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峰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老实。
厂里的老人都说,周峰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拒绝。
有人笑他窝囊,他也只是咧嘴笑笑,露出两排白牙,像是什么都听不明白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后来杀了人。
杀的还是他的师娘,王彩萍。
这事在我们这座小县城里传疯了。
那几天,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拍手称快,说王彩萍那个泼妇死有余辜。
有人扼腕叹息,说周峰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是县报的记者,叫陈默。
周峰被捕后,我申请了三次,才得到采访他的机会。
第一次见他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
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剃了光头,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可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垂着,不敢看我。
“周峰,我是县报的记者,想跟你聊聊。”
“周峰不在了。”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
我一愣。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以前的周峰已经被他们害死了,你面前的,就是一个杀人犯。”
我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天来我收集到的信息。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发疼。
但我没想到,真正让我落泪的,不是那些明面上能查到的故事,而是他后来在狱中跟我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眼睛干涸着,一滴泪都没有。
反倒是作为听者的我,哭了。
周峰十八岁进厂,跟的师傅叫赵德厚。
赵德厚是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技术没的说,就是命苦。
他老婆王彩萍比他小十二岁,年轻时是厂花,嫁给赵德厚的时候,全厂的男人都嫉妒得眼睛发红。
可没人知道,这朵花是有刺的。
王彩萍嫁给赵德厚,图的就是他老实好拿捏。
婚后第二年,她就把赵德厚的工资卡攥在了自己手里,每月只给他三百块零花钱。赵德厚抽的是两块钱一包的烟,喝的是散装白酒,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肉。
但这些苦,赵德厚从不跟人说。
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老实工人,吃苦耐劳,逆来顺受。
别人问他老婆怎么样,他都笑着回答说好,特别好。
周峰跟了赵德厚之后,成了他唯一的徒弟。
周峰这人,打小就懂事。
他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在县城摆摊供他读书。
可他不是读书的料,勉强读完初中,就进了厂,想着早点挣钱养家。
赵德厚待周峰像亲儿子一样,手把手教他技术,下班了还带他去家里吃饭。在周峰心里,赵德厚就是他第二个父亲。
可王彩萍不这么看。
从周峰第一次踏进她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看这个土里土气的小伙子不顺眼。
吃饭的时候,她当着周峰的面跟赵德厚说:“你这徒弟,一看就是穷命,跟他来往多了,小心沾染上穷气。”
周峰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没吭声,低头扒饭。
赵德厚瞪了王彩萍一眼:“说什么呢,孩子吃顿饭怎么了?”
王彩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赵德厚,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赵德厚立刻不说话了,默默夹菜。
周峰那天晚上回家,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完了。
他想起师娘看他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厌恶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爬进她家厨房的蟑螂。
但他不恨她,他想,师娘是师娘,师傅对他好,他不能计较这些。
周峰的忍让,换来的不是王彩萍的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最先开始的是使唤。
“周峰,去给我买包烟。”
“周峰,把这袋米扛上楼。”
“周峰,我家的水管漏了,你过来修一下。”
周峰都听话照做了。
他想着,这是师娘,师傅对他有恩,他不能驳了师娘的面子。
可周峰的顺从换来的不是王彩萍的刮目相看,而是变本加厉地打压。
王彩萍每回都叉个腰,翻着白眼看他,那眼神鄙夷又嫌弃,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周峰,你那个技术考核是不是作弊了?就你那个脑子,能考过?”
“周峰,你看看你这个穷酸样,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周峰,你妈摆那个破摊子能挣几个钱?还不够我给你师傅买条烟的。”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周峰心上。
他还是没吭声。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他会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然后慢慢松开。
他跟他妈说过一次,说师娘好像不太喜欢他。
他妈当时正在摊位上给人称水果,头都没抬:“人家对你有恩,你让着点人家。吃亏是福,吃亏是福。”
周峰听了这话,把后面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年冬天,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员。
王彩萍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说厂里要裁一批临时工,周峰就在名单上。
她找到周峰,笑眯眯地说:“周峰啊,你师傅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厂长多少给他点面子。你要是愿意,我让你师傅去跟厂长说说,把你留下来。”
周峰眼睛一亮:“真的吗,师娘?”
