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周同宾《皇天后土》俺是农民
屈巧儿 女, 五十九岁。脸皮如蚕茧,布满细纹儿。眉毛粗而重,直插两鬓。头发却已花白、稀疏了。摘一扇门板,靠门框上,正用玉米面糊糊儿抿袷褙(袼是用数层碎布或旧布加衬纸做成的厚片), 说是要为孙儿做棉靴用。抿完袼褙,舀半瓢水洗手。洗手水倒进猪食槽里。说话柔声细语的,却不似一般农村妇女那样啰啰嗦嗦,拖泥带水。
我,命苦啊!就像那苦苦菜(苦苦菜是一种野草),从根儿到梢儿都苦。
五岁,我妈死了。我爹又娶一个。后娘好吃好喝,好吸水烟,好看戏,好赶会。两天不吃肉就馋,三天不上街就闷。成天抱个水烟袋,呼噜噜呼噜噜,吸不够。她娘家是地主,享惯福了。嫁给我爹,是第三家。我爹死后,她又嫁了,嫁给一个宰牛的,有肉吃,有钱花。后来,那人犯法了,坐了监,不知道她又嫁没有……蝎子的屁股后娘的心,毒哇,拿我当丫头使,三天两头打我。鞋底扎了针打,打了不叫哭。十七岁就叫我出门(出门即出嫁)。图钱,图粮食。她花,她吃。

我二十岁就熬寡哟,守着我娃。他爹是得急病死的。肚里疼,疼死了。要是现在,死不了。第二年,公公死了。不到周年,婆子也死了。三年出三口棺。我也想死,看看我娃,得活着。有人劝我改嫁。我不想走那一步。不是封建,是怕娃受屈。熬吧,有娃就有盼头儿。那时候,忙牛寨孙家的闺女,没过门儿男人就死了;花轿抬去,抱个牌位拜天地,人洞房,熬枯寡,熬到三十二岁,死了。婆家给她立了贞节牌坊,城门那么高,文化大革命才砸了。比比人家,咱还能过。她那是瞎熬。熬个啥?要不是我娃,我就嫁了。好赖有个男人,也是个指靠。
难哪。才开始,我连水也担不动,用瓦罐提。
四光子,不是好货,原来我没看透他。"嫂子,我给你担水。"他比娃他爹大五岁,死皮赖脸叫我嫂子。他担呗,见人都说是给我担水的。那一天,东庄唱戏,高台曲。我不看戏,没工夫,也不想见人。后晌煞了戏,四光子来找火吸烟,说:"那个唱旦儿的唱得好哇,把人心唱得酸溜溜的。"我问啥戏,他说:"好戏,《小寡妇上坟》。"我一听,脸一扭,不理他。他不嫌没趣,自己扯着勒死驴嗓子学起来:
那一日上井把水打,
井边有水泥巴滑。
十二丈井绳慢慢儿下,
看一眼,吓得心慌两眼花。双手抓紧辘护把,
绞三圈儿累得腰酸胳膊麻。
水桶就有千斤重,
好像有十个小鬼往下拉。
半天绞出来一桶水,
桶里头趴了一个癞蛤蟆。
罢罢罢,拍拍屁股嫁了吧……
我忽生站起来:"你走,你走,我顶门哩。"他个不要脸的,出大门还龇着牙笑。我不叫他担水了,渴死也不使他。场里分粮食哩,我分两布袋。一布袋一百多斤,扛不动。四光子当着十几个人说:"我给你扛回去。男人的劲使不尽。"我说:"不用,我一筐一筐㧟回去。"支书广成,是我叔伯老公公,好人哪。他说:"我给你扛回家。"他把粮食扛到我大门外,靠门框上,不进院,怕落闲话。支书扛着前边走,四光子后边就说刺儿话:"咦咦,老广成想叨啥肴哩。"我听见了,气得心里冒火:"四哥,你说话不怕咬了舌头?人操坏心,摸黑路鬼打墙,过桥摔下河,绊着个坷垃也会栽跟头。"本想骂他一顿。咱一个女人家,敌不过人家,忍了。

