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六年的鲁西南,黄河故道边上有个村子叫泥湾。
那年夏天雨水旺,高粱地里能听见土块被泡酥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村西头的九爷那年才九岁,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年打春起,他就觉得村里不对劲——井水发浑,狗见着西北角的老榆树就夹着尾巴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可那时候没人信一个娃娃的话。
李大善人那阵子也睡不踏实。
他本名叫李万财,四十岁上得了这份善人的名头——逢年节舍粮,灾年里设粥棚,村里谁家揭不开锅了,去李家门口站一站,总能端回半升杂面。可那一年,他的眼皮跳得邪乎,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两只眼轮着跳,跳得他心慌。
那夜梦来得蹊跷。
他睡在桐木架子床上,半夜里忽然觉得屋里亮堂,睁眼看时,床前立着个金人,浑身像新铸的铜钱那般黄澄澄的,却看不清眉眼。金人开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嗡嗡的像铜钟余音:“西北角,榆树下;东北角,碾盘底;西南角,枯井沿;东南角,老槐根。四只金坛,待有缘人。”
李大善人想开口问,嗓子眼却像塞了棉花。
金人接着说:“但需记着——行善积德,方可得见。心不正,见不得。”
说完,那金光像灯灭一样,忽地就没了。李大善人翻身坐起来,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他摸黑点了灯,屋里哪有什么金人,只有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像洒了一层霜。
第二天一早,他没跟任何人说,揣着把短柄锄头先去了西北角。
西北角有棵老榆树,歪脖子,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子。他绕着树转了三圈,没见什么异常。正要走,脚底下一软,踩着一片地,土色发深,像浸过血似的。他蹲下拿锄头刨了两下,土里泛出一股霉味,不是普通的霉,是那种埋了几十年的老棺材被撬开时的味道——甜腥腥的,臭哄哄的,往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
他忍住恶心,刨到三尺深,锄头碰到个硬物。
坛子。
确实是个坛子,黑陶的,坛口封着红布,布已经朽成丝丝缕缕。他把坛子抱上来,心里扑腾扑腾直跳。可一掂分量,不对——太轻了。打开看时,里头空空如也,只有坛底一层黑乎乎的粉末,像是烧过的纸灰。
他不死心,又去了东北角。
碾盘底下的土倒是松软,挖出一模一样的坛子,也是一模一样的空。
西南角的枯井沿,井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井沿上的青石板都裂了缝。他把石板撬开,底下果然埋着坛子。这回坛子里有东西——他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把锈透了的铁钉,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黑紫色的附着物,指甲一刮就掉粉。
东南角的老槐根更邪乎。那棵老槐树百年前遭过雷劈,树心烧成空的了,只剩半边树皮还活着,每年发几根新枝。他在树根旁边挖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回头看了好几回,什么也没有。可一低头,看见土里有什么东西反光,仔细看,是一小片碎瓷,青花的。他继续往下挖,挖出来的还是一只空坛子。
那晚他回到家,把四只坛子并排摆在堂屋桌上。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在坛子上,坛口的阴影投在墙上,看着像四张人脸。他老婆半夜起来解手,吓得尖叫起来,说那坛子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李大善人骂她瞎说,可他自己也盯着那几只坛子看了大半夜,直到鸡叫头遍才迷糊睡过去。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金人,这回站在门口,脸还是看不清,但李大善人觉得他在笑,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善人,可挖着了?”
李大善人扑通跪下了:“神仙爷爷,坛子是空的啊。”
“空的?”金人的声音嗡嗡响,“你再想想,你这一年,可做过亏心事?”
李大善人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去年腊月,村东头王寡妇带着孩子来借粮,他说粮仓钥匙找不着了,让她改天再来。王寡妇改天再来的时候,大雪封了路,她娘俩冻死在半道上。他想起来了。前年开春,刘老栓要卖地给他,他硬是把价钱压到一半以下,刘老栓后来吊死在那块地头的歪脖树上。他想起来了。他这些年舍的粮,有一半是陈年的霉粮,另一半是从小斗里量出来,再从大斗里收回去的。
“善人,”金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嗡嗡的铜钟声,而是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再看看,坛子里,是不是真的空?”
