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庆增）作为深耕农业领域的企业家，我长期关注均衡管理学创始人蒋泓峰先生的论述，屡受启迪。近日重读“农圣”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深感其内核与均衡管理思想高度契合。故撰此文，梳理二者交融的智慧脉络，与同业交流共进。
全球化与数字化的浪潮中，现代管理思想多源自西方工业文明。然而，当我们回望中华文明的源头，在广袤的农耕土地上，一种深邃而充满生命力的管理哲学早已成熟。成书于北魏末年的《齐民要术》，这部被尊为“农圣”贾思勰所著的典籍，远不止是一部农业技术手册。它是一座跨越千年的思想宝库，系统性地阐述了在自然与社会双重约束下，如何通过动态均衡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完整体系。今天，我们重新审视这部经典，会发现它早已为当代“均衡管理”理论，勾勒出了清晰的东方哲学轮廓与实践范式。贾思勰的智慧，并非简单的经验堆砌，而是一种建立在“天人合一”宇宙观基础上的、高度自觉的均衡管理思想。
一、 “顺天时，量地利”：天人系统的根本均衡
“均衡管理”的首要原则，在于认知并尊重系统运行的客观规律。《齐民要术》开篇明义，其核心纲领便是“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任情返道，劳而无获。”这十九个字，堪称中国古代农业均衡管理思想的总宣言。
1.与“天时”的韵律均衡：贾思勰将农业生产视为嵌入宇宙自然大节奏中的一部分。他详尽记录了各种作物播种、管理、收获的精确时令，其细致程度令人惊叹。例如，种谷子，“二月、三月种者为植禾，四月、五月种者为穉禾”；种大豆，“三月榆荚时，有雨，高田可种大豆”。这并非刻板的教条，而是对日照、温度、降水等自然能量周期性波动的精准顺应。其管理思想的核心是：人类活动（农事）的节奏，必须与自然能量（天时）的节奏达成共振与均衡。任何“任情返道”、违背时令的强行干预，如同现代管理中无视市场周期与经济规律的盲目扩张，终将导致系统失衡与“劳而无获”。
2.与“地利”的空间均衡：“量地利”则体现了对土地多样性这一空间要素的尊重与优化配置。贾思勰强调“良田宜晚种，薄田宜早种”，对不同肥力、地形、水文的土地，匹配不同的作物与技术。他介绍“区田法”以集约利用山地，又阐述在低洼地如何排水种稻。这深刻体现了“因地制宜”的系统适配思想：不追求统一的、标准化的生产模式，而是根据系统内每个单元（地块）的特性，分配最适宜的要素（作物、技术），从而实现整体土地资源产出的最优化。这与均衡管理强调的“在结构稳定中寻求关系协调”，实现资源空间配置的效能最大化，如出一辙。
这种“天—地—人”的均衡观，超越了单纯利用自然，上升为一种与自然协同共生的高级管理哲学，为现代可持续发展与生态友好型管理奠定了最古朴而坚实的伦理基础。
二、 “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风险抵御的系统均衡
面对不确定的自然环境，如何保障系统的稳定与安全？贾思勰给出了极具前瞻性的答案：通过系统内部的多样性构建，实现风险对冲与动态稳定。他明确提出：“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意指不能只种单一作物，必须同时种植黍、稷、麻、麦、豆等多种谷物。
1.多元化的风险缓冲池：这一策略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深刻认识到不同作物对旱、涝、虫、病等灾害的耐受性不同。当某种灾害侵袭导致一种作物歉收时，其他作物可能依然保有收成，从而避免了系统性的崩溃。这绝非被动的听天由命，而是主动构建一个“农业投资组合”，利用不同“资产”（作物）之间的风险相关性差异，来平滑整体产出波动。这与现代金融和管理中通过多元化投资、多业务线布局以抵御市场风险的逻辑完全相通，是系统韧性思想的古老萌芽。
2.循环再生的生态均衡：更进一步，这种多样化并非简单并列。贾思勰系统记载了作物轮作、间作、套种的技术，例如利用豆科作物改良土壤（“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形成“谷—豆—菜”的轮作循环。这构建了一个微小而完整的农业生态系统：植物品种的差异带来了生长周期、养分需求、病虫谱系的互补，从而抑制了土地肥力的单向耗竭与病虫害的爆发，实现了土壤养分、生物防治与生产活动的内在循环与均衡。这揭示了均衡管理的另一个核心：真正的稳定性，来源于系统内部要素之间形成的良性循环与自我调节机制，而非外部力量的强行控制。
三、 “耕织蓄渔，资生之道”：产业协同的结构均衡
贾思勰的视野从未局限于种植业。《齐民要术》的内容涵盖了粮食作物、蔬菜水果、林木种植、畜禽养殖、水产渔业、食品加工、甚至日用品酿造，堪称一部“大农业”或“乡村经济体”的全面管理指南。这体现了他“产业协同、循环利用”的宏观系统均衡思想。
