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忽然开了,负责做笔录的老刑警走了出来。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脸色显得异常凝重。
“苏女士,他一直咬定那是意外,你现在想进去吗,还是再等等?”
我把手里冰凉的纸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站了起来。
我拽了拽身上滑落的毯子,将它重新裹紧。
“就现在吧,我不想再等了。”
01
认识张凯那年,我三十五岁,刚刚结束一段婚姻,没有孩子。
我独自在一家公司担任市场总监,生活忙碌而充实。
张凯那年四十二岁,他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公司,开一辆银色轿车。
我们在一次共同朋友的饭局上相识,他那时看起来稳重又斯文。
那天他恰好坐在我旁边,席间话并不多,但手脚十分勤快。
他一直主动帮大家烫洗餐具、斟茶倒水,显得很周到。
当一道清蒸鱼转到他面前时,他细心地将鱼刺剔干净。
然后他把最嫩的鱼腹肉转到了我的面前,并对我微微一笑。
“苏小姐,吃这块吧,我已经仔细检查过,没有刺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这个举动让我觉得他挺实在,懂得照顾人。
我们在一起大约三个月后,他便搬进了我住的公寓。
那天晚上,他把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小晴,这是我的副卡,你拿着用吧。”他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说。
“密码设成了你的生日,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就从这里刷。”
他把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很认真。
“我住在这里,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费用。”
我把那张卡又推了回去,摇了摇头。
“我自己有钱,真的不图你这个。”
他却笑了笑,态度坚决地把卡塞进了我的手里。
“你必须拿着,这对我来说是个态度问题。”
虽然我后来一次也没有刷过那张卡,但他这个举动确实让我感到安心。
大约在我们同居半年之后,张凯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他接电话变得特别频繁,而且每次手机一响,他总会先看我一眼。
然后他就会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阳台,并把玻璃门严严实实地拉上。
有一次我在客厅打扫,无意间瞥见他在阳台上与人通话。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手指激动地指着空气,似乎在骂人。
可当他推开门回到屋里时,脸上瞬间就换回了往常的笑容。
“怎么了?刚才是和谁吵架吗?”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他。
“嗨,没什么,就是一个难缠的客户,总在压价。”他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我。
“小晴,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出去度个假吧,好好散散心。”
“你想到哪里去呢?”我靠在他怀里问。
“听说东南亚有个海岛,潜水环境特别棒,我们去玩几天。”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期待。
“我也想放松一下,海底世界很安静,能忘掉所有烦恼。”
我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有些犹豫。
“可是公司里最近项目挺多的,我怕走不开。”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他在我耳边轻声劝说,气息温热。
“我都计划好了,我们去体验一下深潜,就当作是新年旅行。”
就在那天晚上,他带回来一份文件让我签字。
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份境外意外伤害保险合同。
“我一个做旅游的朋友,说是新年冲业绩,非让我支持一下。”
他把一支笔递到我手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我也买了一份,受益人写的你,你这份呢,就写我,行吗?”