李大善人低头一看,四只坛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移到了他脚边。他往里头看,这回不是空的了——
西北角的坛子里,王寡妇和她那个冻死的孩子,脸白得像纸,直直地盯着他。
东北角的坛子里,刘老栓吊在歪脖树上,舌头伸得老长。
西南角的坛子里,铁钉一根根立起来,每一根上都钉着一张人脸,都是他这些年坑过的人。
东南角的坛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黑气,黑气里伸出无数只手,朝他抓过来。
李大善人惨叫一声,醒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年月圆夜,他都要去那四个墙角转悠,有时候一整夜不回家,天亮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坟地里的土腥气。
又过了几年,李大善人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打那以后,泥湾村就传开了——
每逢月圆夜,四个墙角总有模糊的影子晃悠。西北角的老榆树下,有个佝偻着腰的影子,像是在刨地;东北角的碾盘边上,有个直挺挺站着的影子,一动不动;西南角的枯井沿上,坐着个影子,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东南角的老槐树底下,那影子最模糊,可有时候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可那时候,老人们还只说这是李大善人的报应,没人往深里想。只有九爷——当年那个九岁的娃娃,如今已是六十多岁的老汉——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小时候听他太爷爷说过一段古。太爷爷说,这村子刚建起来那会儿,年年闹邪祟。后来有个过路的道士说,得在四个角上埋四只坛子,坛子里头封四样东西——西北角埋眼睛,看住来路;东北角埋耳朵,听住八方;西南角埋手,挡住邪祟;东南角埋心,镇住地脉。那四样东西,得从活人身上取。
“那四个人,就是这么没的。”太爷爷当时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四处瞄,“坛子里头封的不是金子,是他们的眼睛、耳朵、手、心。可后来不知哪一辈人,把这茬忘了,只知道那四个角上有东西,传来传去,就传成了金坛子。”
九爷当时听得头皮发麻,可他没往外说。有些事,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又过了几十年,泥湾村的月亮,打那以后就再没圆得正经过。
这话是村西头刘聋子说的。他耳朵背,眼神却毒,每年八月十五夜,他都蹲在自家磨盘上往天上看,看完了就咂嘴:“邪乎,这月亮边上长毛了。”
果然,那年中秋的月亮刚一升起来,边上就晕开一圈黄蒙蒙的毛边,像烂了皮的桃子。月光照在地上,不是白的,是那种陈年尸布的颜色,灰扑扑里透着点青。
也就是那晚,村里开始出事。
头一个出事的是孙二丫。
孙二丫那年十九,脑子不太好使,成天在村里游荡,见人就嘿嘿笑。可那天夜里,她忽然不笑了。有人看见她直挺挺地往西北角的老榆树走,步子迈得跟尺子量过似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她娘在后头喊她,她不应;她爹追上去拽她胳膊,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爹差点尿了裤子。
后来他跟人说,那不是他闺女的眼神。那眼神里头空空的,像一眼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也在往上瞅。
孙二丫走到老榆树下,扑通跪下,开始刨土。十根手指头刨得血糊淋拉的,指甲盖翻了好几个,她也不停。刨到半夜,刨出一个坑来,坑里头什么都没有。她就趴在坑边上,脑袋冲着坑底,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她嘴里塞满了黑泥,牙关咬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这是填还呢。”九爷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棺材板,他如今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眼窝深陷,可眼珠子还亮,“当年那坛子挖出来是空的,如今得用活人把空填上。”
没人信他。可接下来几天,村里人接二连三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头,他们站在自家院子里,月亮大得像磨盘,照得四下里明晃晃的。四个墙角各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听见他们说话。四个人轮流开口,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坛子空了,可我们还在。”
“坛子空了,可我们还在。”
