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有人来找我献熊猫血时,我正在收拾办公桌。
人事刚发完调岗通知。
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恒泰重工的安全主管,而是被“临时借调”到城西仓库,负责消防器材盘点。
说白了,就是发配。
我把安全帽、笔记本、事故台账一本本装进纸箱。办公室外,几个同事看着我,没人敢说话。
这时,电梯口冲出来三个人。
董事长秘书罗明走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他身后跟着人事总监,还有刚刚坐上安全总监位置的赵凯。
罗明一把按住我的纸箱:“周砚,别收了,马上跟我去医院。”
我抬头看他:“凭什么?”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陆少出事了,大出血,医院缺RH阴性A型血。你是熊猫血,赶紧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看着罗明,笑了一下:“你们不是刚在会上说,我这种人不服从管理、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待在安全岗位吗?”
罗明脸色一僵。
赵凯皱眉:“周砚,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人命关天。”
我把纸箱从罗明手下抽出来:“滚。我今天不想骂人。”
人事总监急了:“周砚,你别忘了你还是公司员工。公司现在需要你配合。”
我看着他:“员工,不是血库。”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知道,憋了两年的那口气,终于不用再忍了。
我叫周砚,三十二岁,退伍消防员出身。离开消防队后,我进了恒泰重工,做安全管理。
恒泰是江州市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集团,厂区横跨三个街区,冲压、焊接、喷涂、装配,每一条线都能要人命。别人嫌安全部得罪人,我不嫌。我见过火场里抬出来的人,也见过一次疏忽毁掉一个家的场面。
我只信一件事:制度写在纸上没用,关键时候能救命,才算数。
进恒泰五年,我从安全员做到安全主管。查隐患,整台账,压违章,得罪了不少车间主任,也救过不少工人的手指和命。
我本来以为,靠本事吃饭,走得慢点也没关系。
直到两年前那场事故。
那天夜里,三号焊接车间一台旧设备短路起火,火势沿着线缆槽往上窜。值班班长慌了,只会打电话。我带人冲进去断电、开排烟、疏散人员。
火灭后,我们在半封闭检修间里发现一个人。
陆景行。
董事长陆振南的独子,恒泰名义上的副总,刚从国外回来,说要从一线熟悉业务。结果第一周就遇上事故,被困在检修间,玻璃割伤大腿,失血严重。
救护车来得很快。
可医院来的电话更快。
“患者是RH阴性A型血,库存不足,伤口出血量大,需要紧急输血。”
厂医第一个想到我。
因为我入职体检时登记过血型。
RH阴性A型,俗称熊猫血。
那天凌晨,我在医院献了四百毫升。
陆振南赶到的时候,一向强势的董事长差点站不稳。他握着我的手,说得很重:“周砚,你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恒泰的未来。这个情,我陆家记一辈子。”
我没接这话。
我只说:“陆总,事故原因必须查清。焊接车间那台设备,我上个月就提过停机检修。”
陆振南当场点头:“查,必须查。谁压了你的报告,谁负责。”
那一刻,我真信了。
我以为恒泰会因为这次事故真正重视安全。
我也以为,救命之恩不说换来什么特殊待遇,至少能换来一句公平。
可三天后,事故通报出来,原因被写成“临时线路老化引发意外”。
我的三份停机整改报告,没有出现在附件里。
压报告的车间主任只被口头批评。
而罗明在管理会上说:“这次事故处置得当,主要得益于董事长平时重视安全体系建设,以及陆副总临危不乱配合救援。”
陆副总临危不乱?
我坐在后排,差点笑出声。
他那时候失血休克,连眼睛都睁不开。
会后,罗明找到我,递来一张购物卡。
“周主管,陆总让我转达感谢。事故已经过去了,集团现在要稳人心,别再揪着那些细节不放。”
我没接:“我的报告呢?”
罗明笑容淡了:“周砚,做人要懂大局。你救了人,公司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是非把事情闹大,最后难看的不一定是谁。”
我看着他,把购物卡推回去。
“我不要卡。我要事故真相。”
从那以后,我就被罗明记上了。
第二次献血,是一年后。
陆景行旧伤恢复后,回到集团,开始推所谓智能工厂项目。项目赶进度,夜间调试频繁。有一次,他在试验线现场突发内出血,医院再次紧急找血。
那天我在外地做安全培训。
罗明电话打过来,第一句话不是求,是命令。
“周砚,马上回江州。陆副总需要输血。”
我问:“医院联系血站了吗?”
“联系了,来不及。你最快。”
我连夜开车两百公里赶回去。
献血前,医生问我:“你上次献血后有没有不适?”
我说没有。
其实有。
第一次献血后,我头晕了两天,回公司还连续处理整改材料。没人问我恢复得怎么样。第二次赶回江州,我连晚饭都没吃,献完血后手脚发凉,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陆振南这次没来。
来的还是罗明。
他拿着手机,不停给人发消息,看见我出来,只说:“辛苦了,回头给你补两天假。”
我问:“陆总知道吗?”
罗明抬头看我一眼:“陆总在外地谈并购。周砚,你是公司老人了,做点贡献别老想着被看见。”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做点贡献。
我两次把血抽进血袋,到了他嘴里,只是做点贡献。
从医院回家后,我老婆沈棠看着我发白的脸,气得把保温桶摔在桌上。
“周砚,你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员工,还是备用血袋?”
我没说话。
她眼眶红了:“你救人我不拦,可他们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第一次压你的事故报告,第二次连董事长面都不露。你还要继续忍?”
我说:“我不是忍。”
“那你是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里面是我这两年保存的所有东西。
第一次事故前的停机整改报告。
邮件已读回执。
事故现场视频。
医院献血记录。
第二次罗明命令我回江州的通话录音。
还有罗明转交购物卡时,被我放在桌上的录音笔录下来的对话。
沈棠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在留证据?”
“我做安全的,习惯留痕。”
她看着我:“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