着,就给他剪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发。他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说:“你这手艺可以啊。”我笑笑没当回事。过了几天他又来了,带了一兜水果,说是在路上买的,甜得很,让大家都尝尝。再后来他就开始三天两头往店里跑,有时候剪头发,有时候只是进来坐坐,买几根雪糕分给店里的人吃。
许川这个人长相普通,皮肤晒得黑红,个子中等偏上,说话大嗓门,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跟梁军完全不一样,梁军是那种温吞水似的周到人,许川则像一团烧得旺的炭,走到哪儿都带着热气。
追我的时候,他天天中午往店里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然后开着那辆蓝色大货车“轰轰”地停在路边,给我送饭。有一回下大雨,路面积了很深的水,他打着伞站在店门口,裤子湿到大腿根,还是把饭盒包在外套里递给我,说:“趁热吃,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们在一起那会儿,他跑长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店里接我。我给他热一壶水,他坐在椅子上跟我说这趟路上遇到的事,什么在川陕交界堵车堵了一整夜,什么在服务区看见有人打架。我就坐在旁边听,手里的剪刀上下翻飞,心里觉得很安稳。那时候我以为,一个男人愿意对你好,就够了。
可许川的问题比梁军更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这个人控制欲极强。开始是不许我跟男客人有太多交流,后来发展到我下班晚了他会发脾气,说有几次看见我送男客到门口,他觉得心里像吞了只苍蝇。再后来他要求我辞职,说女人家做美发这行太抛头露面,让我跟他回乡下老家过日子。
我不肯。我跟他说:“我这条命是自己拼出来的,我凭什么要缩回家里去?”他一拳砸在墙板上,把门帘都震下来半截。我们两个人站在店里,彼此瞪着眼,像两只红了眼的困兽。
后来他软了下来,抱着我说:“我是太稀罕你了,怕你跟别人跑了。”我心一软,又原谅了他。那之后,他开始查我的手机,每天半夜不睡觉翻我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我要是接了个陌生号码,他第二天准会刨根问底问半个小时。我被他缠得喘不过气,像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
我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他喝醉了酒,在店门口把我堵住,当着两个小妹的面把我手机摔在地上。他说:“陈蓉,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我就让这店里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女人。”我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蹲下身把摔碎的手机壳一片一片捡起来。那些塑料碎片扎进我手心里,血流了满手。
那天之后我报了警。许川被拘留了几天,出来之后又来找过我几次,最后一次我站在二楼的出租屋窗前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朝我喊:“陈蓉,你这一辈子也找不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我拉上窗帘,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浑身冰凉。
第二个男人,让我明白了“对你好”有时候不是爱,是一种变相的占有。那种好,太重了,重得能把人压死。
许川之后,我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再谈过恋爱。那两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剪头发上,练技术、学新的烫染手法、琢磨怎么根据脸型设计发型。我的老顾客越来越多,很多客人都说,陈蓉剪头发不是随便剪的,她剪之前会先看你的气质、你的衣服、你的谈吐。其实我没有那么神,我只是觉得,剪头发这事儿跟处对象一样,你得先看这个人适不适合这个发型,不能乱来。
靠着积攒下来的钱和口碑,我盘下了一家门面,就是现在这家店的前身。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在绵阳的美发圈子里已经算个小有名气的发型师了。
第三个男人,是那时候认识的一个做生意的人。
他叫谢德明,比我大十五岁,在城西开了一家建材铺子,身材发福,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常年穿一双锃亮的黑皮鞋。他来店里修面,说我的手法好,不紧不松,刮完又清爽。后来他办了一张年卡,每个星期都来修一次面,渐渐地熟了,开始约我出去吃饭。
谢德明跟梁军、许川都不一样,他见过世面,说话有条有理,做任何事都像下棋,先想三步。他会带我去那些我路过但从不敢进去的馆子,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一条金项链,会跟我说:“陈蓉啊,你一个女人在城里打拼不容易,应该找个人照顾你。”我那时候二十六岁了,一个人在绵阳漂了快十年,说不孤单是假的。更何况他表现得那么真诚,那么周全。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给我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离我的店不远。周末他有时候会来,带一些半成品菜,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给我煮面条。我看着他挺着肚子在灶台前忙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那种暖,和我二十一岁那年跟梁军挤在小单间里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有依靠了”的踏实感。
可这种踏实感,只维持了不到半年。
那年冬天,我在他的车上发现了一张照片,掉在副驾驶座缝里。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笑。我拿给他看,他的脸“唰”地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陈蓉,你听我解释,我跟我老婆分居很多年了,我们早就没有感情了。”
我说:“没有感情了为什么不离婚?”
他不说话,拿手搓着脸,过了一会儿说:“离不了啊,两个娃子还在念书,那边的老人也要管……你给我点时间。”
我那时候站在车旁边,冬天的风从江边刮过来,把我刚烫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陈蓉在美发店里干了十年,给无数女人做过漂亮头发,怎么自己就栽在这么个男人手里。
我什么也没拿,连他送的那条金项链都摘下来放在车顶上了,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个男人,让我明白了“跟你过日子”和“把你当外室”是有区别的。有些男人的诚实是分时段的,他心情好的时候对你说真话,麻烦来了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后来的几个男人,我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记忆有些模糊了。倒不是那些人不好,而是我自己在那些日子里活得太急了,像赶路的人天黑之前拼命往前跑,看不清路边有什么。
第四个男人叫郑凯,是在我店里烫头的女客人介绍的,她说是她弟弟的同学,在成都做婚庆摄影。我们见了几次面就搬到了一起住。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嘴甜,会弹一点吉他,晚上收工回来窝在沙发上教我弹和弦。我手指粗,按不住弦,他就笑,说:“陈蓉你拿剪刀行,拿乐器就完蛋了。”我被他说得也笑。可郑凯有个毛病,他花钱没个计划,这个月挣五千能花六千,信用卡办了好几张,拆东墙补西墙。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有手艺,帮他补一点没问题,可后来他越补越欢,开始管我要钱,说接了个大单子,等回款了加倍还我。我给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我发现不对劲,他已经把我存折上的钱取了七七八八,人间蒸发了。
第五个男人叫蒋国华,是个教师,在城北一所中学教语文,离过一次婚。他是我的顾客,带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不介意我学历低,也不嫌弃我开店,还说“劳动最光荣”。可我跟他在一起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话爱引经据典,我听不大懂。他家里有满满一面墙的书,我翻都不敢翻。他对我不错,可就是高高在上的,看我像看一个需要他拉一把的人。后来他妈来绵阳住了两个月,当着我的面说:“你们俩不合适,门不当户不对。”他也没反驳。我收拾东西走了,他也没留。
再然后是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那些人像走马灯一样从我生活里经过。有一个在超市做保安的,人挺老实,可太闷了,一天下来跟我说不到十句话,住在一个屋子里像两个合租的。有一个跑外卖的,年轻得很,小我五岁,精力旺盛,天天缠着我,腻到让人喘不过气。还有一个开出租的,离异带个女儿,孩子挺可爱,可他一喝酒就给我打电话哭,说他前妻怎么对不起他。我受够了。我陈蓉开店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回到家还要听别人倒苦水,我图什么呢?