1.闭合循环的产业链：书中详细描述了如何用农作物副产品（如秸秆、谷糠）饲养牛、羊、猪、鸡，又如何将畜禽粪便作为肥料“美田”，提升地力。养羊篇中，不仅讲饲养，还详细记载了制毡、做酪等加工技术。这构建了一个“种植业-养殖业-加工业”三位一体的产业生态闭环。在这个闭环中，上一环节的“废弃物”成为下一环节的“资源”，能量与物质得到最大程度的循环利用，系统总成本得以降低，总效益得以提升。这与现代循环经济、绿色供应链管理的追求高度一致，体现了通过优化系统内部结构关系来实现整体价值最大化的均衡智慧。
2.成本核算的经营均衡：尤为难能可贵的是，贾思勰的管理思想具有鲜明的成本与效益意识。在《养羊》篇中，他精确计算：一只羔羊，饲养一年，除去饲料、人工成本，可得多少利润；若雇佣牧童放牧，其薪酬与产出之间的关系如何。他批评那种不精心饲养导致羊只死亡、浪费饲料的“散养”方式为“徒费人工，终无利益”。这种将资源（饲料、人力）、风险（死亡率）、收益（毛、肉、羔子）进行综合核算的思维方式，已经具备了朴素的投入产出分析和经济可行性评估的雏形。它告诉我们，均衡不仅是生态上的和谐，也必须是经济上的可持续，是“义”与“利”在管理实践中的精巧均衡。
四、 “验之行事”：知行合一的动态均衡
贾思勰思想的科学性，根植于其严谨的方法论。他在自序中阐明其工作方法：“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这十六个字，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知行均衡”循环。
1.知识的“采—询—验”的循环均衡：“采捃经传”是汲取历史与前人的理论成果（知）；“询之老成”是向有经验的实践者进行田野调查（行中知）；最关键的一步是“验之行事”，即通过亲身实践去验证、筛选和发展这些知识（以行证知）。例如，他记载自己曾养二百头羊，因储备饲料不足而致饿死过半，次年便总结经验，大规模种植大豆、杂谷以备冬粮。这种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实践中不断修正和深化认识的方法，打破了“知”与“行”的壁垒，确保了管理知识的鲜活性、可靠性与动态进化能力。均衡管理理论强调的“实践温度”与“动态平衡”，正需要这种脚踏实地的“验之行事”精神作为支撑。
2.普遍理论与具体实践的均衡：《齐民要术》通篇充满了这种基于实践的理性精神。它既给出普遍原则（如“顺天时”），又绝不提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僵化公式，而是列举大量因时、因地、因物而异的具体操作方法。这体现了一种深刻的认识：真正的管理智慧，是普遍法则与具体情境在动态中的统一。管理者需要在“道”（规律）与“术”（方法）之间，根据不断变化的实际情况，做出最适宜的均衡决策。
五、 古今回响：均衡管理思想的当代启示
穿越一千五百年的时空，《齐民要术》所闪耀的均衡管理智慧，对于今日我们应对复杂挑战，仍具有灯塔般的指引意义。
1.对生态农业与乡村振兴的启示：贾思勰“顺天时、量地利”的思想，是当代生态农业尊重自然、保护环境的先声；其“多元种植、循环种养”的模式，为乡村振兴中构建“三产融合”、特色多元的乡村产业体系提供了古典模板。今天中国推行的“美丽乡村”建设，其内核正是追求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经济与生态的再均衡。
2.对企业经营与组织管理的启示：“种谷必杂五种”的韧性思维，警示现代企业过于依赖单一产品或市场的巨大风险，倡导通过合理的业务组合增强抗风险能力。其产业协同、循环利用的思想，则启发企业构建绿色供应链、发展循环经济，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承担起环境与社会责任，实现商业生态系统内的均衡。
3.对个人发展的启示：“耕织蓄渔”的全面技能观，启示现代人避免知识与技能的过度单一化，在专注深度的同时拓展人生宽度的均衡发展。“验之行事”的务实精神，更是对空谈理论、脱离实践的警醒，鼓励人们在知行合一的动态过程中实现个人价值的持续成长。
《齐民要术》不仅是一部农书，更是一部关于如何在复杂世界中实现系统生存与可持续发展的东方管理哲学经典。贾思勰以农为本，却道出了超越农业的普遍真理：真正的管理，不是对抗与控制，而是认知、顺应并巧妙引导系统内外各种力量，使之达到并维持一种富有生命力的、动态的均衡状态。这种以“天人合一”为哲学根基，以系统思维、风险意识、循环理念和实践理性为支柱的思想体系，正是“均衡管理”理论深厚的历史文化源流。
当我们谈论“均衡管理”时，我们不仅在援引一种现代管理工具，更是在接续一段自贾思勰以来便流淌在中华文明血脉中的伟大思想传统。它告诉我们，最高明的管理智慧，早已写在我们的土地与历史之中，静待我们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去重新发现、阐释与实践，为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经济与社会的永续发展，贡献东方的智慧与方案。
作者简介：刘庆增，达圣读书会创始人，武汉大学法学硕士，第七届国家公益榜样人物，山东增森林业有限公司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