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25年7月17日上午，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72岁的陈峰被三罪并罚，一审判处有期徒刑12年，罚金2.21亿元，没收个人财产4000万元。

35年前，他从海南省政府手里接过的启动经费，只有1000万元。到2017年，他亲手搭起的海航帝国资产规模冲到1.3万亿，2019年《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二位，仅次于华为。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1000万、索罗斯和一家航空公司

1953年6月，陈峰出生在山西太原，原名陈太生，2岁时随父母到北京生活

1974年，21岁的陈峰进入中国民用航空总局援外司工作；1982年，他获得公费出国机会，赴联邦德国汉莎航空运输管理学院学习管理。1984年回国，在民航总局统计处、国家空中交通管制局计划处等单位辗转。

那是改革开放早期中国航空业人才紧缺的年代，在民航总局视野里，陈峰是少有的既懂航空管理、又有海外视野的人。

1988年海南建省，琼州海峡的阻隔让这座岛屿必须自己建航空公司，时任海南省省长的刘剑锋找到了陈峰。

1989年，陈峰36岁，南下海口，任海南省省长航空事务助理，主持组建海南省航空公司。海南省政府能够拿出的启动资金，是1000万元人民币。

这笔钱够干什么？彼时一架波音737的售价就超过3000万美元。换算下来，连一只机翼都买不起。陈峰后来在接受《21世纪》采访时回忆：海航成立之后，他把这顶"花翎"（1000万）还给政府，"正式落草为寇了"。

没有钱，陈峰只能自己想办法。1990年前后，他和搭档王健十次飞赴华尔街，操着当时还有些生疏的英语，向华尔街大佬讲海南航空的故事。

最终他说服了索罗斯，这位国际金融大鳄以2500万美元买下海航25%的股份，这笔投资让海航成为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航空公司。

有了钱，也有了身份，海航开始加速。1995年12月，海南省航空公司正式成立，后股改为海南航空股份有限公司。

1999年11月，海南航空股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股票代码600221，陈峰出任首任董事长兼总裁。1998年4月，海航集团成立，陈峰任董事长。

一次次外部冲击，反而成了海航扩张的契机。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内需快速下滑，海航借国资改革和民航企业重组的机会，在1999年完成A股上市，融资超9亿元。

进入新千年，民航企业密集重组，2001年，海航接连拿下新华航空和山西航空，控股美兰机场。

2003年"非典"来袭，国内民航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海航是年亏损近15亿，2004年末资产负债率超过94.3%，净资产只有14.29亿元，几乎站在倒闭边缘。

但陈峰再次抓住行业复苏的窗口，带着海航迅速翻身。到2013年，海航的资产规模已达2660亿元。

从1000万到2660亿，用了24年。而真正让海航从一家区域性航司变成全球扩张型集团的，是接下来3年。真正主导那场狂飙的，也不完全是陈峰，还有另一个名字——王健。

三千亿海外豪赌 和一场法国坠落

2018年7月3日，法国南部一座石墙前，65岁的王健从高处坠落身亡。海航集团当晚发布讣告，称其系"意外"。

关于当时的经过，公开报道至今未给出更详细的还原，海航方面也未再做进一步说明。外界能确认的只有王健去世那一天，海航的危机已经积累到最紧张的时刻。

王健和陈峰同龄，是海航的另一位联合创始人。早年两人分工大致是：陈峰偏对外、偏资本运作，王健偏运营和内部管理。2015年前后，王健逐渐成为海航那一轮"买买买"的实际主导者。

那是中国民营资本最热的几年,王健版的海航有两个明显特点：一是不停并购扩张，二是把资金和资产大规模转向海外。

2016年2月，海航斥资约60亿美元收购美国IT分销巨头英迈（Ingram Micro）.同年10月，以约65亿美元从黑石手中买下希尔顿酒店25%股权.此外，还通过关联公司持有德意志银行近10%股份，一度成为后者第一大股东。

海航副董事长李先华曾对外透露：这两年多不到三年的时间，海航的并购投资规模接近500亿美元。

账面结果非常惊人,据公开报道，海航总资产从2015年末的约4000多亿，暴增至2017年末的1.3万亿.2017年，海航在《财富》世界500强中的位次升至170位；2019年，在《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上，海航以6000多亿营收位列第二，仅次于华为。

"中国第二大民企"的说法，正是从这一年来,注意，这里指的是营收口径，不是债务口径。

但这种速度的代价，同样写在报表里。到2017年的财务报表上，海航的负债已攀升到7365.02亿元，仅利息支出就高达318.47亿元。按市场常用的"7000多亿"说法，实际数字在不同统计时点有所浮动。