但我还是不断跟人住到一起。每次我都想,这次会不一样,这个人会不一样。可每次都不对。那些人一开始都挺好,帮衬店里、接送上下班、过节送礼,时间长了一看,不是冲着我的钱,就是冲着我的身子,要么就是拿我当个免费保姆。有一回我发高烧,那个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男人下班回来看我躺在床上,问了一句“吃了吗”,然后自己叫了个外卖坐在旁边吃。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我那时候三十三岁,有一次半夜睡不着觉,坐在阳台上算了一笔账。从十九岁到三十三岁,十四年,我跟九个男人同居过。九个。这个数字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她说蓉娃子,你出去要受欺负的。我没有受欺负,可是我把自己给弄丢了。
可人啊,最难改的就是记性不好。伤疤好了,就又忘了疼。
第十个男人出现在我三十四岁那年,是我一个客户的朋友,做装修的。他叫罗勇,人长得粗壮,手指粗大,大冬天也只穿一件夹克,热得像火炉。他对我好,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好。店里的水电坏了,他撂下自己的活就来修。隔壁铺子跟我抢客,他带着几个工友去跟人讲理。我胃不好,他天天早上熬粥送到店里。
我跟罗勇在一起过了将近两年,是我所有关系里时间最长的一次。说真的,我动了跟他领证的念头。他离过婚,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妻,每个月给抚养费。他说他想有个家,想天天回来有口热饭吃,想晚上睡觉被窝里有人。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我想,我也想要这些啊。
问题出在我后来发现他跟前妻藕断丝连。不是那种死灰复燃的藕断丝连,是经济上的牵扯。他每个月给抚养费我理解,可他前妻买房子他出了十万,前妻的妈住院他又拿了两万。我跟他摊牌,他直着脖子说:“那是我儿子的亲妈啊,我不管谁管?”我问他:“那我呢?我算你什么人?”他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堆烧烤回来,还带了两瓶啤酒,坐在桌边闷声不响地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蓉,你把店里的钱凑凑,给咱们付个首付吧。我攒的那点都给那边了。”我说:“你的钱给前妻,我的钱付首付,房子写谁的名字?”他不吭声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个男人,让我明白了“搭伙过日子”跟“成家”根本是两回事。我陈蓉再缺爱,也不缺一张贴着别人标签的床。
三十二岁到三十六岁这段时间,我的美发店生意很好。我把隔壁那间也盘了下来,打通之后重新装修,请了两个发型师和三个小工。我剪一个头发的价格从二三十块涨到了八十块,烫染套妆更贵。在涪城区这一片,我的名字就是块招牌。
可钱挣得越多,我心里越空。晚上一个人回到出租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已经半夜两三点,电视还开着。我那时候特别怕安静,因为安静下来脑子里那些事就全翻涌出来了。
有一天深夜,外面下着雨,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我不怎么抽烟,就那段时间学会了。雨点打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凉气往领子里钻。我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想给谁打个电话。翻完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忘掉的人。
就在那段时间,第十一个男人出现了。也是我伤得最深的一次。
他叫唐文斌,是做批发生意的,在绵阳粮油市场租了一间铺子。我们是在一次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他当时坐在我旁边,给我递纸巾、倒茶水,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后来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开始频繁地约我吃饭。我起初没太上心,因为我已经过了那个跟什么人都能掏心掏肺的年纪了。可唐文斌这个人太会了,他约我的方式不像别人那样猴急,也不油腻。他会先问我今天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不经意地提一句“听说城北新开了一家汤锅,去试试?”他跟我相处的时候,从来不说那些让我不舒服的话。有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我终于等到了一个对的人。
我们同居之后,他把粮油铺子的生意跟我讲了,说资金周转困难,想扩大生意但缺钱。我那时候手上是攒了一些钱的,加上店铺的流水,日子过得宽裕。他一开口就是借十万。我犹豫了。他说:“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的就是你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把钱给了他。十万。
过了半年,他又说需要二十万。我问他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怎么总缺钱。他给我看账本,说粮油都是现金拿货,周期长、利薄,压钱压得厉害。我那时候已经被他迷了心窍,又拿了二十万出来。
等到第三年,我陆陆续续给了他差不多五十万。然后有一天,他手机忘在家里,我去给他送手机,到了他说的那个仓库,发现那仓库根本就不是粮油仓库,是个棋牌室。我走进去,他坐在牌桌边上,桌上摆着一堆筹码。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他看见我,脸色变得煞白。
后来我才查清楚,他拿我的钱,一部分还了赌债,一部分用来继续赌。那些什么粮油生意、资金周转,全都是编出来骗我的。
我报了案。唐文斌被抓了,判了几年。可我的钱,只追回来一小半。更让我难受的是,这件事在周围传开了。很多人背后说:“陈蓉自己傻,跟过那么多男人,这回栽了吧。”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这些年经历过的一个个男人的脸。我觉得自己像个盲人,在一条黑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还接着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命不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傻。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女孩,二十岁出头,坐在镜子前面,红着眼眶。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男朋友跟她分了手,搬走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不知道怎么办。我给她剪了一个新发型,一边剪一边听她哭。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这姑娘就是十多年前的我啊。
我没有劝她什么大道理。剪完头发,我给她拿了面镜子,说:“你看看,多好看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又掉下来,但嘴角抽了抽,像要笑。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镜台前,灯也没开,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七岁的陈蓉,脸上有皱纹了,眼神也不如年轻时候亮了。可我忽然开口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在空荡荡的店里,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说:“陈蓉,你得把自己找回来。”
我关了店门,一个人沿着涪江走了很久。江风从上游吹下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安昌河大桥上,车灯像一条移动的河。我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忽然想起了奶奶,想起了我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时的决心。那时候的我是要活出个样子来给人看的。可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从一个男人的屋里搬到另一个男人的屋里,我到底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一个人来爱我。或者说,我在找一个人来证明我值得被爱。可我从来不敢承认的是,我自己都不爱我自己。
打那天晚上起,我下了一个决心:如果我这辈子非得靠别人才能活下去,那我一定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摔进泥里。我要试着自己站起来。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回店里。更新了设备,改进了服务,开始在网上做视频。我不会剪辑,就找店里的小妹帮我拍,拍我怎么剪头发,拍怎么选发型、怎么护发。一来二去,我的视频号积攒了不少粉丝,店里的生意更好了。
也是在那年,我认识了老周。周涛。他是我在社区活动中心做志愿者时认识的。我们一起去敬老院给老人免费剪头发。周涛是社区的工作人员,个子不高,戴副眼镜,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他不多话,但做起事来认真得很。每次活动他都提前把场地安排好,把老人的名单按顺序排好,给我递工具、递水,不声不响的。
后来他常常来我店里坐。一开始是来找我商量志愿活动的事,后来就没什么正事了,只是来坐坐。他也不多说话,有时候就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帮我浇浇门口那两盆绿萝。我跟店里的小妹说:“周大哥真闲。”小妹说:“他哪是闲,是来看你的。”
我不是不知道,但我一直假装不知道。
我那时候三十八岁了,已经对男人这种东西看得很淡。周涛是那种跟了我以前所有男人都不太一样的人。他不吹牛,不说甜话,也不死缠烂打。他有什么说什么,说完就去做。他从来不会因为我要晚下班而发脾气,也从来不问我存了多少钱。我们坐在店里聊得最多的,是这家店怎么发展、那些老人谁又住院了、哪个社区的义剪活动要安排。
慢慢地,我发现我开始期待他来了。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期待,而是一种很舒坦的感觉,像每天早晨照进店里的那束阳光。
后来我过生日那天,店里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扫地上的碎头发。周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数字“8”的蜡烛。我笑他:“你这是咒我八十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买错了,只剩这一种。”我们坐在小板凳上吃那个蛋糕,奶油很甜,甜得发腻。他说:“陈蓉,我没多少钱,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我想跟你一起过。”我嚼着蛋糕,没说话。他说:“你不用急,我不催你。我在社区干了快二十年,从来不怕等人。”
