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的暗网里,有一种被称为"静默单"的灰色服务——花钱请陌生人来家里"陪坐",不说话,不触碰,只是见证。我第一次接到这种订单时,以为只是有钱人无聊的游戏,直到我走进那间1602室...
夜里十一点半,当电梯到十六层的时候晃了一下,就好像胃里憋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一样,
齐盛提着外卖箱站在走廊尽头,灯管坏了两段,剩下的那一段一闪一闪的,把墙上贴的文明养犬照得像是一张旧判决书,走廊里能闻到刚拖过地的消毒水味道,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想到医院的走廊。
手机震了一下
「静默单,陪坐,地址,梧桐里小区B栋1602,时长,60分钟,报酬,2000,要求,进门后不要主动开口,不要碰任何物品,不要报警,违约扣除保证金」
齐盛望着2000那几个字,手指有那么一下发麻,最近他在还一笔莫名其妙涨起来的利息,催收的电话每晚都跟蚊子似的贴在耳边嗡嗡响,静默单他听说过,城里有那么一群人, 会花钱买见证不是帮忙,不是救命,就只是让一个陌生人坐在场,证明他们没发生什么。
他点了接单
屏幕好像被谁用指甲刮了一下,底色忽然变红, 一行红色倒计时冒了出来【23,00,00】,
齐盛呆住了,抬头看灯管,灯管也在闪,好像在跟倒计时同步喘气
他按了1602的门铃
门比较迟缓地开着,好像里面有人先把链条松了两扣才让他进来,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居家服, 头发梳得规规矩矩,眼角没有疲惫的样子,就像刚从会议室出来似的,他没问齐盛是谁,只是侧身让出一条缝,手势挺有礼貌,就跟酒店门童一样。
屋里暖气开得挺厉害,热得有点过头了, 可是空气却很冷,客厅就亮着餐桌上方的那一盏吊灯,灯罩里积着灰,光落到桌面上,就好像一块被切出来的舞台。餐桌边坐着三个人
女人坐在男人对面,脸很白, 嘴唇也白,仿佛把血都收到皮肤里面去了似的,她手里拿着筷子,夹起菜又放下,动作反反复复,好像在练习某种被要求的礼仪,她眼睛没看男人,也没看齐盛,视线落在桌角一个小小的玻璃杯上,杯壁上凝结着水珠。
旁边坐着一位女孩,大概十七八岁,校服外套随便地披着, 拉链都没拉上,她低着头刷着手机,耳机线绕在脖子上一圈,好像一条细细的绳子,她时不时抬抬眼,目光在齐盛脸上停留了一秒,接着又移开了,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样。
那男的给自己盛汤,汤勺碰到瓷碗发出轻轻一声,那声响在安静的时候显得挺尖锐, 就像针扎进棉花里似的,
齐盛站在门口,外卖箱把肩膀压得有点酸,他都不晓得自己该坐在哪儿,那男的朝沙发点了点下巴,沙发离餐桌不远,正对着他俩,沙发上铺着一块灰色毯子,毯子上没有一点儿褶皱, 好像刚铺好的。
齐盛坐了下来
没有声响
电视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枯树,树上缠着一串小灯泡,灯泡全都灭了,画框旁边有个摄像头, 黑黑的小点,就像一只没眨眼睛的虫子似的。
齐盛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处于暗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那串红色倒计时还在暗处走着,好像一条血管在皮下跳动。
男人在喝汤,女人在夹菜,女孩在刷手机,每个人都在做着正常的事,可每个动作好像被剪掉了声音似的,只剩画面, 齐盛坐着,好像被摆进了他们生活的背景板之中。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吃饭时父亲也不说话,不是生气,只是习惯,那种沉默像是灰,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每个人的喉咙里,时间长了, 连咀嚼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就怕弄出声响。
桌上的菜看起来挺丰盛的,有红烧肉、清蒸鱼、青菜还有汤,鱼头朝着男人那边,眼睛白白的,女人手腕露出一截,皮肤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印, 就像旧手镯留下的痕迹一样。
桌边放着男人的手机, 屏幕亮着,和齐盛一样的红色倒计时【22,41,12】,齐盛心里突然一沉,他下意识去看女人。
女人的手机被压在餐巾纸下面,只露出一角,红光好像从纸里透出来一样,女孩的手机屏幕上, 不是视频也不是聊天界面,也是红光。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倒计时
齐盛喉咙发紧, 想要问一句这是什么,舌头刚动,静默单的要求就好像一只手抓住了他。
钱好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沙发上, 他想起静默单群里有人说过,别管,别问,坐满一小时就走,
有人说得更直接,你只要证明他们没发生什么,吊灯下面,男人放下碗,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女人碗里。
