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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白鸽,吴宇森的江湖与回不去的1986

1986年8月2日,《英雄本色》在香港上映。40年后回头看这个日期,它更像是港片的一道分水岭。在此之前,警匪片就是警匪片

1986年8月2日,《英雄本色》在香港上映。

40年后回头看这个日期,它更像是港片的一道分水岭。在此之前,警匪片就是警匪片。好人抓坏人,警察追贼,结局一定是正义战胜邪恶。

在此之后,没有人能绕开吴宇森。

豪哥是国际伪钞集团的大哥,一手带大了弟弟宋子杰。完了他去台湾交易,被人出卖,入狱三年。出来之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错了,是天地变色。父亲因他受牵连死了,弟弟当了警察,视他如仇人。昔日的小弟阿成则篡位做了老大,最好的兄弟小马哥被人打断一条腿,从江湖人物变成擦车小弟。阿豪想退出,可惜江湖不让。

吴宇森给出的故事就这么简单,但简单不等于浅。

推动故事的齿轮只有一个字:义。

香港电影从来不缺讲义气的人。张彻的武侠片里,白衣侠客可以为知己者死,不过那是在古代,在虚构的江湖里。

吴宇森把“义”从江湖里拽出来,一把扔进80年代香港的都市中。

豪哥和小马哥,俩人没有血缘,没有宗族关系,纯粹是两个男人在枪林弹雨里建立的信任。

这种信任不需要解释,也无需论证,一个眼神就够了。

电影里,小马哥说出“做兄弟的”,话没说完就中枪。可全世界的观众都懂的。这个没说完的台词,比任何完整的台词都要重。

所以说,吴宇森在这部电影里定义了一种新英雄。

这个英雄不完美,甚至底子也很不干净。但英雄之所以是英雄,跟他站在哪一边没关系,跟他面对绝境时做了什么有关系。

穷途末路的小马哥瘸着一条腿回到码头,一枪一枪打出去的,是要把欠兄弟的情义还上。

从血勇到神勇,中国传统侠义里最壮烈的一笔,被吴宇森用枪和血重写了一遍。

01.

拍《英雄本色》之前,吴宇森在电影圈已经混了快20年。

他是张彻的副导演出身。

张彻是谁?香港武侠片的开山祖师,拍过《独臂刀》《马永贞》,一手把王羽、狄龙、姜大卫捧成巨星。

张彻的电影里全是阳刚之气。男人之间的情义可以重过生死。

吴宇森后来回忆道:“把张彻电影里的刀换成枪,就有点像我的《英雄本色》了。”

可是,从副导演进化到自己掌镜,路没那么好走。

吴宇森拍过《铁汉柔情》《少林门》,武侠底子;也拍过《发寒钱》《八彩林亚珍》,喜剧路子。

什么类型都碰过,什么类型都没真火起来。圈内人对他的评价很客气:“一个不错的执行者”,说人话就是:你干活还行,但不能指望你扛大旗。

80年代初,嘉禾和新艺城打得不可开交,然后,吴宇森被新艺城“借”去了台湾,美其名曰开拓市场,实际就是流放。

在台湾那几年,他每天喝酒,等着片约,等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在后来的采访里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完了。”

所以,小马哥那句台词:“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只是要告诉别人,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这首先是吴宇森自己想要说的话,不是编剧的,不是演员加的。当然,电影编剧本身就是吴宇森,哈哈。

这句台词是一个在行业里干了20年、被人当成“不过如此”的中年男人,把所有的不甘一口气借角色说了出来。

那一年吴宇森四十岁。

除了张彻的血脉,吴宇森其实还从法国导演梅尔维尔那吸收了不少黑色宿命的东西。

梅尔维尔拍《独行杀手》,阿兰·德龙穿着风衣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宿命感浓得像滴在砚台里的墨。

吴宇森把这些小心思用到了小马哥身上。风衣、双枪、孤身赴死,到处都是梅尔维尔的影子,但内核是中国的,是义。

然后呢,他又加上中国传统戏曲的仪式感。你看小马哥的慢镜头,会带有京剧里武将出场的节奏,踩着锣鼓点,一步一步,每一下都踩在观众心口上。武术的动作韵律也被他融进了枪战里,双枪从不乱开的,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卧倒、每一次换弹夹,都有武术套招的痕迹。