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近,到最后像是贴着你耳朵根子说的,哈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刘聋子没做这个梦。他耳朵背,连梦里的声音都听不见。可他看见的东西比别人都多。
月圆那夜,他又蹲在磨盘上。这回他看见的不止是四个墙角有影子——那四个影子动了。
西北角的那个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村中央挪。东北角那个直挺挺的,脚不沾地,飘着走。西南角那个坐在井沿上的,慢慢站起来,膝盖不打弯,像根木头似的往前倒。东南角那个最模糊的,一边走一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四个影子在村中央的晒谷场上汇合了。
刘聋子揉揉眼,看见它们围成一圈,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又站起来,脸冲着月亮,一动不动。
第二天天亮,晒谷场上多了四道深深的抓痕,从四个方向汇聚到一点。那一点上,插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过的骨头。
九爷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让人赶紧把那东西挖出来埋了,埋得远远的。可挖下去三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捧黑土,土里掺着细碎的瓷片,青花的。
九爷盯着那捧黑土看了半晌,忽然把烟袋一扔,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走。走之前撂下一句话:
“今晚都别出门。听见外头有人叫门,也别应。”
那天夜里,月亮比前一天还圆,圆得邪乎,像是被谁用模子扣出来的,一点残缺都没有。
村里人哪敢出门,都缩在屋里,门闩插得死紧,窗户用被子蒙上。可那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是钻进来,像风,又不像是风,因为风不会在你耳朵边上停下来,不会停下来了还在你耳边哈气。
刘聋子把被子蒙到头上,捂住耳朵。可他忘了,他耳朵背,捂不捂都一样。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嗡嗡的,麻麻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髓里爬。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一家,是全村的每一家。
砰砰砰,砰砰砰。
不重,也不急,就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像在等里头的人应。
孙二丫她娘忍不住了,隔着门问了一声:“谁?”
外头没应,敲门声停了。可紧接着,窗户纸上透进来一个影儿,就贴在窗户外头,一动不动。月光把那影儿打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人的影子,太长,太细,脖子那块儿像被人拧过好几道,拧成了麻花。
孙二丫她娘往后一退,撞翻了凳子。她男人抄起菜刀,哆哆嗦嗦地往窗户那边走。走到跟前,那影子忽然没了。他拉开窗帘往外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得四下里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正要回头,忽然看见院墙根底下蹲着个东西。
那东西背对着他,脑袋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定睛一看,那是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不清是男是女。
“谁?”他嗓子眼发紧。
那东西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是他自己的脸。
他吓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抬头看时,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院墙根底下,多了一摊湿漉漉的印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淌下的。
那一夜,村里没一个人睡着。
第二天早上,人们聚在晒谷场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九爷来的时候,眼圈发黑,眼珠子却亮得瘆人。
“我琢磨了一宿,”他开口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四只坛子,埋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金子的替身。那四只坛子里头,封着的是那四个人的眼睛、耳朵、手、心。可李大善人那一下,把位子给挖乱了。那四样东西化了,化了的东西就该归位。可位子乱了,它们找不到该去的地方,就只能自己找。”
“自己找?”
