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旅游回来当天,突发心梗倒在客厅,手里攥着一个碎成两半的假玉镯,银行卡里攒了十年的两万三千块养老钱一分不剩。
我妈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那导游指着鼻子骂他们不消费就是白眼狼,连厕所都不让上。
1
“医生!医生!救救我爸!”
我冲进恒海市人民医院急诊室的时候,护士正推着担架车往抢救室跑。我爸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个裂成两半的绿色镯子。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一把拦住我,哐当一声关上了抢救室的门。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文化和旅游局办公室处理投诉,接到我妈带着哭腔的电话,说我爸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王强!你可算来了!”
我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发花白凌乱,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冰凉刺骨。
“妈,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今天下午才旅游回来吗?”
“提前回来了!那破团根本不是旅游的,天天拉着我们去买东西!”我妈说着就哭了,“你爸不听你的,非要报那个99块钱的双飞六日游,说人家旅行社搞活动亏本赚吆喝。结果到了地方,那个姓张的导游脸一拉,说我们交的钱连机票都不够,不买东西就不让走。”
“他们买了什么?”我咬着牙问。
“一个玉镯,两万二!还有三盒什么灵芝孢子粉,一千八!”我妈捶着胸口,“那导游说不买就把我们扔在山里,还骂我们是老不死的占便宜。你爸本来就有高血压,被他骂得心里堵得慌,回来一看那玉镯是玻璃做的,保健品连生产日期都没有,当时就捂着胸口倒了。”
“李阿姨呢?她不是跟你们一起去的吗?”
“她也被骗了一万多,买了条金项链,回来一验是铜的。她老伴气得要去旅行社拼命,被我们拦住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
“谁是王建国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儿子!”我赶紧迎上去。
“病人急性心肌梗死,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刻做支架手术。你们先去交五万块钱押金。”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爸的银行卡里就那两万多养老钱,全被骗光了。我每个月工资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手里根本没多少积蓄。
“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我马上凑钱!”
“医院有规定,必须先交押金。”医生皱着眉说,“你们抓紧时间,病人耽误不起。”
我妈一听,腿一软差点摔倒。
“都怪我!都怪我没拦住你爸!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我扶住我妈,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2
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取五万块钱送到医院。妻子二话没说,半个小时就带着钱赶来了。
“你别着急,爸一定会没事的。”妻子拍着我的背安慰道,“钱我已经交了,医生说马上就做手术。”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你在这里陪着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我去李阿姨家问问情况。”我咬着牙说,“我要把那个旅行社的底摸清楚。”
我开车来到李阿姨家,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李阿姨和她老伴正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桌子上放着那条铜项链和一堆没用的保健品。
“王强来了。”李阿姨看见我,眼圈又红了。
“李阿姨,您跟我说说,旅游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阿姨叹了口气,开始跟我讲述他们的噩梦之旅。
“我们刚下飞机,那个姓张的导游就变了脸。他说我们交的99块钱连机场建设费都不够,让我们每个人至少消费五千块钱,不然就不让我们住酒店。”
“第一天就带我们去了一个玉器店,一待就是四个小时。店里的门都锁着,不买东西不让出去。那个张导游站在门口,谁要是不买,他就指着谁的鼻子骂。”
“有个老大爷不想买,他就把老大爷的行李扔到外面,说要把他一个人留下。老大爷吓得没办法,只好花八千块钱买了个玉佩。”
“我和你爸一开始也不想买,可那导游说,你们这些老年人出来就是给儿女添麻烦,花点钱怎么了?不消费就是对不起当地人民,对不起我们这些辛苦服务的导游。”
“你爸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又怕真的被扔在山里,就刷了两万二买了那个玉镯。我也没办法,花一万三买了这条项链。”
“后来几天更过分,天天都是购物店,什么翡翠店、银器店、保健品店,一个接一个。真正去景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天。”
“有个大妈偷偷跟导游说想多看看景点,那导游直接骂她,说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占便宜的?没钱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回来的前一天,导游还逼着我们签了一个自愿购物的协议,说要是不签,就不让我们上飞机。我们没办法,都签了。”
李阿姨说着,从包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协议递给我。
我接过协议,上面写着“本人自愿参加购物活动,所购商品均为自愿购买,与旅行社无关”,下面是几十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个旅行社叫什么名字?”