肉落在碗里发出轻轻一声响,女人没动那块肉,好像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块石头,
男人又夹了一筷子, 把它放到女孩碗里,女孩眼皮都没耷拉,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好像在删消息,
齐盛忽然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把椅子,它靠着墙放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男式外套, 外套口袋鼓鼓的,好像里面塞了东西,椅子下面有一双拖鞋,鞋尖朝外,像是主人马上会回来。
可是屋里就他们三个人
时间好像一条黏糊糊的线,一点点地拉长,齐盛听到自己的心跳, 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听到楼上有人拖椅子,椅脚刮地,刺一声,就像有人在磨刀。
倒计时跳到【22,15,00】的时候,女人突然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稳, 椅子没发出声响,她走进厨房,脚步轻得好像踩在棉花上,男人没瞅她,还是接着吃饭,女孩的耳机线晃了一下,好像被风吹动。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接着,有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好像勺子掉进了水槽,水流声停了一秒,又重新响起来,而且变得更大了, 就像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齐盛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沙发边缘
他回想起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 回想起墙上那幅枯树灯泡的画,回想起那把多余的椅子。
水流声忽然就没了
屋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男人放下筷子, 抽出一张纸巾擦嘴,动作不慌不忙的,他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听,然后他伸手把厨房门关上不是轻轻合上,而是用力推过去,门锁咔哒一声就扣上了。
女孩终于抬起头,看着厨房门,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空洞感, 就好像已经看过这一幕很多次一样,
齐盛在沙发上坐着,身体硬邦邦的,他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就好像被冻住一样,手机在他腿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红色倒计时下边跳出一行字,保持静默, 直到结束。
厨房门里头传来特别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东西碰到柜门,又好像是人用指甲刮门板,
那男人没有马上回来
女孩把耳机摘下来,放到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那儿, 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她没喝水,喉结微微动了动,好像吞下两颗小石子。
接着她走到沙发旁边,坐在离齐盛不远的单人椅上,她背挺得直直的, 手放在膝盖上,就像是在等老师点名似的,
她看着齐盛,嘴唇动了动,又停下了, 过了好几秒,她把目光移开,盯着墙上的摄像头,
厨房门里传来男人慢慢腾腾、稳稳当当的脚步声,门开了, 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拧得挺干的湿毛巾,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就好像刚洗完手一样。
女人没有出来
男人走回餐桌,坐了下来,把湿毛巾叠好放到桌边,他拿起筷子接着吃,好像厨房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齐盛的胃在翻腾
他想起静默单群里另一个说法, 有人花钱买沉默,只因为他们需要观众来证明自己正常,需要有个外人参与进来,让异常变成一种共同的日常。
倒计时跳到【21,59,59】的时候,男人忽然抬起头,看了齐盛一眼
那一眼可平静, 甚至还带着点礼貌性询问,就好像在问你坐得还舒服不,可齐盛的背脊一下子就发凉了,因为他从那目光里看到一种确认确认齐盛还在这里,确认见证还起作用。
女孩也看了齐盛一眼,眼神就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缝,里面透出那么一点光,接着又合上了,
一小时结束的时候,齐盛的手机震了一下, 界面弹出个订单完成,红色倒计时还在走着,但静默单的计时是结束了,齐盛差不多是本能地站起来,拿起外卖箱,脚步轻得好像逃离一个不该进去的墓地。