我翻开合同,仔细看了看条款,目光停在保额那一栏。
意外身故赔偿金是六百万,这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六百万?为什么买这么高的保额?”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你值得啊。”他笑着,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其实就是走个形式,但愿永远用不上,签了吧。”
他一直注视着我,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按得有些紧。
我想了想,觉得既然是新年旅行保险,签了也无妨。
于是我在受益人那一栏工整地写下了张凯的名字,并签了字。
那天半夜我起来去卫生间,经过昏暗的客厅时,看见张凯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幽白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他发现我出来,立刻“啪”地一下把手机屏幕扣在了腿上。
“怎么还没睡?”我揉了揉眼睛问道。
“嗯,马上睡了,刚才在看一条工作信息。”他迅速站起身。
“你快去睡吧,我这就来。”
其实在他扣下手机的前一刻,我眼角瞥见屏幕上的内容。
那似乎是一条短信,上面只显示了简短的两个字:【周三。】
我当时并未多想,以为只是他生意上的普通安排。
如果那时我能多留个心眼,或许就能察觉那隐约的不安。
02
出发前的一周,张凯表现得异常兴奋。
他采购了一整套全新的潜水装备,包括潜水服和调节器。
我说潜店通常都可以租赁装备,但他坚持要买全新的。
“租来的不卫生,而且不一定合身,影响安全。”
他在客厅里试穿那套黑色的潜水服,把拉链一直拉到脖颈。
“小晴,你也试试你的这套,看看感觉怎么样。”
我那套是淡紫色的,穿上后感觉包裹得很紧,但他说这样才专业。
出发去机场那天,是他开车送的我们。
路上他格外沉默,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办理托运手续时,柜台的地勤人员指了指他的那个大装备包。
“先生,您的行李超重了,而且里面有重物,需要走超规通道检查。”
张凯一听要开包检查,立刻把背包拽了回来,动作有些急。
“不用麻烦了,我拿出来一些东西就行。”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铅块,那是潜水用的配重。
“配重铅块你怎么也自己带?”我更加疑惑了。
“这东西很沉,潜店不是都提供吗?”
“用自己的更习惯,别人的配重可能不准。”他含糊地解释道。
他把那两个铅块塞进了自己的随身双肩包里,然后背在了背上。
“好了,现在应该不超重了,我们托运吧。”
后来在酒店里,我偶然拎过那两个铅块,感觉比标准的要重上许多。
我们抵达的海岛风景很美,张凯预订的是一家悬崖边的独栋别墅酒店。
酒店周围几公里内都没有其他人烟,私密性确实特别好。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时,整个餐厅竟然只有我们一桌客人。
他点了一瓶红酒,并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
“来,小晴,为我们的新年潜水之旅干杯。”他举起了酒杯。
“我记得教练说过,潜水前一天最好不要喝酒。”我看着他手中的酒杯提醒道。
“少喝一点点没关系,反而有助于睡眠。”他坚持要和我碰杯。
“谢谢你愿意陪我出来,这段时间我有点累,想好好放松一下。”
我只好端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液尝起来有些涩。
“张凯,如果你最近压力大,一定要告诉我。”我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
他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微却刺耳的声音。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低头继续切着肉,语气平静。
“男人的事情,自己总能处理好,放心吧。”
他把一块切好的牛排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眼神有些放空。
“只要这次旅行……一切都会顺利的,都会好起来的。”
晚饭后回到房间,我先去洗澡。
当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看见张凯正站在房间的阳台上。
他手里拿着我那条崭新的呼吸管,正对着房间里的灯光仔细察看。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我一边擦头发一边随口问道。
他仿佛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呼吸管掉在了阳台的地砖上。
“没……没什么。”他连忙弯腰捡起来,语气有些不自然。
“我就是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裂纹,毕竟明天要下水。”
“这是新买的装备,怎么会有裂纹呢。”我走到他身边。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他把呼吸管放回装备包里,然后转身轻轻抱住我。
“小晴,明天我们去‘沉船湾’潜点,听说那里景色特别壮观。”
“沉船湾?”我回想了一下看过的攻略。
“我看资料上说,那边水比较深,还有暗流,不太适合新手吧?”