我那时候鼻子酸得厉害,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擦手上的奶油。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跟他在一起。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我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份好。我知道这想法可笑,可我控制不住。我摔了太多次,摔出了阴影。我想先把自己整理利索了,再去碰感情这种事。
去年年底,我把这些年所有的存折、账单、债务都理了一遍。唐文斌那桩案子已经在法律上画了句号,我虽然赔了不少钱,可店还在,生意也还在。我搬出了那间住了很多年的出租屋,在离店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一室一厅,采光很好。搬进去的那天,我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归整好,然后坐在阳台上喝了一杯茶。那天的太阳很暖,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八点起床,八点半出门,九点开店。忙的时候从早站到晚,不忙的时候坐在店里看书、练字、琢磨新款发型。周涛还是常常来,有时候给我带一壶热茶,有时候带一袋他在街口买的新鲜橘子。我们之间的相处变得越来越自然,像两条安静地流在一起的河。
今年春节,我一个人回了一趟青溪镇。老家的房子早已经塌了,只剩半截土墙。我站在那片废墟前,给奶奶烧了一炷香。山里的风很大,纸灰扬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心里没有悲伤,只觉得平静。我终于有脸回来见她了。
回城的那天,周涛去火车站接我。他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到下巴,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忽然说:“陈蓉,我知道你怕什么。”我偏头看他。他笑了笑,说:“你怕再摔一次。可你也不想想,一个自己站稳了的人,能摔到哪儿去?”
我停下脚步。冬末的阳光从站前广场的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的额头上。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周涛。”我喊他。
他回头:“嗯?”
我说:“今晚来家里吃饭吧,我给你做。”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漾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秋菊。
今年我三十九岁了。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弄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先把自己活明白。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你拿什么去爱别人,又凭什么让别人来爱你?
以前我总觉得,我的人生是从十九岁离开青溪镇开始的。可现在我知道了,我的人生,其实是从三十七岁那个夜晚,我坐在镜前对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才真正开始的。
镜子里的人,终于不再是一个等着别人来拯救的女人了。她站起来,拿起剪刀,一下一下,剪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死结。
门外风在吹,涪江的水在流。这个城市还是老样子,可镜中人已经不一样了。
那顿晚饭我做的是青椒炒肉、番茄蛋汤和一碗凉拌黄瓜。周涛到的时候带了一瓶果汁和半只烧鸡,站在门口把袋子递给我,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双拖鞋,说是怕弄脏我的地。
“你这个人,来就来了,还带拖鞋。”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我脚汗大,怕踩脏你新家。”他说着,躬下腰把鞋换了,拖鞋是深灰色的,跟我的地板很配。
我在厨房炒菜的时候,他就站在客厅里看来看去,也不乱动,背着手,像参观展览。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厨房门口,说:“陈蓉,你家真亮堂。”我翻着锅铲,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小屋子,就采光好。”他“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说:“以后我常来,你嫌不嫌烦?”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油星溅出来,落在手背上,不疼。
“不嫌。”我说。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周涛吃东西的样子仔细,一口一口嚼,像在品什么宝贝。他不太说话,我也不急着说。屋子里只有筷子轻轻碰在碗沿上的声音,还有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吃完饭他要帮我洗碗,我没让。他也没强求,就站在水池边把我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接过去擦干。他的手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蓉,你相不相信人不管多大年纪,都有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忽然问我。
我擦着手上的水,偏过头看他。厨房的白炽灯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片淡淡的胡茬映得发亮。
“信。”我说,“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笑了,没再说话。
我跟周涛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处了下来。他没有搬过来住,我也没提。他有他的宿舍,我有我的小房子。一个星期有两三个晚上,我们会一起吃饭,有时候在我家,有时候在他那儿。他住的是社区给的单身宿舍,一间屋,厨房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我们就在那个小厨房里煮面,他切葱,我炒蛋,面汤的热气把整个屋子蒸得雾蒙蒙的。
跟周涛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想起以前的事。即使想起来,也不难过了。那些事像退了色的旧衣服,还挂在柜子里,但我知道不会再穿了。
可事情总不会一直顺遂。
问题出在周涛的母亲身上。
那天周涛带着我去见他妈。他妈住在绵阳城郊的一栋自建房里,七十出头,身板硬朗,头发花白,眼睛很活。我去之前紧张得在店里换了三套衣服,小妹们围着我出主意,说穿这件太艳,穿那件太素。最后我选了一件米色针织衫,配了条藏蓝长裙,化了淡妆。
到了周涛家,他妈站在门口迎我们,脸上堆着笑,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恭敬地叫了声“阿姨”,递上两盒补品和一袋水果。她接过东西,笑着说:“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可她的笑停在我脸上,眼里有另一种东西在转。
桌上摆满了菜,鱼、肉、鸡、笋,碗碟层层叠叠。周涛他妈很热情,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陈蓉啊,你在城里开美发店,可真有本事。我们涛子从小老实,也不会说个甜话,能找上你,是他的福气。”
我笑着说:“周大哥人好,对我也好。”
他妈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陈蓉啊,我在镇上听人说起过你,说你们那美发店,也做一些别的生意?是不是真的?”
我夹菜的筷子顿住了。周涛也放下碗,看他妈:“妈,您听谁瞎说呢?”
他妈不看他,还是盯着我:“不是我多心啊,陈蓉,你长得这么周正,生意做得这么大,有些风言风语我当老人的也不能不听。我们周家好歹是正经人家……”
我的脸刷地白了。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每一口菜都像在嚼蜡,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往我心上戳。周涛在旁边几次想打断,都被他妈用话岔开。我硬撑着把饭吃完,放下碗说:“阿姨,我店里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周涛追出来,在门口拉住我的胳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
“陈蓉,我妈她老糊涂了,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想笑一下,可嘴角怎么都扯不动。
“周涛,你妈没说错。”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确实跟过不少人。这些事我没打算瞒你。可我从没做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陈蓉开店开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一剪刀一剪刀挣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点着头,把我的手攥得死紧,“我都知道。我选你,是因为你这个人。”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急切而泛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我也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回去吧,别让你妈等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月光很薄,薄得像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水。我想起这二十年来,我努力躲开的就是这个——别人看我的眼神。我不在乎那些街坊邻居怎么嚼舌根,可周涛他妈的话像一把刀,扎在了我最软的地方。
他是在乎的。他的家人是在乎的。我陈蓉的过去,在别人眼里就是洗不掉的污点。我凭什么奢望自己能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周涛第二天就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像往常一样拎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坐在我店里,安安静静地等我忙完。我那天特别忙,从早到晚剪了十几个头,中间只吃了几口冷饭。周涛就在旁边帮着小妹倒水、递工具,不声不响。
晚上关店后,我们站在店门口。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烧烤摊的孜然味。周涛说:“陈蓉,昨晚回家我跟我妈谈了很久。我把你的事跟她说了,你开店的辛苦,你被人骗的事,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跟她说,我选的这个人,我信。”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她没再说什么?”我问他。
“我妈嘴巴犟,可她也不糊涂。她欠你一个道歉,我说了,她不来跟你认错,我这个做儿子的就搬出去住。”
我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你疯了?为这个跟你妈闹?”