这些东西在吴宇森身上攒到1986年,井喷、泉涌。

最后大家都知道了,白鸽、教堂、双枪、慢镜头,成了吴宇森的商标。教堂圣母像静静注视着枪口的火焰,白鸽在弹雨中飞起,慢镜头里的人踏着悲壮的步子走向命运。

枪战被拍成了舞蹈,死亡被拍成了仪式。

也有人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叫“暴力美学”。北野武学过,昆汀致敬过,但最地道的版本永远是吴宇森的。

不过,不少胖友可能没注意到,吴宇森的暴力美学,内核不是对暴力的歌颂。

教堂和白鸽是和平的符号,它们反复出现在最血腥的场面旁边,更像一面镜子。

吴宇森要观众看到的,除了枪火的灿烂,还有枪火背后被摧毁的东西。

他站在暴力的对立面,传达对无暴力的期盼。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侠。

你看,师从张彻,放在现代题材下的内核还是中国人熟悉的配方。

02.

《英雄本色》的选角,放到今天看像一出精心编排的励志剧。

可如果切换回1986年那个时间点,没有人觉得这四个人的组合能成。

周润发当年的《上海滩》让他在电视圈封了神,转战大银幕之后,拍一部扑一部,扑到投资方看见他名字就头疼。吴宇森最初只打算找他来客串,小马哥最开始是个很小的角色,几场戏就下线的配角。

周润发一进组,事儿不对了。

叼火柴棍,是他自己加的;用美金点烟,是他自己琢磨的;停车场里吃盒饭那场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粗鲁得不像演戏。那段日子他自己就在低谷里,像封装自己的Agent和Skill一般,把各种真实的狼狈喂给了小马哥,然后,小马哥就活了。

吴宇森看在眼里,就开始一场一场加戏。配角硬生生被加成了全片最亮的光源。所以我们一说起《英雄本色》,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小马哥,豪哥都要往后排。

好,现在看豪哥。其实,狄龙的处境更苦。

邵氏武侠片时代的当家小生,张彻御用的男主角,年过40之后收到一纸解约信。在邵氏片场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突然就没人找了。他来演阿豪的时候,整个人是往下走的。

有一场戏,阿豪出狱后见到做警察的弟弟阿杰。弟弟转头就走,只见豪哥站在雨里,看着弟弟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过了气的明星,太知道什么叫“回不去了”。所以他说“我不做大哥很久了”的时候,能感受到这不是台词,是狄龙自己。

最后还有阿杰。张国荣那年30岁,是四个人里唯一当红的。他的片酬是整部戏的票房保障,没有他,吴宇森拉不到投资。他演的阿杰,戏里被两位江湖大哥的光芒压得死死的。狄龙是他哥,周润发是他哥的兄弟,他站在旁边,像一个闯进大人世界的孩子。

但张国荣把这种“被压住”变成了表演的核心。

阿杰对大哥的依赖、对父亲的愧疚、对正义近乎偏执的坚持,全是内心的戏,都收着。

张国荣用眼神完成了所有转折。一个阳光大小伙被迫长大的全过程,没有一场哭戏,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如今,他早已不在,再回头看这部戏,看他站在码头边喊“大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落魄导演,一个过气明星,一个票房毒药,一个偶像歌手。

1986年的香港电影工业给这四个失意者凑了一桌牌,他们来了个王炸。

03.

《英雄本色》撞上了一个时代的情绪。

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香港进入回归前的过渡期。港英政府要谢幕了,明天这个词让每个人既期待又害怕。一边是经济起飞,兜里有了钱;一边是精神上的不安,心里没有底。身份认同的焦虑弥漫在社会的每个角落。

电影解决不了这些问题,但电影能提供一个出口。

豪哥和小马哥之间的情义,超越了利益计算,超越了阶层界限,也超越了生死。

在一个人心浮动的年代,这种不加条件的感情,成了银幕上最稀缺的东西。

观众涌进电影院,看见的是一个寓言。人为什么而活?为了一口气,为了一个人,为了句承诺。

黑帮和犯罪只是容器,容器里的东西远比容器本身贵重。

更重要的是,《英雄本色》改变了香港警匪片的基因。在此之前,警察和贼的界限清清楚楚。你可以不看剧情,看衣服就能分辨好人坏人。

吴宇森把这条线模糊化。

豪哥是国际伪钞集团的头目,可是我们在为他揪心;小马哥开枪突突,但你我为他落泪。

这两人不在法律那边,也不符合正统之道,可没有一个观众能说自己不喜爱他们。

这种道德上的暧昧,让警匪片从“抓坏人”的类型叙事里挣脱了出来。好人不再是纯粹的好人,坏人也不再是纯粹的坏人。灰色的地带被劈开了之后,后面的人才能往里走。

于是,接下来又有了《喋血双雄》,杀手和警察成了知己;有了《辣手神探》,卧底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激发了《无间道》,“我想做个好人”。

这条血脉绕来绕去,源头就在那里。

04.