“没事的,我已经和船老大沟通好了。”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经验还算丰富,我会一对一带着你,我们就在边缘看看,不下太深。”
他的嘴唇碰触到我皮肤时,我感到一阵异常的冰凉,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03
第二天清晨,我们很早就出发了。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几乎不会说英文,沟通全靠手势。
船上除了我们两人,就只有一个负责开船的年轻小伙。
我注意到,船上并没有安排任何其他的潜水教练或潜导。
“怎么没有教练跟着?”我一边整理防晒衣一边问张凯。
“潜店的团队人太多了,吵吵嚷嚷的,玩不尽兴。”
他正熟练地穿戴着装备,头也没抬地回答我。
“所以我包了这条私人船,咱们自己潜,这样更自由。”
“我跟船老大说好了,他在船上盯着我们的气泡,我下水带着你。”
他系紧了自己的配重带,然后朝我笑了笑。
“放心,万无一失,我会保护好你的。”
当船抵达“沉船湾”海域时,海水的颜色变成了深邃的墨蓝。
“来,小晴,我帮你穿装备。”张凯走过来,帮我背上气瓶。
他蹲下身,仔细地帮我系好配重带,并检查了每一个扣子。
就在系好所有装备的那一刻,他突然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勒得很紧,让我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小晴,记住,不管在水下发生什么,一定要保持冷静,看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而郑重,说完他便松开了手。
我们按照训练的程序,背翻式入水,瞬间被温暖的海水包裹。
水下世界顿时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自己呼吸器有节奏的排气声。
张凯游在我的前面,他的一只手始终向后伸着,紧紧地牵着我的手。
最初的十几米深度阳光还能透下来,周围有彩色的珊瑚和小鱼游过。
但张凯牵着我,持续地向更深处下潜。
我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深度显示已经到了二十二米。
我赶紧用另一只手向他比划了一个“上升”的手势,示意深度够了。
他回过头,隔着面镜我无法看清他完整的表情。
他却对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更深的下方。
他摆动脚蹼,拉着我又往下潜了几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三十米。
这里的海水已经变得非常昏暗,阳光成了遥远头顶的微弱光斑。
巨大的海底岩壁在我们身旁耸立,投下黑黢黢的阴影,令人心生畏惧。
就在这时,张凯突然松开了他一直牵着我的手。
他转身游到我的侧前方,用手指急切地指向我身后的一片岩石区。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似乎在示意我去看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身,朝着那片嶙峋的岩石凑近,好奇地张望。
突然,我感到潜水服的背部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抹蹭了几下。
那触感很奇怪,不像是岩石的刮擦,而像是有人用手在涂抹。
我心中一惊,迅速扭过头想要查看情况。
我看见张凯正紧贴在我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潜水员常用的小型密封罐。
而那个罐子的盖子已经打开,一些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罐口流出。
他正快速地将那些液体涂抹在我的潜水服背部和腿部。
那些液体在海水中迅速洇开,形成一团团不祥的红色雾状。
我立刻认出那是什么——那是用于吸引海洋生物进行观测的合成血饵!
在鲨鱼出没的海域,这无异于致命的召唤!
04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猛地挥动手臂,想要将他推开。
但张凯的动作更快,他用力将那几乎空了的罐子砸向旁边的岩石。
然后他借助反推力,迅速向斜上方游去,与我拉开了距离。
他转过头,隔着面镜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得如同这三十米深的海水,只有彻底的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摆动脚蹼,头也不回地朝着水面的方向加速上升。
将我独自留在了这片弥漫着“鲜血”气息的深蓝之中。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放大,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我知道,血腥味在海水中传播的速度极快,范围极广。
用不了几分钟,附近海域的掠食者就会被吸引过来。
极度的恐慌让我四肢发僵,但我强迫自己必须立刻行动。
我拼命地挥舞手臂,踢动脚蹼,试图尽快向上方逃离这片危险区域。
然而,带着近三十米水深的压力,上浮必须缓慢进行,否则会有减压病的风险。
这种明知危险迫在眉睫却不能快速逃离的感觉,几乎让人崩溃。
就在我奋力向上游了几米,惊恐地环顾四周时,我看见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并非来自上方,而是从我侧下方一片巨大的海扇珊瑚后悄然滑出。