他笑了笑,伸手把我肩上的一根碎发拈走:“我不是闹,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他们说我的态度。陈蓉,你听好了,我周涛活了四十多岁,就认了这一次。我认你这个人,别的我都不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赶紧转过身去擦,不想让他看见。可他把我扳过来,用手指帮我擦泪,动作笨得很,把粉底都擦花了。
“别哭了,你以前受了那么多苦,也没见你当着我的面掉过泪。”他的声音哑哑的。
我“噗”地笑了,又哭又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哭过?”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不一样。以后你再哭,得是因为高兴的事。”
从那天起,我跟周涛的关系算是真正定了下来。我没有急着搬去跟他住,他也没有催。我们都很明白,到了这个岁数,感情这种事,快不得也慢不得。快了他们没力气折腾,慢了他们又怕赶不上。我们就这样一步步地走,每天通两个电话,隔天吃一顿饭,周末去河边走走。像两棵挨着生长的树,根还没有缠在一起,可枝叶已经触到了。
说来也怪,跟周涛在一起之后,我的店越开越顺。我的视频号粉丝突破了十万,很多外地人专门坐车来绵阳找我剪头发。店里的小妹从三个加到五个,我还收了一个徒弟,是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叫小满,从达州来的,模样清秀,手上没劲,但肯学。我教她的时候,总想起自己当年在“花都美发”当学徒的样子。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想学一门手艺。现在我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她的样子变化不大,就是丰腴了些,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是梁军。
我拿着剪刀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镜子前面,冲我笑了笑,左边嘴角那个酒窝还在。他说:“陈蓉,找你可真不容易,我是从视频号上看到你的。”
我稳了稳神,请他在椅子上坐下。他摆摆手说:“不剪头,今天不剪。就是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浓密了,两鬓添了不少白。人还是那么周正,只是身上那件T恤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起了毛边。
“你还好吧?”我问他。
“还那样。前些年自己开了个小店,去年租约到期没续了,现在打点零工。”他说着,抬头环顾我的店,“你这生意真不错,比咱们那会儿强多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跟我之间的关系太远了,远到已经够不着了。可他就是曾经住在我心里第一个人,我不可能完全没感觉。
“那年的事,”他忽然说,“对不住你。”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这迟来了十八年的道歉。我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东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倦和真诚。
“都过去了。”我说,“我早就不怪你了。”
他点点头,坐了没多大会儿就走了。我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梧桐街慢慢远去。那些旧日的情绪像退潮后的沙滩,湿漉漉的,却不再汹涌。我想起十九岁的自己,曾经为这个男人在天台坐了一整夜。现在想来,那一夜更像是一个仪式,把我从少女时代彻底推了出去。
梁军走后的第二天,周涛来看我。我没提这事,只自顾自地吃饭。他忽然放下碗,看着我:“陈蓉,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我听。”
我笑他:“你还会看面相了?”
他说:“不是,你这两天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店里有事?”
我摇头。过了半晌,我放下筷子,轻声说:“前几天梁军来过了。就是以前那个人。”
周涛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他是来道歉的。”我笑了一下,“你说好笑不好笑,十八年了。他老得挺厉害,头发都白了不少。我看着他,特别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当年他说‘以后有我’,后来我搬出去,他没拦。我想问他,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涛伸出手来,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揉了一下。他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剂缓慢渗入的药。
“算了,”我摇摇头,“不问了。他现在过得不怎么样,我说那些也没意思。”
周涛点点头,把我的手翻过来,用拇指摩挲着我掌心的那几道薄茧。他说:“陈蓉,你这个手啊,比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粗了。可我觉得好看。”
我横了他一眼:“你也学会这些油话了。”
他哈哈笑起来,厨房里的灯都跟着颤了颤。
生活就这么往前挪着走。周涛他妈后来还真来了一次店里,没约,自己找来的。那天下午不忙,我正坐在椅子上翻杂志,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枣红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赶紧起身:“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店里的布置,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过了好一阵子,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涛子说你胃不好,我熬了点小米粥,你趁热喝。”
我愣住了。她又补了一句:“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不好听,你别跟我这个老太太一般见识。”
我连忙请她坐下,把保温桶盖子拧开,小米粥的热气往上冒,香得我鼻尖都发潮了。我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可心里暖得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
她说:“陈蓉,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女子。我们涛子从小没爹,我拉扯他不容易。我就怕他找个不靠谱的人。现在看来,你比他强。”她说着,眼眶有点红,赶紧低下头去搓手。
我放下保温桶,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阿姨,以后常来,我给您剪头发。”
她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可好看得很。
今年夏天,涪江边的晚风比往年都要温柔。我关了店,和周涛沿着河堤散步。江面铺着一层碎碎的灯光,像是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里。我们走得很慢,走到一棵大榕树下面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我看着他,心跳陡然快了几拍。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金戒指,没有大钻,只镶了一颗很小的碎钻,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他说:“陈蓉,我想跟你把证领了。”
我靠着那棵榕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不知道是走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的。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涛,这阵子来我店里做头发的小姐妹总说,女人过了三十五就老了。你说我这三十九岁了,还折腾什么呀。”
他认真地看着我:“这不是折腾。陈蓉,你值得。”
我把手伸过去。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戴了几次才套上去。戒指有点松,他却高兴得像个孩子,抓着我的手左看右看。
“回头去改改,松了。”我说。
“松了不怕,”他抬起眼,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说明你瘦,我赚了。”
我推了他一把,两个人站在榕树下笑成了一团。江风把我们的笑声吹散开来,融进绵绵的夜色里。
现在我跟周涛已经领证了。婚礼没大办,就请了店里的员工、几个老顾客和周涛那边的几个亲戚朋友,在社区旁边的一家馆子里吃了顿饭。周涛他妈喝了两杯酒,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叫“蓉女子”,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自己奶奶,忽然觉得,我在绵阳漂了二十三年,终于有家了。
我还是开着我的美发店,只是把门面又翻新了一次,换了更亮的灯,门口摆了两盆大绿萝,那是周涛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他现在每天下班都来接我,风雨无阻。有时候我忙得忘了时间,一抬头就看见他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我就喊小妹给他盖件衣服。店里的姑娘们笑我:“蓉姐,周哥对你真是没得说。”
我笑笑,不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在店里整理票据。整理到以前的银行存折,翻到二十年前在“花都美发”时期的那几张。那时候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小小的数字。最多的一个月,存款也没有超过一千块。我把那些存折拿出来,一本一本排在桌子上,泛黄的纸张上,打印着一行行时代的痕迹。
周涛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里出神,便走过来坐下:“看什么呢?”