这还是王彩萍第一次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周峰还以为自己总算得到了师娘的认可。
可没想到,王彩萍是带着目的的。
“当然是真的。”王彩萍顿了顿,“不过嘛,你也不能白占这个便宜。师娘最近看上了一件皮草,一万二。你帮我出了这个钱,我保你继续留在厂里。”
一万二。
周峰一个月的工资才两千出头。他和他妈省吃俭用,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师娘,我……”
“怎么,不愿意?”王彩萍的脸立刻拉了下来,“那你被裁了可别怪我,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周峰回到家,他妈正在厨房里熬粥。
看到他脸色不对,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咋了峰儿?”
周峰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不想让他妈担心。
那天晚上,周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取了一万二,连着他妈准备给他娶媳妇用的钱,一起送到了王彩萍手里。
王彩萍接过钱,数都没数,往包里一塞,扔下一句:“这还差不多。”
后来周峰才知道,厂里根本没有裁员计划。
那一万二,就是王彩萍编出来骗他的。
但钱已经要不回来了!
他妈问他存折里的钱去哪了,他说借给同事了。他妈没再问,只是那几天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一些。
这件事憋在他心里好久,可他没好意思去找师傅,只能安慰自己,一万二就当是孝敬师娘了。
周峰以为自己退一步,就能换来海阔天空。
他不知道的是,对于王彩萍这种人来说,你的每一次退让,都会让她更加贪得无厌。
接下来的两年,王彩萍变本加厉。
她让周峰给她当免费劳力,修水管、搬家具、通下水道,连她娘家亲戚搬家都让周峰去帮忙。
周峰不去,她就找赵德厚的麻烦。
赵德厚被骂得狗血淋头,半夜给周峰打电话:“峰儿,你就帮帮你师娘吧,不然她又要闹了。”
周峰听着电话那头师傅疲惫的声音,咬咬牙去了。
王彩萍的嘴里从来没有好话。
当着周峰的面,她说他是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窝囊废,活着就是浪费粮。
当着外人的面,她更过分,说周峰是赵德厚在外面捡的野种,说周峰他妈是破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亲眼见过似的。
这些话传到周峰耳朵里,他只是沉默。
沉默,是老实人唯一的武器。
可沉默也会钝。
赵德厚查出肝癌晚期的那天,周峰正在医院走廊上等着。
他看着诊断书上的字,手一直在抖。
赵德厚反而很平静,坐在病床上,跟周峰说:“峰儿,师傅这一辈子,算是完了。你别学师傅,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周峰红着眼眶说:“师傅,你会好起来的。”
赵德厚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说:“峰儿,你师娘这些年对你不好,师傅都知道。师傅没本事,管不了她。师傅求你一件事,等我走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离她远点就行。”
周峰哭着点了头。
那是赵德厚最后一次跟周峰说这么多话。
三天后,他病情恶化,住进了ICU。
又过了五天,人已经没了。
赵德厚走的那天晚上,王彩萍没在医院。
她在家看电视,电话响了三遍她都没接。
周峰一个人守在太平间外面,守了一整夜。
赵德厚死后,所有人都以为周峰和王彩萍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可王彩萍不这么想。
她找到周峰,说赵德厚生前借了她娘家弟弟八万块钱,让周峰替他还。
周峰说他不信,赵德厚从来不会跟人借钱。
王彩萍就拿出一张借条,上面的落款歪歪扭扭写着赵德厚三个字,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告你。你师傅的遗产里有你一份?我让你一分都拿不到。”
王彩萍叉着腰,像个泼妇一样站在周峰面前。
周峰知道这是假的,可他还是接过了那张借条。
因为他想起赵德厚临终前说的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师傅对他很好,这个恩,他该还。
他把攒了两年的工资,加上他妈的养老金,凑了八万块钱,全部给了王彩萍。
这个老实人,用自己的血汗钱,替一个死人还了一笔不存在的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赵德厚死后的第三个月,周峰从厂里下班,刚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被王彩萍拦住了。
她穿着一件低胸的碎花裙子,头发烫了新式样,嘴唇涂得血红。
看到周峰,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周峰后背发凉。
“周峰,明天下午三点,你帮我个忙。”
周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师娘,什么事?”
王彩萍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明天下午,你帮我把你师傅的坟刨了。”
周峰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师娘,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去把你师傅的坟刨了。”
王彩萍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在意,“我想在那块地上盖个凉亭,以后好乘凉。”
周峰浑身都在发抖,这是他头一回发怒。
“师娘,那是我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