1987年,《英雄本色2》上映。

故事接着第一部往下走。小马哥的孪生弟弟阿健出场,依旧是周润发演的。宋子杰在这一部里终于从男孩长成了男人,最后在新婚之夜中枪殉职。

续集的口碑不如前作,这不奇怪。一方面,续集本身就是在石天撺掇下的结果。

另一方面,第一部其实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尽了,一个完美的爆发之后,很难再找到同等的力量。

唯一的不同就是,《英雄本色2》给出了宋子杰的死,也完成了一个角色从依赖到独立、从小伙到男人的完整弧线。而双生兄弟的设定,一个死了,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接替他的位置,暗含的台词很清楚:真正的小马哥已经躺在1986年的那个码头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替代品。

1989年,《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导演换成了徐克。

徐克把故事推到越南,讲的是小马哥的前传。梅艳芳演的周英杰,是整个系列里唯一占据核心位置的女性角色。她不再是前两部里等待拯救的花瓶,一个人扛着枪走进战争中心。这很徐克。

他从来不喜欢让女人站在男人后面。

梅艳芳也拿捏到了,把一个乱世中的女枭雄演得硬朗、凄美。

可惜,《夕阳之歌》终究不是吴宇森拍的,少了一口江湖气。

吴宇森的江湖,是男人之间可以用命换的情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问“为什么”。徐克的江湖,是更大的时代背景下个体的无力感,是人在历史洪流里的渺小。这俩都没错。但放在同一个系列里,就像川菜换了粤菜的厨子,食材还是那些食材,味道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

三部曲拼在一起,构成一个奇特的文本。

吴宇森定义英雄,徐克解构英雄。

一个相信情义可以超越一切,一个怀疑个人在大时代里到底能做什么。

而真正的英雄,永远留在了1986年。

05.

2026年,距离《英雄本色》首映整整40年。

40年前的观众大概不会想到,一部被当成黑帮枪战的电影,能活四分之一个世纪,又活四分之一个世纪,到现在还在被拉片、被讨论。

港片黄金时代出产了太多好东西,但能跨越40年还保持这种生命力的,屈指可数。

不是因为它的枪战拍得有多完美,也不是因为它的文本有多深,这方面《无间道》是无敌的,更不是因为它的票房有多高,1986年的香港,比它卖座的片子有的是。

只是,它有一种后来港片渐渐弄丢了的东西。

是啥呢?呃,就是每个有港片陪伴过来的80后大叔都有个那种跨越感和时代的不可阻挡后的落寞。

就像小马哥蹲在停车场里吃盒饭。

筷子甩得飞快,嘴巴塞得鼓鼓,一边嚼一边跟豪哥聊天,吃相粗鲁,毫无美感。吴宇森没喊停,周润发就一直吃。

这个镜头后来被留了下来,全片最不酷,也最不英雄的镜头。

然而,大概...这才是“英雄本色”真正的意思。

英雄不在风衣、双枪、白哥和慢镜头里,他们在没被剪掉的那口盒饭里。

所谓本色,不是你要多厉害、多体面,是你敢不敢把最不堪的样子摊在观众面前,同时证明这跟英勇不矛盾。

40年后回头看,港片的辉煌已经远去。

大家都老了。

80年代那个把人逼到绝境然后绝地反击的香港电影,也回不去。

好在,电影不会老。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张国荣的声音从1986年传过来。

《当年情》,这三个字取得真好。

顾嘉辉的曲子,黄霑的词。黄霑写这首歌的时候没要钱,他说吴宇森当时太穷了,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后来这首歌成了经典。港片黄金年代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最好的东西往往跟钱没关系。落魄导演+过气明星+票房毒药+偶像歌手,这又来了个免费写歌的黄霑。

几个人凑在一起,把各自最不体面的那部分掏出来,成就了体面。

40年过去了,唱歌的人走了,拍电影的人老了,看电影的我们也老了。好在,当歌声能够穿越时间的时候,梦真的没有变。

似乎,小马哥还在停车场里吃着那碗盒饭,嘴巴鼓鼓囊囊,那个镜头里的他,就这么一直吃下去,永远年轻。

江湖四十载,当年情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