我把存折推给他看:“你看,我以前多穷。”
他翻了翻,又看看我,说:“可你那时候多年轻啊。”
我笑了一下,把存折收进抽屉里。外面夜色很静,只有远处大排档传来几声零落的笑。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的周涛也在镜子里,安静地注视着我。
“周涛。”我喊他。
“嗯。”
“咱俩以后会不会也吵架啊?”
“会吧,”他想了想,“不过吵完还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他慢悠悠地说,“你去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闭上眼睛,笑得肩膀直抖。
镜子里,那个叫陈蓉的女人,眼尾有皱纹,手心有老茧,可嘴角是扬着的。她不再慌张了,也不再在别人的眼睛里找自己了。她就在这里,踏踏实实地站着,身边坐着一个愿意陪她走完下半辈子的人。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日子那么长,谁也猜不到以后。可我不怕了。因为我总算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这道理,我走了二十年弯路才懂。但还好,还不算太晚。
跟周涛领证之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像年轻时想象的那样,突然就换了天地。他照旧每天上下班,我照旧每天开店。晚上他回来,我们有时候去外面吃碗米粉,有时候就在家煮点稀饭,就着咸菜也能吃得很香。日子像涪江里的水,不声不响地往前流。
可我慢慢发现,有些变化是藏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的。
比如我早晨出门的时候,鞋柜上总放着一杯晾好的温水,那是周涛早起烧的,他知道我空腹喝凉水会胃疼。比如我晚上睡得沉了,踢掉的被子总会在半夜被轻轻拉上来盖好。再比如我每个月那几天,他会提前把暖水袋充好电,用干毛巾裹着塞进被窝里。
这些事情小得几乎说不上来,可它们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我干裂了二十年的土里。
这天傍晚,店里来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站在门口朝里张望,样子有些局促。我正给一个客人上卷发杠,没太留意。等他走近了,我才抬起头。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那人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瘦得厉害,两边颧骨高高耸起,眼窝陷下去,头发几乎全白了,像顶着一脑袋的雪碴子。
“蓉娃子。”他叫了我一声。
这一声,把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我父亲。
那个在我七岁那年把我和奶奶丢下、去南方打工然后没了音信的人。那个我从十六岁离乡后再也没见过的人。那个我曾在心里恨过、怨过、后来强迫自己忘掉的人。
他就站在我的店里,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像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一样。
“你出去。”我低声说。
“蓉娃子,我……”
“你出去。”我提高了声音,手里的卷发杠掉在地上,啪地弹了一下。店里的客人和小妹都朝我看过来,我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气还是恨。
周涛不在,他在社区值班。小满拉了拉我的胳膊:“蓉姐,你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掉在地上的卷发杠捡起来,对客人说了声“稍等”,然后走到店门口,对着外面的大街站了几秒钟。晚风刮过来,吹得我脑门发凉。那个人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条又瘦又老的影子。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没回头。
“你店里的视频……我孙子刷到了。”他的声音又干又哑,“蓉娃子,我打听了很久,才晓得你在绵阳开了店。”
我转过身看着他。二十多年没见了,我该有好多话要问他。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回来,问他知不知道奶奶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问他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像一坨又苦又涩的棉花。
“你走吧。”我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关节粗大,黑乎乎的,全是做苦力磨出来的老茧。他的鞋前头开了一点胶,露出里面灰白的袜子。
“我……我就在城南的工地上看场子。我不打搅你,就是……就是来看看你。”他局促地挪了挪步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橘子皮已经有点皱了,“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身上也没带什么……”
我看着那两个橘子,忽然就想哭。我七岁那年冬天,他从镇上赶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那个橘子也是皱巴巴的,可甜得很。那时候他还在家,还没有走。
我没有接那两个橘子。他递了一会儿,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慢慢沿着街道走了。他的背有些驼,走起来右腿有点瘸,在路灯底下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拐过街角,才转身回了店里。客人们已经等了一会儿,我洗了把脸,重新拿起卷发杠,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没回家,一个人坐在镜前。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对待这件事。那个人凭空消失了二十多年,我早当他死了。可他又回来了。回来干什么?就为了给我送两个皱橘子?
周涛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店里,还不想回去。他没多问,挂了电话,过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店里。他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拎着我的外套。
“夜里凉。”他说着,把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没说话,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周涛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镜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爸找来了。就是那个人。我七岁跑了就再没回来的那个人。”
周涛没出声,只是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暖得我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突然就绷不住了。我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把那些忍了几十年的委屈全哭了出来。
他拍着我的背,什么话也不说。哭到最后,我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他给我擦脸,说:“明天还要开门呢,哭肿了眼睛,客人以为你被蜜蜂蜇了。”
我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又觉得心里发苦,叹了口气:“周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恨他。可看到他那个样子,又恨不下去。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没有。”他摇摇头,“你这是人之常情。恨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一个人对你好,你记着;一个人亏待了你,你又放不下。这叫什么?这叫心软。你陈蓉一直都是个心软的人,从你十几岁跑出来讨生活那会儿起,就比别人多长了一块软肉。”
我看着他:“那你呢?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想了想说:“我不替你做决定。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管你认不认他,我都跟你站在一起。”
这天晚上我们走路回家。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周涛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从身后退过去。我忽然说:“周涛,你说他当年为什么不要我了?”
周涛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答案,只有他能给你。但陈蓉,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没想明白,等老了才想起来后悔。他来找你,说明他没忘你。可你要不要接受,这得看你自己。”
我没有说话,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之后几天,我没有再见到他。可我知道他在哪里。城南那个工地,离我的店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周涛去打听过,说确实有个老头在那儿看门,姓陈,住在工地边上的一个板房里。我想象他一个人住在那样的地方,天冷了有没有厚被子,晚饭有没有口热食。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犯贱——他当年丢下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冷不冷、饿不饿。
可我这人就是这样。嘴上再硬,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
过了一个星期,我实在睡不着,一大早就出了门。我打车去了城南那个工地。天还蒙蒙亮,工地上静悄悄的,几台塔吊像巨大的铁鸟立在天光底下。我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看见那排灰蓝色的板房,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有白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一个电饭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衬衣的袖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眼睛看不太清楚,针尖在灯下晃来晃去。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蓉娃子?”他慌忙站起来,手里的衬衣掉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走进去,把衬衣捡起来,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面包和一袋牛奶,搁在电饭锅旁边。
“你吃早饭了没有?”我问他。
他愣愣地摇头。
我把电饭锅盖掀开,里面是半锅白粥,已经煮得有点干了。我关掉电,往里面添了点开水,搅了搅,又拿碗给他盛了一碗。
他接过碗,低着头喝粥,喝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他也不擦,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
“蓉娃子,我对不住你。”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塑料凳上,看着他。他老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了。我记得他年轻的时候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能把我举起来架在脖子上。现在他缩成了这么个小老头,浑身上下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纹路。
“你当年去哪儿了?”我问。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把眼睛,声音颤得像风里的绳子:“我出去打工,开头两年还挣了点钱,后来跟人合伙做小生意,赔得精光。再后来在建筑工地上摔了腿,又赶上那几年查病,我晓得自己没脸回来。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工地上打点零工,勉勉强强活着。你奶奶的事,我是三年后才知道的。那天我喝了半瓶农药,没死成,被工友拖去洗了胃。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打听家里的事。我想我这种人,死了才好。可我又怕,怕我死了连个跟你说声对不住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脸上的泪淌下来,我抬手抹掉,又淌下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我的声音又哑又涩,“你知不知道,奶奶眼睛闭不上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你的小名。”
他号啕大哭起来。那声音像一头被卡住脖子的老牛,苍凉又无助。我看着他哭,心里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等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工地上的工人陆陆续续上工,经过板房时好奇地朝里看。我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他说:“明晚来家里吃饭,在花园小区七栋三零二。你要是不来,以后就别找我了。”
说完我就走了,步子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第二天晚上,周涛特意提早下班,帮着我做饭。我们做了四菜一汤,还买了一瓶酒。周涛把桌子摆好,又给酒杯里倒上酒,然后坐在沙发上等。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心跳得厉害。
六点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一双旧皮鞋擦得发亮,可还是盖不住那身风霜。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攥着个布袋子,小声问:“蓉娃子,我来得合适不?”