那男人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还是不说话,他伸手递给齐盛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边儿干干净净的,好像刚封上口,齐盛接过来, 信封里纸币的硬度让他手心一热。
门关上的瞬间, 齐盛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特别轻的咳嗽,不像是那男人也不像是那女孩,倒像是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门缝那儿又被挤碎了。
他站在走廊里,灯管闪了两下,消毒水味更重了,他低头看手机, 那串红色倒计时还在【21,58,12,
安静单已经结束,不过倒计时还还没有结束
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镜面里他的脸被红光照得发暗,就好像刚从一场火里出来一样,
第二天中午,齐盛正在路边等着订单,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齐盛先生
对方声音轻轻的, 好像怕打扰到谁似的,「我们是梧桐里派出所,昨晚你在B栋1602有进出记录,需要你过来配合了解情况」
齐盛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他看到路边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嘴唇干得都裂开了, 好像一晚上没喝水一样,
了解什么情况,
对方停了一秒,好像在翻纸页似的,住户周岚不见了,
不见这两个字就像冰块一样塞进齐盛胸口,他想起厨房门关上的那个咔哒声, 还想起那块拧干水的湿毛巾,
派出所里有一股茶叶和旧文件的味道
齐盛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一位女警察,那女警察眼睛挺亮的,盯着人时就像灯一样,她翻看着一沓打印纸, 上面是梧桐里小区的监控截图。
「昨晚23点46分,你进了1602,00点49分离开,期间没有其他人进出,对吗」
齐盛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好像卡了根鱼刺似的
你进去干什么
齐盛脑子里出现静默单三个字, 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想起订单要求不许报警,想起信封里的钱,他忽然意识到,那并不只是单纯的报酬,像是封口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干巴巴的,送……送东西
女警察看着他,送外卖
齐盛点了一下头,说谎的时候,他不敢看她眼睛
女警没立刻拆穿他,而是把一张照片推到他跟前,照片是周岚的证件照,头发梳得规规矩矩,微笑的时候挺浅淡,好像生怕笑多了让人觉得不舒服似的,照片下边压着一张纸,是周岚的手机截图,红色的倒计时界面,时间停在【22, 41,12】。
女警指着照片说,你见过这个没
齐盛的胃又翻腾起来
他本想说没见过, 可昨晚那红光就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眼睛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女警的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齐盛,女警的语气变得比较平和, 「你昨晚进去之后,有没有听到争吵、打斗或者求救的声音」
齐盛想起了那声轻咳,还有刮门板的声音,他喉结动了动,说,没有
女警盯着他,眼里的光没灭, 「周岚的邻居说,昨晚十点多听到她在哭,哭得特别压抑,就跟咬着被子似的,你进去的时候,屋里是什么样子」
齐盛的脑子里,浮现出餐桌、吊灯、红烧肉,三个人跟演戏一样在吃饭, 他说道,吃饭,
周岚也在吃吗
齐盛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女警把笔放下, 缓缓地说道,「她丈夫林砚说,周岚昨晚情绪不太稳定,自己锁在卫生间里不出来,后来他睡着了,早上起来发现她不见了,女儿林予说,她妈妈昨晚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吃饭,物业说昨晚整栋楼都没什么异常,你说她在吃饭」
齐盛后背感觉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他们彼此矛盾里唯一的外来证词,而且这证词本身也在摇晃,
女警又推过来一张纸,那是小区出入口的监控记录,凌晨一点到五点,B栋没有周岚进出, 只有一辆垃圾清运车在凌晨三点进出,车厢盖着帆布。
齐盛的目光停在垃圾清运车这几个字上,舌头发苦
女警询问道,「你能联系到这单的下单人不」齐盛摇了摇头,他忽然特别想要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静默单界面, 然而那界面昨晚一结束就自动清空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只剩下红色倒计时还在那儿,好像在提醒他,你也在单里。
从派出所出来后,天空阴沉沉的,显得很低,风里有那种要下雪的感觉,齐盛走到路边, 手机又响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没有号码,没有头像, 仅仅一行字,「今晚20,00,B栋1602,补单,报酬加倍」