九爷指了指四个方向:“它们在等。等下一个圆月。等有人把那个空填上。”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听见了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个方向同时来的,像四股风,在村中央汇成一团。
刘聋子又蹲在磨盘上。
他看见四个影子从四个方向走来,这回不是走,是飘,脚底下离地三尺,月光能从那底下透过来。它们在晒谷场上汇合,围成一圈,蹲下来,开始在地上挖。
没有工具,就用手指头刨。十根手指头刨得骨头都露出来了,还在刨。刨出来的土是黑的,黑得像墨,往四周洒的时候,落在地上就冒一股青烟。
刨到半夜,刨出四个坑来。四个坑正好合成一个方形,方形的正中央,开始往外冒东西。
不是土,是水。那水是浑的,发黄,像陈年老汤的味道,腥臭腥臭的,闻着就让人反胃。水越冒越多,渐渐漫成一个小水洼。水洼里头,开始有东西翻涌。
刘聋子揉了揉眼,看见那水里头有脸。
一张一张的脸,挤挤挨挨的,都在往外看。那些脸有的他认识——王寡妇、刘老栓、李大善人、孙二丫、还有那些年死在村里的孤寡老人。有的他不认识,穿着早几百年的衣裳,脸都烂得差不多了,可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小灯。
那些脸往上看,看着月亮。月亮也往下看,看着它们。
忽然,四道影子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站得直挺挺的,面朝四个方向,背靠着背。那个水洼就在它们脚底下,水里的脸一张一张地往上升,升到水面的时候,嘴都张开了,齐齐地发出一声——
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却能把人的魂儿震得发颤。
刘聋子从磨盘上栽了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往晒谷场上看——
什么都没有。四个影子没了,水洼没了,那些脸也没了。只有晒谷场正中央,多了四个坑,方方正正的,正好合成一个方形。坑边上的土还是湿的,像是刚挖开不久。
他走过去,往坑里看。
四个坑,每一个里头都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蹲下来仔细看——
西北角的坑里,是一对眼珠子。东北角的坑里,是一对耳朵。西南角的坑里,是一双手。东南角的坑里,是一颗心,还在跳。
他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抬头看时,那四个坑前头,各站着一个影子。这回不是模糊的影子了,清清楚楚的四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却看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蒙着。
四个人同时低下头,看着坑里的东西。然后,同时伸出手——
西北角的那个,把眼珠子按进眼眶里。东北角的那个,把耳朵贴在脑袋两侧。西南角的那个,把手接在手腕上。东南角的那个,把心塞进胸腔里。
然后,他们抬起头来,看着刘聋子。
刘聋子这回看清他们的脸了。
四张脸,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他自己。
他惨叫一声,往后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刘聋子死在晒谷场上。他直挺挺地躺在四个坑的正中央,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眼睛、耳朵、手、心,都好好的在身上,可看那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空空的。
九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让人把刘聋子抬走埋了,又把那四个坑填上,填得实实的,还在上头压了四块大石头。
可从那以后,每逢月圆夜,晒谷场上还是能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有人说,那是四道影子在找它们的东西。也有人说,那是刘聋子在喊人救他。
九爷死前那天晚上,忽然睁开眼睛,对守着他的孙子说了一句话。他孙子后来跟人学舌,说爷爷当时说的原话是:
“那坛子,从来就不是埋金的。那坛子里头装的,是人的眼睛、耳朵、手、心。李大善人挖出来的是空的,是因为那四样东西早就化了。可化了的东西,也会再聚起来。聚起来的时候,就得有人去填那个空。一个填完了,还有下一个。世世代代,没个完。”
他孙子想再问,九爷已经咽了气。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晒谷场上,四个坑的位置,慢慢渗出四摊水来,黑黑的,腥臭腥臭的。水面上,映着四张脸,一动不动地往上看。
往上,是那个长毛的月亮。
九爷的孙子那年才十二岁。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那四张脸在水里浮着,浮着浮着,忽然齐齐地转过头来,朝他这边看。
他吓得缩回被窝里,蒙住头,一夜没敢睁眼。
第二天,他跑去晒谷场看,那四摊水已经干了,只剩下四块湿印子,方方正正的,正好合成一个方形。他站在那方形边上,总觉得脚底下的土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滋啦滋啦的。
他转身就跑,跑出老远还听见那声音,跟着他,追着他,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又像从他自己骨头缝里钻出来。
后来他也老了,成了村里新的九爷。每年月圆夜,他都蹲在磨盘上往晒谷场那边看。有人问他看什么,他不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那四个坑再渗出水来,等水里的脸再浮上来,等那四个影子再站起来,面朝四个方向,背靠着背,对着月亮喊那一嗓子。
那声音他听过一次,一辈子忘不了。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闷闷的,能把人的魂儿震得发颤的声音。
像是在问——
坛子满了,可里头装的,从来都不是金子。
那是谁的心,谁的眼,谁的耳朵,谁的手?
又是谁,在底下等着,等下一个圆月,等人来把那个空填上?
月亮升起来了,边上长着毛,像烂了皮的桃子。
晒谷场上,那四个坑的位置,又开始往外渗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