我侧开身:“进来吧。”
那顿饭我们吃得都不轻松。周涛一直给他倒酒夹菜,问他身体怎么样,工地上的活重不重。他小声应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像做错事的孩子。我没什么话,只是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他碗里的菜越堆越高,终于有一滴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啪地碎开了。
“蓉娃子,我不该来找你。”他闷声说,“我拖累你。”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要再这么说,这饭就别吃了。”
他住了嘴,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吃完,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那之后,他就常常来家里吃饭。周涛喜欢跟他下棋。他们俩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摆个塑料棋盘,能下一两个钟头。我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我父亲在城里做看门人做了很多年,一直孤零零的。现在他每个月都会来几次,我们坐在一张桌前吃饭。我始终没有叫过他一声“爸”。他还是喊我“蓉娃子”。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用二十多年光阴砌起来的墙,谁也没有能力一朝推倒,但我们都在学着绕过它。
我想,这样已经很好。至少他活着,我也活着。有些恨,放下比攥着要轻松得多。
我的店继续开着。小满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剪男发了。我手把手教她做女士造型,跟她讲,你手上的剪刀就是你吃饭的家伙,也是你保护自己的武器。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希望她不用走我那些弯路。
有一次,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她坐在镜子前,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我问她想怎么剪,她说:“怎么都行,换个活法。”我笑了笑,给她设计了一款利落的短发。剪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说:“老板,你手真巧。”我说:“不是我巧,是你本来就好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后背上。我站在店门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穿着大红毛衣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的小姑娘。如果那时候有人给我剪个新发型,对我说一句“你本来就好看”,我是不是就能少摔几跤?也许不会。有些路,非得自己走一遍才能明白。
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这份手艺传下去,把那种“自己能站起来”的劲儿传下去。让更多的女人知道,靠自己的手吃饭,靠自己的脚站路,就什么都不怕。
深冬的时候,周涛他妈正式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她老了,腿脚不灵便,一个人住在城郊我们不放心。我们把她那间自建房租了出去,每月租金归她。她在家里闲不住,天天帮我做饭、收拾屋子。我跟周涛白天都在外头,她在阳台上养了好几盆花,其中有一盆月季,开得热热闹闹。
她有时候会来店里坐坐。我忙的时候,她就坐在等候区跟客人聊天。有一回我听见她跟一位顾客说:“我们家蓉女子,能干得很。我们涛子能娶上她,是我们家烧了高香。”我抿着嘴没说话,眼眶热乎乎的。
年三十那天,我们全家回了周涛他妈的城郊老屋。我父亲也来了。两个老人坐在堂屋里包饺子,周涛在厨房里炖鸡,我给他打下手。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有硝烟味和饭菜香。我透过厨房的窗子往外看,夜色里到处是红的、黄的灯,亮堂堂的。
周涛把鸡肉盛进大碗里,小声说:“陈蓉,明年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瞪了他一眼:“都三十九了,你说要就要啊?”
他用锅铲敲了敲锅沿,嘿嘿笑:“我身体好得很,你身体也不差。试试呗。”
我拿拳头捶了他一下,心里又慌又甜。
吃过饺子,一屋子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晚会。周涛他妈和我父亲在唠嗑,说着他们那个年代的事。周涛给我剥橘子,把白色的络挑得干干净净。我接过来吃,橘子的汁水在舌尖上绽开,酸中带甜。
窗外又炸起一串烟花,把半边天映得五光十色。我靠在周涛肩膀上,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奶奶还在的时候,有一年过春节,她用攒了一年的零钱给我买了一小串鞭炮,我舍不得放,藏在枕头下面。后来那个藏鞭炮的小女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屋子不大,人也不多,可热闹得刚刚好。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叫陈蓉的女人,三十九岁,开着一家美发店,手上有茧,眼里有光。她的男人坐在旁边,她的家人围在左右。她没有很多钱,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她只是终于把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稳稳地建了起来。
镜子里的那个我,对着这个世界的所有风雨,不再瑟瑟发抖。因为身后有了灯,身边有了人,心里有了根。
故事不会停在这里。生活从来不是到了某个岁数就能画上句号的东西。但我不慌了。以后的路,我慢慢走。
那年春节过后,我去了趟医院。
妇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有的年轻,有的跟我差不多。我一个人去的,没让周涛陪。护士叫到我的号,我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没不舒服,就是想问问,我这个年纪要孩子,还来不来得及。
她翻了翻我的资料,又让我做了几项检查。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跟她妈说她害喜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听着,忽然就有点羡慕。我这一辈子,什么都靠自己拼出来了,就这一样,得看命。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诊室,说我的卵巢功能有些下降,但不是没有希望。她给我开了一些叶酸和调理的药,让我先吃三个月看看。她看我一脸紧张,便笑着安慰我:“三十九岁生孩子的我见得多了,别太有压力,越紧张越怀不上。”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回到家,周涛正在阳台上浇花。他妈去楼下跟几个老太太打牌了,家里安安静静的。我换了鞋,走到他身后,把检查结果递给他。他拿过来看了几遍,抬头问我:“医生怎么说?”