它流线型的躯体,灰暗的背部,以及那标志性的背鳍,让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一条体型不小的礁鲨,已经被血腥味引来了。
它不紧不慢地摆动着尾鳍,在我下方几米处来回巡游,仿佛在观察它的猎物。
我僵在原地,不敢再做出任何大幅度的动作,生怕刺激到它。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我肺里的空气因为恐惧而消耗得更快,呼吸变得急促。
那条鲨鱼又游近了一些,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冰冷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吻部。
就在我认为自己即将命丧于此的绝望时刻,另一个身影猛地从侧方的岩石裂缝中窜出。
那人动作迅捷如鱼,径直插到了我和那条礁鲨之间的位置。
他手里握着一根潜水员常用的驱鲨棒,用力敲击着旁边的岩石。
沉闷的敲击声在水下传播开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振动。
那条鲨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振动干扰了,它摆动身体,改变了方向。
但它并未游远,仍在不远处徘徊,显然还不愿放弃。
这时,那位不速之客迅速转身面向我,并打出一连串明确的手势。
他先指指自己,又指指上方,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做出“睡觉”的姿势,再猛地指向远离我们的一侧深海。
我立刻明白过来,他是让我假装“死亡”或“不动”,同时示意我跟随他,但并非直接上浮,而是横向移动,悄然离开这片血腥水域。
他率先向一旁巨大礁盘的阴影处游去,动作轻缓而稳定。
我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竭力模仿着他那种放松而缓慢的踢水方式。
我们就像两道融入背景的影子,紧贴着海底地貌,一点点挪出了那片红色水域。
直到游出近百米,彻底离开了血腥味扩散的核心区,那礁鲨的身影也消失在昏暗之中。
他才示意我开始安全地、缓慢地上升。
05
当我们终于浮出海面,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
我扒住旁边一块礁石,剧烈地咳嗽和干呕,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汹涌而来。
“姑娘,你可真是福大命大。”那人摘下面镜,露出一张被阳光晒得黝黑、布满皱纹的脸。
他吐掉一直含在嘴里的呼吸咬嘴,大口喘着气。
“我带着学员在那边做深潜训练,远远看见他往你身上抹东西。”
“那玩意儿的气味一散开,我就知道要坏事,赶紧抄了近路过来。”
我浑身湿透,趴在礁石上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
“他……他就这样走了?”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那混蛋?”这位救命恩人朝着我们下潜的远方海面啐了一口。
“早他妈跑了!我亲眼看见他的船开走的,根本没停留。”
“在水下用血饵引鲨鱼,这心肠比鲨鱼还毒。”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防水相机。
“可惜距离有点远,画面可能不太清楚,但我应该拍到了他涂抹的动作。”
我紧紧抓着粗糙的礁石,指尖传来的痛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我要报警,立刻,马上。”
“当然要报,这是蓄意谋杀!”他斩钉截铁地说,但随即又皱起眉。
“不过,咱们得动动脑子。现在直接报警,他肯定会一口咬定是意外。”
“他会说是血饵罐意外泄漏,或者干脆否认,说你自己不小心弄的。”
“水下没有其他证人,光凭我这一段模糊的视频,证据可能不够硬。”
他掏出自己的防水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上午十点。从这里开船回主码头,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那混蛋回去后,一定会先装模作样地找你,然后才会去报警。”
“他需要时间把‘意外失踪’这场戏演足,把责任推给海洋和运气。”
我脑海中浮现出张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还有那份高达六百万、受益人是他的保单。
不,那不是给我的,那笔钱,按照他的说法,是“留给孩子”的意外保障,虽然我们并没有孩子。此刻,这个说法显得无比讽刺和可疑。
“大哥,能麻烦你用你的船,送我回去吗?”我抬起头,海水顺着我的头发滴落。
“不过,我们不去常规的游客码头。”
“那你想去哪?”他疑惑地看着我。
“去离警察局最近的那个小渔港,我从那里直接去警局。”
“你想怎么做?”
“我想亲眼看看,这场戏,他打算怎么演,又能演多久。”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裹着这位好心教练船上的旧毯子,从警察局的后门被带了进去。
一位表情严肃的女警接待了我,我颤抖着说出了事情经过。
当她看到教练提供的运动相机视频片段——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张凯靠近我并涂抹的动作——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行为!”她霍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马上通知刑警队,申请立刻对嫌疑人进行控制!”
