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直播基地当夜班厨师的第十七天,给自己留的宵夜又没了。
那是一份牛腩盖饭。
我从凌晨两点忙到四点,给三个通宵直播间做了二十七份炒粉、十五份烤翅、六锅醒酒汤。等最后一个主播下播,我关火、洗锅、擦台,才想起自己一整晚只喝过半杯凉水。
保温柜最下面那格,是我给自己留的位置。
柜门打开,里面空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张被撕皱的标签纸贴在柜壁上,上面写着两个字:陈野。
我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这地方叫星河传媒基地,外面挂着霓虹灯,里面却像一个昼夜颠倒的小江湖。二十多个直播间,三十多名主播,运营、剪辑、场控、助理来来往往。白天安静得像废楼,晚上人声、音乐声、打赏提示声能把天花板掀开。
我不是这里的正式员工。
半个月前,老同学秦放接手基地后厨,缺一个夜班掌勺,打电话叫我来帮忙。我以前在消防队干过,退下来后开过两年小饭馆,后来店面拆迁,手里没多少存款,就先接了这份活。
说白了,我是来挣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可有人偏偏觉得,后厨的人好欺负。
第一次丢的是我给自己留的鸡腿饭。那晚我以为是新来的助理拿错了,没计较。
第二次丢的是一份羊肉汤。那天我胃疼,特意炖了两个小时,结果只剩汤碗被人扔在水池里。
第三次更离谱,秦放从老家寄来的腊肠,我刚蒸好切片,转身去接个电话,回来时盘子空了,旁边还丢着一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
我在基地工作群问过:“谁拿了后厨标着名字的餐?”
群里立刻有人发笑脸。
“野哥,基地大家庭嘛,别这么小气。”
“主播下播都饿,吃你一份饭怎么了?”
“做饭的不就是管大家吃饭的吗?”
我看见最后一句的时候,手上的抹布差点被我捏出水。
做饭的,是工作。
我的饭,是我的东西。
这两个道理,小学生都懂。可在这里,有些人偏偏装不懂。
秦放私下劝我:“忍忍。现在基地刚起步,那几个主播有流量,得罪了麻烦。”
我问他:“那我的饭就活该被拿?”
他叹气:“我知道你委屈。等我找到人,肯定处理。”
我没再说什么。
秦放是我朋友,我给他面子。但我的面子,也不能被人踩在后厨地砖上。
第四次丢餐后,我开始留证据。
我把每次备餐的时间、标签、保温柜位置都拍下来,又买了个巴掌大的摄像头,藏在厨房调料架后面。它不拍直播间,只对着后厨保温柜,角度干净,不碰任何人的隐私。
两天后,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
林薇。
星河传媒最近力捧的女主播,账号名叫“薇薇不晚睡”。她长相甜,嘴也甜,直播间里一口一个哥哥,私下却脾气大得很。基地里不少人围着她转,因为她单场最高能冲到十几万流水。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她穿着粉色卫衣溜进后厨,先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保温柜,把我贴着名字的餐盒拿出来。
她甚至还对着标签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在说:拿你的,又怎么样?
我把视频存好,没有立刻找她。
有些事,当场抓住只会变成口水仗。她一句“我以为是员工餐”,再掉两滴眼泪,基地里那帮人立刻能把错推到我身上。
我要的是她自己把路走死。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声张,只是把后厨的账本重新理了一遍。
星河基地的后厨不是食堂,主播夜宵都是按直播间报单结算。谁点了什么,谁的运营签字,月底从团队流水里扣。以前秦放嫌麻烦,很多临时加单都只在群里说一声,后厨照做,账目拖到月底再算。
我把这套流程一查,问题比丢我几顿饭大得多。
林薇直播间的夜宵单,几乎天天超标。
她报的是低脂餐,实际拿的是牛肉卷、烤鸡翅、芝士焗饭。她说要给工作人员加餐,签字人却只有助理一个。更奇怪的是,后厨有几批品牌方寄来的试吃样品,也都被她团队拿走了。
那些样品原本是给周年直播活动用的。
牛肉干、即食花胶、冲泡燕窝,全是品牌方让主播试吃后决定是否合作的产品。东西不贵,但都有登记。少一盒两盒没人追,少得多了,品牌方问起来,责任最后一定落到秦放和后厨头上。
我把账本拍下来,问秦放:“这几批样品谁签收的?”