下面的红色倒计时跳了一下【12,07,33】,
齐盛盯着那行字, 手心都出汗了,他想要把手机扔进下水道,可是手指好像被粘住了一样,加倍的报酬就好像一根钩子,钩住他那些还没有还完的债,钩住他在城里站不稳的脚。
他,想到女警的眼睛,想到周岚证件照里那淡淡的笑,忽然, 他觉得那笑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没事。
他没回信息
可倒计时还是在走着
晚上七点半,梧桐里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灯下面有雪粒子落下来, 一落地就化了,齐盛站在门口,嘴里呼出的白气散开后又聚起来,他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还来了,就好像被那串红色的时间拉着似的。
他进了B栋, 电梯里贴着一张新公告,「近期有住户反映噪音问题,请各位邻居互相谅解」
谅解这俩字,好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着某些脏东西似的
1602门口多了一双鞋,是女人的短靴,鞋尖朝里,就跟刚脱下来的样子一样, 门缝里透出一点儿光,不再是昨晚那种舞台灯了,而是客厅的白灯,特别刺眼,
齐盛敲门
开门的是女孩林予
她,没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连袖子都把手指盖住了,她眼下,有浅浅的青,好像没睡好一样,她看见齐盛时,眼神里有着那种犹豫, 就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昨晚那个背景板似的。
她,侧身让开,动作比那男的要粗鲁点,好像不愿意保持礼貌
屋里,没有饭菜的气味,反倒消毒水的气味更浓,好像有人把整桶消毒水都倒在地上了似的,客厅的地板,可光亮了, 亮得就跟新铺的一样,餐桌上,没菜,只有一只空鱼盘,盘底残留着一点干掉的酱汁,如同血迹一般。
那男的林砚,坐在沙发上, 穿着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好像要去开会似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夹上印着某家公关公司的标志,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咖啡表面没有波纹,好像放了好久似的。
墙角处,齐盛的目光扫过,那把多余的椅子还在,可外套却没了,椅子下面的拖鞋也没了, 好像有人真的回来过,然后又走了似的。
林砚抬起头,看了齐盛一眼,点了下头,还是没说话
林予站在玄关那儿,没坐下,她的手机屏幕亮着,红色倒计时【00,29,14】,她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就好像在磨一块玻璃一样。
齐盛的手机也亮起红光【00,29,14】
他俩同步了
齐盛坐下来,外卖箱放在脚边,林砚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的目光落在齐盛脸上,好像在观察一个仪器是否正常运行一样,
客厅里不见周岚踪影,昨晚那种被压住的紧绷感没了, 取而代之是一种更冷寂,冷寂到让人耳朵嗡嗡响,
倒计时到【00,21,00】的时候,林予忽然开口,声音特别轻细,好像生怕惊动墙里头的什么东西似的,
你昨晚见到我妈没
齐盛的心立刻猛地狂跳起来,他看了眼林砚,林砚的脸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好像没听见一样,
齐盛喉咙发紧,点了一下头
林予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短暂,就跟嘴角抽动似的,我爸说你没看见
齐盛没吭声
林予走到窗边,掀开了一点儿窗帘,外头是小区的花坛,花坛里枯枝上挂着一层薄雪, 她盯着花坛看了好几秒钟,好像在看什么回忆似的。
「我妈不是那种会跑掉的人」她说,她跑不了,
她说完这话,手指紧紧抓住窗帘边儿, 指节都发白了,接着她松开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倒计时到【00,15,30】的时候,门铃响起来了
林砚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中年男子,手里拎着一桶清洁剂,笑容挺客气地说, 「林先生,例行做消毒,最近楼里有住户反映有异味」
林砚侧身让他进来
那物业男子的眼睛看了看齐盛,又看了看林予,笑容没少,就好像见到了熟人一样,他把桶放下,从兜里拿出一个喷壶, 开始往墙角喷,喷出来的雾很细,带着刺鼻的甜味。
林予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当物业男子喷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好像不经意地问,「周女士还好吗,昨晚她声音……有点大」
林砚淡淡地回答说,她不在,