六0年,吃食堂。四光子是伙食长。打饭哩,一人一瓢。俺娘儿俩,该两瓢。他给我舀两瓢半。我看事儿不对,就说:"再舀出来半瓢。别人饿不死,俺娘儿俩也饿不死。"当着大家,给他玩个长脸。他鳖孙还笑哩。那饭不算饭,红薯叶搅红薯面,稀汤寡水。娃吃稠的,我喝稀的。那时候啊,谁不饿哟。我弄个烂洗脸盆当锅,仄歪着支墙角。各样树叶吃过;各样野菜吃过;老鼠、蛤蟆吃过。
支书知道,并不像外庄,见谁家冒烟,就把锅砸了。有一天挨黑儿,四光子窜来了,做贼一样,从腰里摸出来两个苞谷面馍,塞给我娃。我娃接着就吃。那鳖孙直往我身边凑,眼像疯狗一样。我"啪嚓"扇他一耳光,夺过我娃手里的馍,日一声扔到门外:"你滚,啥东西!"四光子走了,我娃哭,我也哭。要是他爹活着,咋有这事。第二天,我去找支书,告四光子,把他那伙食长撤了……
啥活儿我都干。脏啊,累呀,我不怕,只要给工分。我挣的工分,除去娘儿俩的口粮,还能使余粮钱。最多的一年,分六十一块。钱都供我娃上学了。我哪年都喂一群鸡,卖鸡蛋,供我娃上学。十八年,我没吃过鸡蛋,没买过菜……,我给队里喂过驴,一直喂到集体散伙,夜里喂驴,一夜记四分。
开始喂驴,副队长那个孬货,不操好心。“浪的鱼儿,风中旗儿,十七八的小伙子儿,四个牙的大叫驴。四大精神嘛,叫她伺候那两头叫驴吧。(叫驴即公驴),夜里,娃看家,我住驴屋,队里搓麻绳。麻绳是打牛套用的。搓麻绳也有工分,公社开牲口评膘会,奖给我一条手巾(手巾即毛巾),还有张纸纸上有字,盖着印。
二顺子喂那两头叫驴,越喂越瘦,脊梁成了刀刃儿, 卧下得人揭着尾巴才能站起来,拉不动石磨,拽不动水车,他把驴料都偷回家了,坏良心,他哥是队长包庇他,他是个痞子,不要脸,他那驴屋和我那驴屋挨着。
一到夜里他就唱,唱那些臊词,我听见,只当没听见,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有一回,半夜里,我刚合上眼,听见呼啦呼啦响,墙上掉土,当是老鼠哩。睁开眼一看,他娃子从山墙那边往这边翻,光着脊梁,我马上起来,掂起拌草棍就打,不敢打他头,怕打出人命,犯法,就打他路膊,几棍把他打回去了。他说:"嫂子,你真狠。"我道:"你姐你妹子不狠,回去找她们吧。"我豁上了,啥也不怕,是叫他知道,老娘不是好惹的,兔子急了也咬人,蚂蚱急了也蹦三蹦……不几天,他那两头驴一头卖了,卖五十块钱;一头死了,剥了皮,一个人分八两驴肉。
我那难处哇,多啦。就像那秦香莲,埋葬公婆,养活儿女。秦香莲是男人招驸马变心了,还有个想头儿,我是男人,死了,只盼我娃儿长大。为了娃,我豁上命挣工分,有空儿了给人家纺棉线,纺一斤两块钱。十天纺一斤。忙得半月不梳头。分了黄豆,没换过豆腐吃;分了芝麻,没换过香油。都卖钱,供我娃上学。过年只割二斤肉。我不吃,叫娃吃。
我娃,有囊气(有囊气即有志气)。功课好,老是考头名,高中毕业,考到郑州上大学。现在,在县里教书。媳妇是他同学。孙娃五岁了,属兔的。想叫我去,我不去。媳妇娘家妈跟他们住,哄小孩。城里费钱,人多了,顾不着。我一亩八分地,自己种,粮食吃不完。不要他们钱,十一只鸡下蛋,卖钱够我花了。老妯娌们说,进城旱福去吧。我说,我做梦也没想过享福。我的命根扎在黄楝树底下,苦一辈于算了。如今再苦,也比那些年强。熬寡四十年,熬出了孙娃,马上死了,也心甘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