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那个把秦国变成战争机器的“改革狂人”
周安王六年(公元前396年)左右,卫国都城濮阳(今河南濮阳)的一个没落贵族家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公孙,名鞅。因为是卫国人,后来人们叫他卫鞅。再后来,秦国封他于商地,人们才叫他商鞅。
卫鞅的命不算好。他爹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老公孙家好歹是贵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卫鞅从小还是能读书识字,学点治国之道。
这孩子有个特点:话少。
跟人聊天,他听得多,说得少。别人高谈阔论,他在旁边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在发呆。但一到正经事上,他开口就是一套一套的,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说得哑口无言。
卫鞅年轻的时候,卫国已经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国家,夹在魏国和齐国之间,天天看人脸色过日子。卫鞅不想在这种地方窝一辈子,他去了魏国。
魏国那会儿是战国第一强国。魏文侯用李悝变法,把国家搞得风生水起。卫鞅想去看看,那个让魏国强大的李悝,到底搞了些什么名堂。
卫鞅到了魏国,投奔了相国公叔痤。
公叔痤这人,是魏国老臣,位高权重。他把卫鞅留在身边,当了个中庶子——就是跑腿的,跟现在的秘书差不多。
卫鞅这秘书当得不错。公叔痤跟他聊天,发现这人肚子里有货,想向魏惠王推荐。可还没来得及,公叔痤就病倒了。
病危的时候,魏惠王亲自来看他。
魏惠王问:老相国,您万一有个好歹,魏国的事托付给谁?
公叔痤说:我手下有个叫公孙鞅的,虽然年轻,但有奇才。您可以用他当相国。
魏惠王愣了一下,没说话。
公叔痤看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用他,一定要杀了他,别让他离开魏国。
魏惠王“嗯”了一声,走了。
等魏惠王走远,公叔痤把卫鞅叫到床前,说了一番话:
“今日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君。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
——我刚才跟大王说,让你当相国,他没答应。我又说,如果不用你,就杀了你。大王答应了。你快跑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卫鞅听完,说了一句让公叔痤咽气时还惦记的话:
“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
——他既然不听你的话用我,又怎么会听你的话杀我?
公叔痤死了。
卫鞅继续在魏国待着。
魏惠王果然没杀他。
但也没用他。
卫鞅在魏国又混了几年,混来混去,还是那个中庶子。他觉得没意思,想换个地方。
这时候,西边传来消息:秦国新国君即位了。
秦孝公即位那年,秦国正处在最惨的时候。
东边的魏国时不时来揍一顿,西边的西戎也来骚扰,南边的楚国虎视眈眈。中原那些国家,根本不拿秦国当回事——在他们眼里,秦国就是一群西边的蛮子,连诸侯会盟都不带他们玩。
秦孝公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个?他下了一道求贤令: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不管是我的大臣还是来投奔的客人,谁能想出办法让秦国强大,我就给他大官当,还分封土地。
卫鞅在魏国看到这道求贤令,心动了。
他收拾行囊,去了秦国。
卫鞅到了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见到了孝公。
第一次见面,卫鞅跟孝公讲帝道——就是尧舜禹汤那一套,讲仁义道德,讲无为而治。孝公听得直打瞌睡,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下来以后,孝公骂景监:你找的什么人?跟我讲那些没用的!
卫鞅对景监说:我讲的是帝道,他听不懂。给我安排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卫鞅讲王道——就是文王武王那一套,讲礼乐征伐,讲德政教化。孝公听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下来以后,孝公又骂景监。卫鞅说:我讲的是王道,他还是听不懂。给我安排第三次。
第三次见面,卫鞅讲霸道——就是齐桓公晋文公那一套,讲富国强兵,讲如何让别的国家听话。孝公越听越精神,不知不觉往前凑,膝盖都挪到了席子外面。
下来以后,孝公对景监说:你这朋友厉害!我要用他!
两人一连聊了好几天,越聊越投机。
孝公问卫鞅:咱们怎么干?
卫鞅说:变法。
孝公想变法,又怕别人反对。
他把群臣召集起来,开了一场辩论会。正方:卫鞅。反方:甘龙、杜挚。
卫鞅先开口:
“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犹豫不决办不成事。高人做事,一开始总被人反对。蠢人事情办成了还糊里糊涂,聪明人事情还没发生就看见了苗头。老百姓不能跟他们商量怎么开头,只能跟他们一起庆祝成功。大人物不随大流。只要能强国,就不必效法旧规矩;只要能利民,就不必遵守老礼节。
甘龙反驳:
“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今若变法,不循秦国之故,更礼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议君,愿孰察之。”
——不对。圣人不变法也能教化百姓,智者不变法也能治理国家。顺着老百姓的习惯,不费劲就能成功;照老规矩办事,官吏熟悉,百姓安定。现在您要变法,恐怕天下人会议论您。
卫鞅马上怼回去:
“子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
——你这是俗人之见。普通人安于旧习惯,书呆子局限于老一套。这种人守着老规矩办事还行,不能跟他们讨论变法的事。夏商周三代用的礼都不一样,都得了天下;五霸用的法也不一样,都成了霸主。聪明人立法,蠢人受制于法;贤者改礼,不肖者被礼束缚。
杜挚插嘴:
“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没有一百倍的好处,不变法;没有十倍的成效,不换家伙。照老规矩办,错不了。
卫鞅最后总结: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
——治国没有固定套路,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人。商汤周武王不守旧,得了天下;夏桀商纣不改变,亡了国。反对旧规矩的人,不该被非议;死守老一套的人,不值得夸奖。
孝公听完,一拍大腿:好!