那物业男子“”了一声, 好像早就知道似的,接着接着喷,他喷到那幅枯树画旁边的时候,喷壶朝着摄像头喷了一下,雾气蒙上镜头,黑点变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齐盛忽然发现,这不是消毒,而是擦除
倒计时跳到【00,10, 00】的时候,物业那个男的收起喷壶,拍了拍双手,笑着说,「行了,林先生,要是有事情随时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齐盛说, 「小哥,昨天晚上你受累了,我们小区住户素质挺高,平常不怎么麻烦外人」
外人这两个字说得轻轻的,可好像把刀在嘴里磨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林砚回到沙发上坐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他拿起文件夹, 打开,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雪落在塑料袋上。
林予看着厨房门,忽然问齐盛,「你昨天晚上听到我妈说话没」
齐盛想起那声轻咳,摇了摇头,
林予眼神暗了一下, 就像灯泡接触不好一样,她小声说,「她并不咳,她从来都不咳的」
齐盛的后背,感觉凉凉的,那是谁,他本想问,可嘴唇却好像被胶粘住一样,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把多余的椅子,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好像塞着什么东西,就好像有另一个人, 在那儿,坐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当倒计时跳到【00,05,00】的时候,林砚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这文件袋里,有几张纸和一把钥匙。
他把文件袋放到齐盛面前,手指按着袋角,就好像按着一块虫子似的
齐盛看到最上面那张纸写着离婚协议书
签名那栏里,周岚的名字已经写了一半,笔迹细细的,好像费了好大劲才写成的,另一栏林砚的签名是完整的,笔画很利落,
林砚的手机屏幕亮了,红色的倒计时【00,04, 32】,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是不想看见那个时间。
林予嘴唇发白,那几个离婚协议的字,她正瞅着,仿佛瞅着一张死亡通知
齐盛的手机也亮着【00,04,32】,他忽然明白补单是什么意思, 让他再坐一回,见证周岚离开这事在纸上发生,不是在肉身上。
林砚把文件袋往前推了点儿,动作轻轻的,你看到了
他终究开口了,声音稳稳的,没什么情绪,好像在念条新闻
齐盛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
他本来想说我看到什么,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 他看见林砚的眼睛,里头没恨,没怒,只有一种空洞的肯定,好像他早把周岚从生活里删掉了,就剩一份得归档的文件。
林予忽然怪怪地笑了一声,好像哭被掐断了一截
她伸手去拿文件袋,手指抖得特别厉害,她把离婚协议抽出来,使劲撕了一下,纸裂开的声响在屋里炸开, 就像玻璃碎了似的,她撕到一半停下,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撕的不只是纸。
林砚没阻拦,也没皱眉头,他就那么看着那张纸被撕开,好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节奏就像倒计时秒针。
【00,02,10】
林予把撕碎的纸握在手里, 指缝间露出周岚两个字,她声音发抖地问,我妈在哪儿
林砚说,你问错
林予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我问错
林砚瞅着她,眼神头一回有了波动,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疲惫的厌烦,「你们都问错,她在哪儿不重要,要紧的是,她没了」
他说没了的时候,语气就跟说快递已签收一样
齐盛忽然想起派出所女警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不喊救命,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喊了也没人应」,
林予的眼睛里, 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的,就好像某个地方塌了一块一样,接着她的神情有了变化,变得特别平静,平静得和她爸一模一样。
她把碎纸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十分细心,就像是在收拾垃圾,她抬头对齐盛说, 「你昨晚坐在那儿的时候,觉得我们家正常不」
齐盛喉咙动了动
他本来想说不正常,可昨晚那种沉默确实好像正常就像每个被关上门的家庭里都曾经有过的那种正常:没有吵闹,没有拳脚,只有每个人把自己缩进壳里, 就如同躲雨似的。
他没有回应
林予点了点头,好像已经有了答案,她走到厨房门口,伸出手握住门把,门没锁,她转动把手,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就冒了出来,里面还带着一点甜腥,就像铁锈被糖水盖住似的。
