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雍正二年的冬天,年羹尧骑马进了北京城。
王公大臣在城门口跪了一地。
他没有下马,没有侧目,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
那一年,雍正说他是自己的恩人。
两年后,刑部给他定了九十二条大罪。
01年羹尧是包衣。
包衣就是家奴。
年家隶汉军镶黄旗,归雍亲王胤禛门下。
包衣是主子的财产。
包衣可以做官,可以掌兵,可以封疆。
但包衣和主子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线。
年羹尧以为他跨过去了。
二十一岁中进士,入翰林院。
三十岁已经当上四川巡抚。
后来他做到川陕总督,节制西北四省兵马,授抚远大将军,加太子太保衔。
整个雍正朝,没有一个汉人官员升得比他更快,权位比他更重。
他的妹妹嫁给胤禛做侧妃,雍正登基后封贵妃,后晋皇贵妃。
亲戚层面,他是皇帝的大舅哥。
权力层面,他仍是包衣。
年羹尧档案的第一行字,从来没变过——
雍亲王府藩邸旧人。
主仆名分,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定死了。
02雍正元年,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
十万叛军盘踞西北。
年羹尧去了。
十五天平定青海全境。
罗卜藏丹津化装成妇人逃走。
消息传回北京,雍正大喜。
年羹尧班师回朝,雍正亲自出城迎接。
王公以下官员跪了一地。
雍正拉着他的手说:“十年以来,从未立此奇功。”
一个包衣,成了皇帝的恩人。
那是他人生中最耀眼的时刻。
那段时间,雍正给年羹尧的朱批里写——
“朕实在不知怎么疼你。”
“朕亦甚想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年羹尧没看懂,雍正说了这么多好话,只因为自己有用。
那些话句句深情,但全是“恩”,不是“平等”。
03雍正二年十月,年羹尧第二次进京。
沿途总督跪迎,巡抚跪迎。
布政使、按察使、道员、知府,一级一级跪过去。
年羹尧坐在轿子里,帘子没掀过一次。
从西安到北京,沿途跪了上千名官员。
到了京城,王公大臣跪迎。
他一个招呼没打。
雍正曾到西北军营视察,正值酷暑。
雍正下令让士兵卸甲休息。
烈日底下,三千士兵纹丝不动。
雍正连说两遍,没人回应。
雍正问年羹尧。
年羹尧说:“陛下,他们只听臣一人命令。”
雍正笑着说“好”。
回头跟心腹说了四个字:“岂有此理。”
面圣那天,年羹尧“御前箕坐,无人臣礼”。
箕坐,就是双腿叉开坐着,像簸箕一样。
见皇帝要跪,要躬身,要低头。
他就那么叉着腿坐在皇帝面前。
雍正问他朝中人事安排。
年羹尧当场报了一串名字,谁该升,谁该降,谁该调。
雍正一一照准。
年羹尧说话的语气,不像奏对,像吩咐。
04雍正没有当场发作。
回到后宫,他去了年妃寝宫,只说了两个字:“卸甲。”
年妃开始卸妆。
雍正看也没看,转身走了。
年羹尧回西北后,雍正下了一道朱批:
“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
意思很明白:再狂下去,恩就变成仇了。
年羹尧看完,放下。
没有回奏,没有请罪,不以为然。
05雍正三年二月,年羹尧上表祝贺祥瑞。
想写“朝乾夕惕”,结果写成了“夕惕朝乾”。
朝乾夕惕,意思是终日勤勉、从早到晚不敢懈怠。
顺序倒过来,意思其实没变。
雍正说:“年羹尧非粗心办事之人。”
一个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底子的人,会写错这四个字?
认定其“不臣之迹”。
解除大将军职务,调任杭州将军。
三月削太保衔。
四月,调任杭州将军的旨意还没到,又降为闲散章京。
一步一步贬下去,最后到了杭州守涌金门。
穿着黄马褂守城门。
杭州百姓远远看见,没人敢上前。
这一年弹劾他的奏章雪片一样飞进北京。
刑部最后给他定了九十二条大罪——
大逆五条,欺罔九条,僭越十六条,狂悖十三条。
剩下的贪腐、结党、用人不当,零零总总。
雍正念在青海战功,赐他自尽。
圣旨到了,年羹尧迟迟不肯动手。
雍正在最后一道谕令里说:你若含冤,永堕地狱。
他这才明白,皇帝连他死后的心气都不打算留。
年羹尧四十七岁卒。
年妃同年病故。
06:从“朕的恩人”到九十二条大罪,中间隔了两年。
罪状里没有一条谋反。
他死,是因为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曾是包衣。
忘了在主子面前该怎么做事,怎么说话。
立了大功就想跟皇帝平起平坐的人,历史上不缺他一个。
那张龙椅上,只容得下一个人。
他站得太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