秦放翻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怎么都在薇薇那边?”
“你问过吗?”
“问过一次。周航说直播间要提前试吃,后面会补单。”
“补了吗?”
秦放没说话。
我懂了。
所谓流量主播,不只是拿我一份饭。她团队已经把整个基地的后勤当成了免费仓库,拿公家的,拿私人的,拿完还要别人闭嘴。
更有意思的是,我在林薇的小号里发现了一个“粉丝福利群”。
她每周会抽几个粉丝送所谓“基地同款夜宵”和“主播试吃好物”,粉丝要付九块九运费。东西从哪来?照片里那些餐盒、零食、样品包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放看完手机,骂了一句脏话。
“她拿基地的东西做人情,还收粉丝运费?”
“不止。”我点开其中一张照片,“你看这个牛肉干,是品牌方未公开的新包装。她提前拿出去卖福利,品牌方如果追责,基地也跑不了。”
秦放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我去找她。”
我拦住他:“现在去,她会说你污蔑。她的团队会说这是运营安排。你没有封闭证据链。”
“那怎么办?”
“等她再伸手。”
秦放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你以前在消防队也这么能忍?”
我说:“消防救火,不能看见烟就乱冲。先看风向,找火源,断燃点。人也是一样。”
周五晚上,基地办周年直播活动。所有主播连轴播,运营部提前说好,后厨要备夜宵。我从下午四点忙到晚上十一点,炒锅没停过。
活动到凌晨一点,林薇直播间冲上本地榜前三。她助理跑到后厨催了三次,说薇薇姐下播要吃低脂餐,不能放油,不能放糖,不能太咸。
我按单做了,送过去。
十分钟后,助理把餐盒摔回窗口:“薇薇姐说难吃,重新做。”
我看了一眼。餐盒只剩半盒。
“吃了一半,才发现难吃?”
助理翻白眼:“你一个厨子,话怎么这么多?”
我没跟她吵。
我重新做了一份,按流程送过去。等她走后,我给自己下了一份牛肉拌面。
这一次,我没有用平常的酱。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得发黑的辣椒油。那是我以前开店时调的招牌酱,名字叫“火山口”。朝天椒、小米辣、二荆条、花椒一起熬,闻一下就能把人呛出眼泪。老顾客都知道,能吃辣的人点一勺,不能吃辣的人碰都别碰。
我给自己拌了两勺。
然后,我在餐盒上贴了三张标签。
第一张:陈野私人物品。
第二张:重辣,非嗜辣者勿食。
第三张:未经允许取用,后果自负。
我还把这三张标签拍了照,发进基地工作群。
“后厨保温柜最下层这份是我的夜宵,重辣,不是员工餐。谁拿走,别说没提醒。”
群里没人回。
十分钟后,我关掉厨房大灯,只留操作台上方一盏小灯,坐在储物间里看手机监控。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林薇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助理,边走边抱怨:“那个陈野真烦,不就吃他几顿饭吗?还在群里阴阳怪气。”
助理说:“他就是想刷存在感。薇薇姐你别理他。”
林薇打开保温柜,看见那三张标签,笑出声:“还后果自负?吓唬谁呢。”
她把餐盒拿出来,撕掉标签,随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我看着手机画面,按下录屏。
两人没有回直播间,而是去了休息室。大概五分钟后,休息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我赶过去的时候,林薇正趴在洗手池边咳嗽,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她嘴唇红肿,脸色惨白,助理急得乱叫,说她喘不上气。
我站在门口,第一句话是:“吃了我的面?”
助理转过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吼我:“你还敢说!你是不是故意下毒?”
我看着她:“标签呢?”
她愣住。
林薇捂着喉咙,声音嘶哑:“送医院……快送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