她没马上进去,就站在门口,好像站在一道边界上
倒计时跳到了【00,00,30】
林砚站起来,走到林予身后,伸出手按她的肩膀, 那手很轻,像是在安抚,又好像是在压制,林予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挣扎,她回头看他,眼神就像刀背擦过骨头。
齐盛坐在沙发上,手指发木,他忽然明白, 冷暴力不是一巴掌,而是一只手放在你肩上,不重,但却让你永远走不出那条门缝,
倒计时到零的那一下子,齐盛手机屏幕忽然黑了,接着弹出一条提示,见证完成,感谢参与,
紧接着,又一条红色倒计时浮起来【23,00,00】
他肚子里,一阵发冷,好像吞下了一枚冰
林砚松开林予的肩, 回到沙发那边坐下,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了,他的眉毛都没动,
林予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你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了」
林砚说,声音会留下
他这句话,好像一句多余的解释,又好像一句无意的真话,齐盛忽然想起墙上的摄像头被喷雾蒙住,又想起物业男人那句住户素质高, 他们都知道声音会留下,所以他们用沉默把声音kill掉。
齐盛站起来,提起外卖箱, 往门口走去,他想要离开,可脚步就像踩在泥里一样,他伸手去摸门把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碰撞,好像有人用额头撞了一下瓷砖,又好像水滴掉进空桶里那样。
他把头转了过去
林予立在厨房门口,身子微微往前倾,好像被某样东西吸引着,她的卫衣袖子往下滑了一点儿, 露出了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长长的,好像刀口一样,她发现到齐盛的目光,赶紧把袖子拉回去,动作熟练得好像每天都在遮似的。
她看着齐盛,忽然说,「你知道静默单是谁开的吗」
齐盛摇了摇头
林予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高兴,只有冷淡,我妈开的
齐盛愣住了
林予的眼神就像把门缝打开了一点儿, 「她以前做客服,给别人解决问题,后来她发现,没办法解决,然后她就开始卖沉默,你待在那儿,你不说话,你就是她的客户,也是她的证人,她用你们的钱,把自己从一个家慢慢赎出来」
齐盛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想起周岚昨晚那白得有点虚的脸, 想起她反复夹菜又放下,好像在练习正常,又好像在演给别人看,她把陌生人迎进家,不是求救,而是让别人看到她还在正常地生活。
林予接着说, 声音特别轻,好像怕被林砚听到,「你们觉得她花钱买观众,是为了掩盖丑态,她是为了保存证据,她把证据保存在你们的目光里,可你们却不说话」
齐盛嘴唇有那么一点儿麻
他想起在派出所自己说没听到求救,还记得自己拿了那个信封, 他突然觉得那信封不像是钱,反倒好像一张沉默的合同。
林砚坐在沙发上,好像没听见似的, 他翻开文件夹,纸页沙沙地响,就像雪落的声音,
林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那类复杂的东西,像是恨, 又像是某种被迫的理解,她轻轻把厨房门推开那么一点儿,里面没人,就看见洗手池里有一只破了口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和昨晚那只一样,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水浸得皱巴巴的,
林予伸手把它拿出来,纸条上就一句话,笔迹细得就像蚊子脚,
「不要替我说话,说话会被他们拿去用」
林予盯着那句话,指尖直发抖,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卫衣口袋,就好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心口一样,
齐盛站在门口,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雪的湿冷感觉,他忽然就明白, 周岚不是突然就失踪了,而是在一个个选择之中慢慢没了踪影,每一次被忽视、被冷眼相看、被别闹、被你想太多,每一次她想要开口却又被空气给压了回去,到最后,她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敢留下了。
可她还是留下了,留在静默单里,留在陌生人的倒计时当中
齐盛走出1602,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轻轻的,好像一声叹息被憋了回去
电梯往下运行的时候,镜面里他的手机屏幕亮着,红色的倒计时在跳动着【22,57,41】,他看着那串数字, 忽然就想起昨晚那把多余的椅子还有外套。
那外套到哪儿去了
他走出楼道,雪下得更密集,小区垃圾站旁边停着一辆清运车,车厢盖着帆布,帆布边缘都已经结冰, 在车旁边站着一个物业男的,正在抽烟,烟头在雪里就跟一点红似的。
物业男的看见齐盛, 笑着点了下头,好像昨晚见过的熟人儿一样,他把烟头按进雪里,烟丝滋一声,冒出一股焦甜味儿,还跟消毒水味儿混一块儿。