“说还有希望。”我抿了抿嘴。
他放下水壶,把我拉到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有希望就好。咱们慢慢来。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我也不觉得少什么。你已经给我一个家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我的眼睛湿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已经不喜欢掉眼泪了。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哭的事。日子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强。
春天来的时候,小满出了师。
她在我店里学了两年多,从一开始连剪刀都拿不稳,到现在能独立剪女发、做基本烫染,确实长进了不少。我给她涨了工资,又把自己以前用过的一套工具送给了她。那套剪刀跟了我五六年,刃口已经有些钝了,我拿去磨过两次,用起来还是顺手。
小满接过工具的时候,眼圈红了。她说:“蓉姐,没有你,我可能早回老家嫁人了。我娘一直说,女娃子学那么多干啥,嫁人才是正事。”她顿了顿,又说,“可我现在觉得,自己能挣钱,比嫁人踏实多了。”
我笑了,拍拍她的肩膀:“你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想着找个男人靠一靠。你比我清醒得早。”
小满走后,我在店里发了一会儿呆。窗外那两盆绿萝长势很好,叶片油亮油亮的。周涛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小喷壶,隔几天就给它们洒水。我看着他做这些细碎的事,心里就特别安稳。
五月初的一天,我父亲在工地上晕倒了。
是工地上的工友给我打的电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给一个客人剪刘海,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摘了手套去接,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喊“老陈,老陈”,我喊了好几声“爸”才有人应。那人说他突然栽倒了,已经叫了车送医院。
我撂下剪刀就往外跑。周涛接到我电话也赶了过来。我们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蜡黄。医生说是脑供血不足,加上营养不良和长期劳累,需要住院观察。
我站在病床前,又气又急:“你天天在工地上吃什么呢?一个月给你打的钱不够花吗?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偏过头去,不说话。后来那个送他来的工友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老陈平时可省了,天天就馒头咸菜,有时候连菜都不打。你给他那点钱,他都存着呢。”
我愣住了:“存着干什么?”
工友摇摇头说不知道。
等他稍微好一些了,我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盯着医院的天花板看,忽然说:“蓉娃子,我晓得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我现在挣不了几个钱,可我想着,等哪天真走不动了,手里总得留点什么东西给你。你开店不容易,万一有个急用呢。”
我削苹果的手顿住了。刀刃压着果皮,薄薄的一圈,绕了很长也没断。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我用不着你的钱。”我低声说,“你把自己照顾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我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几下,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像哭。
那几天我白天开店,晚上去医院陪床。周涛每天下班买好饭菜送过来,我们再一起吃。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冷,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孔里。我坐在那张陪护的小折叠床上,看着他睡着,心口像压着块石头。这个人是我父亲。他缺席了我二十多年的生活,再出现时已经风烛残年。我嘴上不肯叫他,可心已经软了。
住了七八天,医生让出院。我去给他办手续。回到病房时,他已经把自己收拾整齐了,坐在床沿等着。我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这是家里另一间房的钥匙。以后别在工地上住了,搬来跟我们一起。周涛跟他妈说好了,把阳台北边那间小卧室收拾出来给你。”
他看着我,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像不敢接。
“拿着。”我把钥匙塞进他手心里,“你都这个岁数了,还看什么工地。回头我托周涛在社区给你找个清闲的活,哪怕打扫卫生、看看大门都行。”
他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眼泪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淌下来。他抬起袖子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我别过头去,走到窗边站着。外面下着细雨,城市灰蒙蒙的,湿润的雾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樟树的味道。
“蓉娃子。”他在身后喊我。
我“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以后……以后就跟着你们过。不走了。”
我点点头,还是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自己也要哭出来。
我父亲搬进家里之后,起初有些不适应。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吃饭时缩在桌角,走路也轻手轻脚,像怕弄出响声。周涛他妈倒是热络,天天拉着他去楼下小公园锻炼,教他打太极。他拗不过,就跟着比画。慢慢地,他说话多了些,脸色也红润起来。
周末的时候,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包饺子。周涛擀皮,我和馅,两个老的负责包。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站不住,有的张着嘴。周涛他妈说:“这煮出来,怕是片汤。”我们就笑。锅里的水汽弥漫上来,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厨房里暖烘烘的。
我站在水槽边洗手,忽然从窗户的倒影里看见这一屋子的人。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可每个人都在。我忽然就想,这要是二十年前有人告诉我,陈蓉你以后会跟周涛在一起,会把爸接回来住,会跟婆婆坐在一张桌上包饺子,我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可生活就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六月的时候,店里来了两个推销烫染产品的业务员,一个劲说他们的产品多好多好,给别家店都供了货。我翻了翻样品,又闻了闻,味道刺鼻得很。我说:“拿质检报告来我看看。”那两人支支吾吾,拿不出。我把东西还给他们,说以后别来了。其中一个人脸色不好看,走时在门口撂了一句:“装什么清高。”
小满听不下去了,要冲出去骂,被我拉住了。我说:“你跟他们计较什么。这世界上总有人不走正路,可你只要走在自己的路上,别人说什么都别管。”她气鼓鼓地“哦”了一声,回去继续扫地。
这事后来被我的一个老顾客听见了,还专门发消息说我做得对。我看完消息笑了笑,把手机放下。我陈蓉这半辈子,穷过,被骗过,被人戳过脊梁骨。可我从来没有在剪刀下面动过歪心思。这是我的底线。天大地大,手艺和良心不能丢。
转眼到了秋天。涪江边上的银杏又黄了。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江边散步。周涛临时被叫回社区处理事情,我闲着没事,就出来走走。江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冷也不热。我沿着堤岸慢慢走,看见好些人在钓鱼。其中有个老人带着孙子,那孩子大约五六岁,蹲在岸边看浮漂,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蹲在河边看水。山里的水清,能看见鱼在石头缝里游。奶奶总喊我别靠太近,怕我掉下去。我那时候不听,越喊越往水边凑。现在想想,我这一生是不是也这样,越被人劝,越要往那未知的地方走。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周涛。
“你在哪儿呢?”他问。
“江边,看人钓鱼。”
“你站那儿别动,我过来找你。”
“你忙完了?”
“忙完了。晚上去吃点暖和的吧,天凉了。”
“好。”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捡起一颗被江水冲得圆溜溜的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向江心扔去。石子划出一条弧线,“咚”地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那涟漪很快被流水抹平了,江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望着那片江面,忽然觉得,人生也像这江水。表面看着平平静静,底下的东西,只有自己知道。可不管底下藏着多少石头和旋涡,水总是往前流的。人也一样。你只要肯往前看,再难的日子都能过去。
周涛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站在那棵大榕树下面。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我接过来剥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他说着,伸手帮我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抬头看他。江风把他额前的几根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管,就那么笑着看我。我忽然觉得,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怎么越看越顺眼。
“周涛,你说咱们能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我问他。
他接过我咬过的红薯,也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不能。你别嫌我闷就行。”
我笑着拿胳膊肘撞他一下:“不嫌。你闷点好,太热闹了我害怕。”
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江面上荡出去老远。我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安昌河大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谁在夜幕上挂起了珠子。我挽着周涛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家走。身后的江水无声地流着,带走了一个女人二十年的颠沛流离,也带来了属于她的安稳和温暖。
这个秋天之后,我父亲在社区找到了一个看门的活,每天早出晚归,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周涛他妈交了几个牌友,天天乐呵呵的,家里比从前热闹了许多。我的美发店生意依旧不错,小满越来越能干,已经成了我离不开的帮手。
有一天夜里,我梦见奶奶。她就站在青溪镇的老屋门口,还是我记忆里那个样子。围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磨豆腐。我走过去,喊她。她抬头看我,咧嘴笑,说:“蓉娃子,回来了?”我点头,说回来了。她又笑,说:“瘦了,要多吃点。”然后梦就醒了。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周涛在我旁边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被子上。我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坐起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晨光。
我没有告诉她,我走了多远的路,摔了多少跤,才回到这里。可我想,她一定知道。她那么聪明的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醒来。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阳台上慢慢喝。远处有鸟在叫,叫得清脆短促。天边泛出一线橘红,像是有人用剪刀把夜幕剪开了一道口子。
新的一天,又来了。
日子过得像被风吹着走的云,一眨眼就是一天,一抬头就是一年。
我父亲搬来家里后,周涛他妈刚开始还有些拘束,毕竟不是自己家的亲戚。可没出半个月,两个老人就熟得像老姐弟一样。早上一起在楼下的空地上打太极,下午去社区活动室下象棋。我父亲棋下得不好,老悔棋,周涛他妈就拿手指点他:“老陈,你这人赖皮。”他也不恼,嘿嘿地笑,像个小学生。
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一前一后往小区外面走,心里觉得怪怪的。这两个老人,一个是我婆母,一个是我父亲,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现在倒成了彼此的伴儿。周涛说这叫缘分。我笑他:“你就爱把什么都叫缘分。”他一本正经:“本来就是。能进一家门,不是缘分是什么?”