转折出现在2017年6月。

原中国银监会要求各银行对海航、安邦、万达、复星、浙江罗森内里投资公司的境内外融资支持情况及可能存在的风险进行摸底排查，重点关注并购贷款、"内保外贷"等跨境业务风险。被点名的五家，后来几乎全部进入被动收缩阶段。

据《中国经济周刊》等媒体报道，2017年9、10月份，海航管理层开始感受到境内外银行流动性快速收紧，"只有出没有进，这个时候真正感觉到严寒降临了"。

从2018年起，海航从"买买买"切换成"卖卖卖"。一年之内处置了约3000亿资产，清理了300多家公司，砍掉的主要是金融、地产等非航空资产。即便如此，手头仍不够用。

2018年4月，海航曾宣布以75亿元现金收购当当，这笔交易最终在同年折戟。当当方面给出的说明是，海航"发展过程中目前存在流动性困扰"。

王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飞往法国，并永远留在了那里。他死后，陈峰独自撑起海航。他公开表示要带海航"浴火重生"。但真正打在海航头上的最后一记重锤，还在后面。

接管、重整和一纸判决

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全球民航业全线停摆。对一家主业是航空、债务高企的集团来说，这意味着现金流被直接掐断。

2020年2月29日，海南省海航集团联合工作组进驻，由海南省国资委牵头的处置机制正式启动。2021年1月，海航集团、海航控股、海航基础等公司相继公告：债权人申请法院对其进行重整，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2021年9月，海南警方以涉嫌犯罪为由对陈峰、时任海航集团首席执行官谭向东采取刑事强制措施。2022年3月，海航集团原监事会主席孙明宇、曾任海航集团董事长的包启发也被警方带走。

2022年4月24日，海航集团宣布完成风险处置工作，共涉及321家企业，债务规模达1.1万亿元，成为1949年以来中国规模最大的破产重整案。按债权人数计，这场重整涉及约43万名债权人。

那么，这1.1万亿债务最后落到了谁头上？

重整完成后，海航集团被"一分为四"。

其一，以海航控股（600221.SH）为主的航空板块，由辽宁方大集团控股。

其二，以海航基础（600515.SH）为主的机场板块，由海南国资海发控入主，海航基础更名为海南机场。

其三，原海航集团剩余的321家公司资产被纳入信托计划，注入海南海航二号信管服务有限公司（海航信管），管理资产规模超过2000亿元。

其四，部分商业零售资产通过供销大集等主体单独推进重整。

陈峰案则等待更长。2023年4月，海口市人民检察院对陈峰、谭向东、包启发、孙明宇等人提起公诉，指控陈峰、谭向东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骗取贷款罪、职务侵占罪三项罪名；孙明宇、包启发则被指控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

这些罪名并非凭空而来。

此前证监会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显示：2018年至2020年间，海航集团组织、指使海航控股、海航基础、供销大集等9家上市公司未按规定披露非经营性关联交易，上述公司被关联方占用资金最高余额达550.12亿元；关联担保最高余额达649.9亿元。

2025年7月17日上午，海口中院一审宣判：陈峰三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12年，罚金2.21亿元，没收个人财产4000万元.

包启发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6个月，并处罚金450万元.

孙明宇犯同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6个月，并处罚金900万元。因加入美籍，谭向东被分案审理，2025年7月21日被海口中院以同样三项罪名判处有期徒刑6年。

据《经济观察报》《财新》等媒体报道，当庭宣判后，陈峰表示不服，提起上诉。另据媒体报道，2025年9月，二审在海南省高院落槌，维持了一审12年的量刑。

与此同时，"新海航"在持续修复。据《民航之翼》等行业媒体披露，2023年新海航实现近五年来首次经营性盈利，是国内四大航空集团中唯一扭亏为盈的航司.

2024年第一季度，海航航空集团总体营收超过352亿元，同比增长32%。

2024年11月，海航航空集团与中国商飞签署60架C919和40架C909确认订单。

2025年上半年，集团运营飞机800多架、客运航线近2000条、从业人员6万多人，境内运输航空累计零事故安全飞行逾30年。

你如果在2017年前后坐过海航的航班，大概也会记得机上那套"静思语""禅意VI"。陈峰自己在2019年曾公开反思："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可以干时，祸就埋下了。"这句话今天听来仍然很重。

海航的故事到这里基本告一段落，帝国已经一分为四，创始人已经进了监狱，1.1万亿债务也在逐步清偿。

那么回过头看，你怎么看1990年那个只拿到1000万就敢南下建航空公司的陈峰，和今天这个在法庭上提起上诉的72岁老人？他身上，哪一段才算是"真正的海航"？

本文核心事实参考以下权威媒体公开报道：新浪财经｜被抓4年后，海航原董事长陈峰判了！1.6万亿资产帝国兴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