回去没,物业男的问着,语气挺随意的
齐盛本来想说你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可嘴唇动不了,他看见物业男的心手指关节上有一圈红印儿, 好像刚戴过手套,又好像刚拧过什么东西。
物业男的掏出手机,屏幕上同样是红色倒计时【22, 57,12】,他瞅了一眼,笑着说,「这个玩意儿挺准,催着人干活」
齐盛喉咙发紧,问,你们……都在倒计时
物业那边的那个男的歪着脑袋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终于懂规则的新手似的, 「小哥,城里谁不弄倒计时,房贷倒计时,合同倒计时,父母身体倒计时,我们只不过就是把它做成一个界面,把它弄漂亮点罢了」
他说完这话, 抬手拍了拍清运车的帆布,帆布下面传来一声特别轻的闷响,就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下车厢壁,又好像雪落到空桶里一样。
齐盛的胃突然狠狠抽紧,他盯着那帆布,脚下好像长了根似的
物业那男人的笑容还是没变化, 「别看,看了也没用,你昨晚看了好长时间,不也走了」
雪落在齐盛眼睫毛上,化成水,就像眼泪,他忽然想起周岚纸条上的那句不要替我说话, 不是她不需要人说话,而是她明白,说话会被他们拿去利用被林砚用来证明她情绪不稳定,被邻居用来证明她吵闹扰民,被物业用来证明已经消杀处理,被所有人用来证明自己没过错,沉默才是他们共同的交流方式。
齐盛转身离开,脚步轻飘飘的,当他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动起来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静默单,紧急,地点,梧桐里派出所,内容,陪同录口供,要求,不许提到倒计时,报酬,5000」
红色的数据倒计时在跳动着【02,00,00
齐盛盯着屏幕, 觉得特别荒谬,都想要笑出来,连派出所都成了地点,连口供都能变成订单,有人正在用钱财去买一种更高级的沉默,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他们希望你说的话。
他抬起头朝着派出所方向看过去,路灯下的雪好像是灰色的,那位女警的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晃,亮得扎眼,
他慢慢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可是手指在发抖,就好像握着一块烫人的铁一样,信封里的钱好像还在口袋里,重重地压着他的腿。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风把雪吹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昨晚他离开1602的时候,倒计时还在,那倒计时不是订单剩下的时间,而是某种期限,在期限到来之前,有些东西不要出现,有些话不要说出来。
他转回身,朝着派出所走过去
在走到半路上的时候,他看到有辆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车里坐着一个女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青印,就像旧手镯一样。
她没看向齐盛,又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玻璃上起了雾,把她的轮廓变得模糊,车里暖气很足, 在雾里能隐隐看到她手机屏幕亮着红色倒计时【01,37,22】。
齐盛站在雪地里,呼吸停了一秒钟,他本来想冲过去敲车窗,本来想喊周岚,本来还想问你还活着不, 可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了,不要替我说话。
他看到车后座放着一只外卖箱,和他的是同款,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新标签“静默单客服,
女人慢慢踩着油门,车子慢慢滑出去,轮胎压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当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车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就像昨晚门后那声一样。
齐盛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他站在原地, 看着车尾灯在雪地里变成两个红点,好像倒计时的数字,越走越远。
他终于知道那把多余椅子的归属了
那不是等着回来的人的,而是给她预留着座位给那个已经在他们生活里被抹掉、却还在系统里存在的人预留的座位。她不在坐在餐桌旁边了, 而是坐到了每一张订单里,坐到了每一个陌生人的沉默里面,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们自己觉得干净的日常下面。
齐盛走进派出所, 门口的灯光白得刺眼,女警抬头看见他,眼神立刻变得更加锐利,好像抓住了一根从水里浮起来的线,