“请等一下。”我用仍然有些发抖的声音阻止了她。
“什么?”女警不解地看着我。
“他会自己来的。”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为了把那六百万保险金拿到手,他必须让我的‘死亡’被定性为意外。”
“所以,他一定会来报案,而且会演得比谁都悲痛欲绝。”
警方经过简短商议,采纳了我的建议,并迅速进行了布置。
他们将我安排在大厅一侧的观察室里,那里有一面单向玻璃,正对着接待区。
06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
下午一点三十分整,一辆出租车疾驰而来,猛地停在警察局门口。
张凯连滚爬爬地从车里冲了出来,他甚至没换下那身潮湿的衣服。
他冲进大厅,脚下一软,几乎是一路跪趴着到了接待台前。
“警察!救命啊!出大事了!”
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凄厉得穿透了整个大厅。
“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在海里不见了!潜水的时候出事了!都怪我啊!”
我站在单向玻璃后,冰冷地看着这场表演。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几乎要为他逼真的绝望而动容。
几名警察立刻上前,将他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先生,请您冷静,慢慢说,在哪里出的事?具体是什么时间?”
张凯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从指缝里漏出呜咽声。
“在沉船湾……大概……大概一个半小时前……”
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眼神涣散。
“我们遇到了暗流,还有……还有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来了鱼群,场面很乱……”
“我想抓住她,可水流太急,一下子就冲散了……我找啊找,气都快用光了……”
他忽然用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
“小晴啊!你在哪里啊!我对不起你!”
“一个半小时前?”做记录的年轻警察敏锐地抓住了时间点,抬眼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才来报警?”
“我……我不敢相信啊!”张凯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在那片海面上来回找,求船老大帮我找……我总觉得她还能浮上来……”
“我的手机掉海里了,我好不容易才拦到船回到岸上,打了车就赶过来……”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快派船去找她吧!也许……也许还有希望呢!”
看着他痛不欲生、捶胸顿足的样子,观察室里的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在赌。
赌我已经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赌没有直接证据,最终只能以“意外失踪”结案。
只要过几年法律上宣告死亡,那份六百万的“留给孩子”的保险金,就会顺理成章落入他的口袋。
他此刻汹涌的眼泪,或许是真的,但那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而激动的战栗。
审讯室里,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依旧不动声色地与张凯周旋着。
“张先生,你刚才说,你们下潜到了三十米深度,遇到了混乱的鱼群和暗流?”
“对!对!就是那样!”张凯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突然就涌过来好多鱼,什么都看不清,水流也乱了,我根本抓不住她!”
“哦?很多鱼?”老刑警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具体是什么原因吸引了鱼群?比如,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或东西?”
张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多的泪水掩盖。
“我……我不知道,水下的事情哪说得清,可能就是凑巧遇到了鱼群觅食。”
“我当时都慌了,只想找到小晴,哪里还顾得上观察别的……”
他必须咬定是“意外”和“巧合”,绝对不能提及任何关于血饵的细节。
“那么,你后来在水面寻找时,有没有看到附近有其他船只或潜水者?”
老刑警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缓。
“没有!绝对没有!”张凯的回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急于证明的急切。
“那个时间,那片海域,就只有我们一条船!我可以发誓!”
他必须彻底否定存在目击者的可能性,才能确保自己的故事天衣无缝。
老刑警缓缓合上了手中的笔录本,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凯,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意。
“张先生,不得不说,你的心理素质和表演天赋,真的非常出众。”
07
张凯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僵住了,显得有些滑稽。
“警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都这样了,您还开这种玩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不满。
“我没有开玩笑。”老刑警站起身,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高大。
他不再看张凯,而是转向审讯室的门口,提高了声音。
“只是接下来,有位‘老朋友’想和你当面聊聊,她对你的故事,可能有点不同的看法。”
就在张凯愣神,尚未理解这句话含义的瞬间,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