我想想也是。人和人之间,说到底就是缘分两个字。有时候缘分断了,你以为再也续不上,可说不定哪天,它又自己接回来了,像被风吹断的线,在空气里绕了一圈,重新搭上了另一头。
入冬以后,天越来越短。我的店依然忙,尤其到了晚上,那些刚下班的女人挤满了屋子,不是烫头就是剪刘海。小满提议说,咱们干脆把营业时间往后延一个钟头,方便那些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想了想,说行,但我自己不能天天熬那么晚,咱们排个班,轮着来。小满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这姑娘是真的成长起来了。她不再是我刚认识时那个怯生生的模样,跟客人说话也放得开,手脚麻利得很。有好几个客人专门找她剪,说她剪得好,价钱又比找我这个老板便宜。我听了也高兴。做这行,最怕徒弟接不住班。她能独当一面,我肩上的担子就轻一分。
有天傍晚,店里来了个男青年,个子高挑,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我以为是客人,刚要招呼,却见他冲小满招了招手。小满正在给客人吹头发,抬头看见他,脸腾地红了。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忙手里的活。后来那男青年在外面等了小半个钟头,等小满下了班,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那男孩走路的姿态,倒像是有几分诚意的。可我再不去多想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缘分,有他们的路。我顶多站在门口多看两眼,像看着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元旦前一天,周涛说想吃火锅。我们就去了街口那家老灶火锅,屋里热气蒸腾,牛油味浓得沾在衣服上三天散不掉。我父亲吃得满头是汗,周涛他妈不断给他夹菜,说:“老陈,吃这个,这个嫩。”我坐在对面看着,有点想笑,又有点恍惚。曾几何时,我在这种热热闹闹的馆子里,都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面前只有一盘吃了一半的炒饭。如今我也坐在了一群人的中间,成了别人的家人。
吃到一半,周涛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红信封递给我。我拆开看,是两张去成都的高铁票,元旦第二天出发,第三天回来。
“咱们也出去转转。”他说,“你都忙了一年了,还没好好休息过。”
我捏着那两张车票,心里软得不行:“那店里怎么办?”
“有小满呢。你还不放心她?”
我笑了:“放心。早放心了。”
那是我和周涛头一回一起出门旅行。两天时间,我们去了宽窄巷子、锦里,逛了杜甫草堂。他每到一个地方都给我拍照,拍得不好,可照片里我笑得很自然。我们在一家小店吃了三大炮和糖油果子,辣得直伸舌头,又接着往嘴里塞。走在成都的街头,我们像两个逃学的中学生,手拉着手,不紧不慢地晃。
夜里回到酒店,我躺在软软的床上,周涛在身边翻手机,跟我说明天去哪里吃什么。我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忽然他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是一张照片,是我在锦里看糖画时被拍下的。照片里我侧着脸,嘴角翘着,眼里映着灯影。
“你看,你多好看。”他说。
我拿被子蒙住脸,闷声说:“你快关灯。”
他笑着把灯关了。黑暗中,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搁在我腰上。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像窝在一艘安稳的小船上。
从成都回来没几天,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早晨起来恶心,吃东西没胃口,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我坐在床沿发了半天愣,心里又慌又喜,像揣了只兔子。我谁也没告诉,等周涛出门了,才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的那一个钟头,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我想起半年前医生说的话,想起那些夜里我偷偷吃下的叶酸,想起周涛哄我时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结果出来了。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微微发抖。上面明白写着——孕酮升高,早孕。
我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一个护士经过,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高兴。她看看我,笑了,说恭喜啊。
我打车回店里,一路上都在笑,又不敢笑得太放肆,怕司机以为我神经病。到了店门口,小满正蹲在地上擦玻璃。我走过去,从身后拍了拍她。她回头,看见我通红的眼睛,吓了一大跳:“蓉姐,你咋了?”
我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说:“小满,我……我要当妈了。”
小满愣了几秒,然后“啊”地叫起来,把手里的抹布一扔,紧紧抱住我,又跳又笑。店里的客人都往我们这边看。我也不怕丢脸,跟着她一起笑。
周涛那天下午来店里接我。我把他拉到后面的小隔间,把化验单递给他。他接过去看,脸上先是茫然,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他一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真的?”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点头,眼泪又涌上来。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一个劲说:“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我吓得拍他肩膀:“你轻点,我这身子现在金贵着呢。”他赶紧把我放下来,像捧着一尊瓷器,又去搬椅子让我坐。我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周涛回家把消息告诉了两个老人。我父亲听完,坐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起身走到阳台上。我走过去,看见他双手撑着栏杆,肩膀在抖。我轻声喊他:“爸。”
他回过头,脸上全是泪。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说:“蓉娃子,我……我真没想到,我还能抱上外孙。”
我走上前,挽住他胳膊:“那就好好活着,等着抱他。”
他使劲点头,像个孩子。
那个冬天因此变得格外温暖。我减少了在店里站的时间,把手艺活交给小满和另一个师傅。周涛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我饭量不大,他就少食多餐。周涛他妈更忙了,天天研究什么汤下奶,什么菜补钙。家里到处都是关于怀孕和育儿的书,那是我父亲悄悄买回来的。他不太识字,就专挑带图画的买。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团圆饭。这一次,桌上的菜比往年多了一道甜汤。周涛给我盛了一碗,说是他妈新学的,叫我尝尝。我喝了一口,桂圆和红枣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肚子里。我放下碗,看着这一桌子的人——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婆婆,还有我肚子里这个没出世的小生命。
“新年快乐。”我举起杯子,杯里是周涛给我热好的牛奶。
他们都举起杯子,叮叮当当地碰到一起。窗外烟火升起来,像要把整片夜空都点亮。我的小腹还很平,可我已经能感觉到,有一个新的心跳,正跟我连在一起。
我陈蓉,三十九岁这年,终于把从前那些散落一地的自己,一块一块捡了回来。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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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岁美发店老板娘自述:同居过12个男人后,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叫陈蓉,今年三十九岁,在四川绵阳涪城区开一家美发店,店名叫“丝语造型”。门面不大,两间打通,装修是五年前翻新的,暖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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