「齐盛,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她问
齐盛张了张嘴,舌尖能尝到消毒水的味道,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了,红色倒计时在布料下面热乎乎的, 就好像一颗小心脏在跳似的。
他盯着女警的眼睛,忽然就想起物业那男人说的话了,看了也没用,你昨晚看了那么久,不也走了,
他又想起周岚的证件照了,那浅浅的笑容,想起林砚说的那句声音会留下了, 想起林予撕离婚协议时那声跟玻璃碎了似的响了。
齐盛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了,屏幕上那条要求,不许提及倒计时的订单就跟个勒索似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了,跟林砚似的。
女警盯着他了,等着
齐盛抬头了,嗓子里跟有沙子似的,我昨晚……看到她了
女警的笔尖停住了
齐盛的手指微微发抖了,他接着说,「她在吃饭,她没说话,她……挺安静的」
说到很安静时,他自己都觉得这句好像一把刀,刀口虽然钝,却足够割开一层皮,女警的眼神没有松过,她问道, 你确定
齐盛点了点头
他不敢多说, 他不清楚说多了会把谁推向什么样的处境,他忽然明白过来,有些真相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每个知道的人都在琢磨,说出来要付出什么代价。
女警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在纸上写字,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就像雪落在塑料袋上一样,她写完后,抬头看着齐盛,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齐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人,还是在把自己推进去,他只知道, 那串红色倒计时还在他的手机里走着,走得很稳,就像这个城市的脉搏。
派出所外面雪越下越大了, 灯光把雪照得好像灰,街角处那个监控摄像头转了一下,好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齐盛坐在椅子上面, 忽然觉得自己就好像那把多余的椅子一样,被放在某个角落,干干净净还整整齐齐的,随时能被拖出来,用来证明一场生活正常进行。
他听见女警的电话响了,她压低声音接电话,语气冷冷的, 「……不可能,……监控被覆盖,……谁签的字,……物业」
她挂了电话之后,脸色变得更不好看,她看着齐盛,好像有话想说,却又给咽回去了, 齐盛昨晚在1602见过无数次那种咽回去的动作。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了,红色倒计时跳着【00,59,59】, 下面弹出一行新提示
「感谢参与,下一位见证人已确认」
齐盛盯着那行字, 手心冰凉,他忽然想起林予,她站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就像一根细细的钉子钉在了他脑袋里,她撕碎协议时那声音就跟玻璃碎了一样,碎片说不定还在她喉咙里。
他,站起来,就朝着派出所外面跑过去,雪往他衣领里灌着,他跑着,好像被什么追赶似的,跑到梧桐里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B栋楼下停着另一辆外卖电动车,一个年轻小伙子正抬头看着楼层, 手机屏幕在雪里红红的。
齐盛停下脚步,喘气特别急促,他看见那年轻小伙子的屏幕上飘着红色倒计时【23,00,00】,
年轻小伙子一抬头,看见齐盛,还挺礼貌地笑了笑, 「哥,你也是来送静默单的」
齐盛张了张嘴, 心里头想要说不要去,想要把他拽走,想要跟他说1602厨房门后有什么,想要跟他说那份离婚协议、那桶消毒水、那辆垃圾车,那声咳嗽、那张纸条。
可就是说不出来
雪落在他俩中间,好像一层薄布,把声音给盖住了,齐盛看到年轻小伙子那笑,挺干净、挺天真的, 就好像还没学会在沉默里生活似的。
齐盛的喉咙动了动,最后仅仅挤出了这么一句,「楼里……挺冷的,要穿厚点」
年轻小伙点了点头,好的
他推门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镜面里他脸上的红光闪了一下, 好像被盖了个章一样,
齐盛站在雪地里,感觉自己胸口好像有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了进来, 吹得他直打颤,他忽然就明白了,周岚留的数据不是为了让某一个人站出来大声呼喊,而是让每一个参与过沉默的人都明白,沉默也能够杀人,
但是,明白了之后又能怎样,
他抬起头看向B栋十六层, 1602的窗帘严严实实的,就像是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一样,窗户后面到底存不存在人,谁都没法说清楚,
远处那辆车的尾灯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就仿佛一串还没有走完的倒计时.
(本故事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