辩论结束。变法开始。
公元前356年,卫鞅颁布了第一批变法法令。
老百姓看傻了。
法令上说:“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
——把老百姓编成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互相监督。一家犯罪,其他家不举报,一起受罚。
“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不举报坏人,腰斩;举报坏人,跟杀敌立功一样赏;藏匿坏人,跟投降敌人一样罚。
“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
——一家有两个成年儿子不分家的,加倍征税。
“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
——打仗立功的,按功劳大小封爵;私下打架斗殴的,按情节轻重判刑。
“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
——好好种地织布、生产多的,免除徭役。做买卖或偷懒变穷的,一家老小全充官奴。
“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
——贵族子弟没有军功的,不能上族谱,取消贵族待遇。
“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按爵位高低分田产、住房、奴婢、衣服。有功的人风光,没功劳的人再有钱也不准穿好衣服。
老百姓议论纷纷。贵族们骂声一片。
卫鞅不在乎。他在咸阳城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贴出告示:“有人把这根木头扛到北门,赏十金。”
老百姓看着那根木头,谁也不信。
卫鞅又把赏金提到五十金。
有个人半信半疑地扛了。卫鞅当场赏他五十金。
老百姓傻眼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人的话,是真的。
变法开始了。
变法推行了几年,效果出来了。秦国国力大增,跟魏国打仗,打赢了,把魏国打得迁了都。
但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断。
有一天,太子犯了法。
卫鞅把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叫来,说:太子不能受刑,但您是他的老师,他犯法就是您没教好。
公子虔被割了鼻子。
太子的另一个老师公孙贾,被在脸上刺了字。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公开反对变法了。
十年后,秦国大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百姓为国家打仗像去赴宴一样踊跃。
周天子派人给秦孝公送祭肉,诸侯都来祝贺。那个当年被人看不起的西方蛮子,现在成了谁都惹不起的霸主。
公元前340年,卫鞅率军伐魏,大获全胜,活捉魏国公子卬。魏国割让河西之地,求和。
秦孝公大喜,把於、商十五邑封给卫鞅,号为商君。
从此,人们叫他商鞅。
商鞅站到了人生的顶峰。但危险也在靠近。
有个叫赵良的人来见他,说了一番话:
“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
——您靠宠臣景监见到秦王,名声不太好。治国不把百姓放心上,大修宫殿,没什么功劳。处罚太子师傅,用严刑伤害百姓,这是积怨招祸。《尚书》说:“靠德行的昌盛,靠武力的灭亡。”您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还想延年益寿?不如把封地还给国家,去乡下种地,劝秦王用些隐士,养老抚幼,尊敬父兄,提拔有功,尊崇有德,能安稳一点。您还贪图商於的富贵,独揽秦国大权,积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死了,收拾您的人还会少吗?死期不远了!
商鞅没听。
五个月后,秦孝公死了。太子即位,是为秦惠文王。
公子虔那些人马上告发商鞅谋反。秦惠文王派人去抓他。
商鞅逃到边境,想找家客店住下来。
店主问他要证件。
他说:没有。
店主说:商君定下的法令,住店没证件,店主连坐。
商鞅仰天长叹:
“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我立的法,居然害我到这种地步!
他逃到魏国。魏国人恨他当年用计活捉公子卬,把他轰走。
他只好逃回自己的封地商於,组织人马抵抗。
被秦军打败后,他被抓回咸阳。
秦惠文王下令:车裂。
临刑前,商鞅想起当年跟秦孝公聊天,孝公听得往前挪膝盖的样子。
想起那根立在咸阳南门的三丈木头。
想起公子虔被割掉鼻子的惨叫。
想起自己亲手立下的那些法。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尸体被五马分尸。
全家被杀。
商鞅死了,但他的法没死。
秦惠文王杀了商鞅,却继续用商鞅的法治国。后来的秦国,一代比一代强,直到统一天下。
两千年后,谭嗣同说:两千年之政,秦政也。两千年的法律,从商鞅那儿来的。
他太超前了。超前到当时的人都怕他,恨他。他太严酷了。严酷到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但他让秦国变强了。
让那个被中原看不起的西方蛮子,变成了统一天下的虎狼之国。
这就是商鞅。
一个从卫国跑出来的没落贵族。
一个让秦孝公听得挪膝盖的策士。
一个跟保守派吵架吵赢了的狂人。
一个让太子低头的铁腕改革者。
一个临死前才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的孤家寡人。
他生前被人骂,死后被人骂,骂了两千多年。
但他的法,用了两千多年。
后人说:商君虽死,秦法未败。
这话,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也是对他最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