“叫乐游旅行社。”李阿姨说,“那个总经理姓刘,叫刘军。我们报名的时候,他亲自接待的,说得可好听了,说全程无购物,纯玩团。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有合同吗?”
“没有。”李阿姨摇摇头,“就给了我们一张收据,上面只写了99元云南双飞六日游,什么都没写。”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合同,只有一张收据,这就意味着他们早就做好了耍赖的准备。
“那个张导游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都叫他张导。他说他是金牌导游,每年带几十个团。”
我把协议和收据收好,站起身。
“李阿姨,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帮你们追回来。”
“王强,算了吧。”李阿姨的老伴叹了口气,“那个刘军一看就不好惹,听说他上面有人。之前也有人告过他,最后都不了了之了。我们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他们骗的是老年人的养老钱,是救命钱!这种人要是不受到惩罚,还会有更多的人上当受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王强,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谢医生!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对李阿姨说:“李阿姨,您把一起去旅游的人的联系方式都给我。我要让所有被骗的人都站出来,一起指证他们。”
李阿姨点点头,赶紧去拿通讯录。
3
我从李阿姨家出来,直接开车去了单位。现在是晚上七点,办公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市场管理科的灯还亮着。
我打开电脑,输入“乐游旅行社”,开始查询它的资质信息。
系统显示,乐游旅行社成立于一年前,注册地址在槐岩区的一个民房里,法定代表人是刘军。
更让我震惊的是,这家旅行社根本没有取得国内旅游业务经营许可证,是一家彻头彻尾的黑旅行社。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这家旅行社在过去的一年里,已经被投诉了三十多次。投诉内容全都是强制购物、虚假宣传、辱骂游客。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投诉都不了了之。有的说找不到人,有的说证据不足,还有的直接被驳回了。
“怎么会这样?”我皱着眉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同事小李走了进来。
“王哥,你怎么还没走?听说叔叔住院了,没事吧?”
“没事,手术很成功。”我点点头,“小李,你知道乐游旅行社吗?”
小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乐游旅行社?王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爸妈参加了他们的低价团,被骗了两万多,我爸气得心梗住院了。”
“什么?”小李大吃一惊,“这帮人也太猖狂了!王哥,你可千万别惹他们。”
“为什么?”
“这家旅行社背景不简单。”小李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他们老板刘军跟咱们局的赵副局长关系很好。之前有人投诉他们,都是赵副局长压下来的。”
“赵副局长?赵卫东?”
“对。”小李点点头,“去年有个老太太被他们骗了五万多,儿子来局里闹,结果赵副局长说人家是自愿购物,还把人家赶出去了。后来那个老太太气不过,喝农药自杀了,幸好抢救及时。”
我心里一沉。难怪这么多投诉都石沉大海,原来背后有赵卫东撑腰。
“还有,他们跟景区那边的购物店是一伙的。”小李继续说,“游客买的东西,导游拿40%的提成,旅行社拿30%,购物店拿30%。一条成本几十块钱的假玉镯,他们能卖几万块钱。”
“这帮人简直是丧心病狂!”我一拳砸在桌子上。
“王哥,我知道你生气,但你真的要小心。”小李担心地说,“你要是动了乐游旅行社,就是跟赵副局长作对。”
“我不管他是谁。”我冷冷地说,“只要他违法乱纪,我就一定要查到底。”
我站起身,“小李,你帮我把乐游旅行社所有的投诉记录都打印出来。我现在就去找陈局长。”
“王哥,陈局长能帮我们吗?赵副局长可是他的老部下。”
“陈局长不是那种人。”我坚定地说,“他一直都很重视旅游市场的整治工作。只要我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支持我的。”
我拿着打印好的投诉记录,快步向局长办公室走去。
4
我敲了敲局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陈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看见陈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他今年五十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小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听说你父亲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谢谢局长关心,手术很成功,已经没事了。”我把投诉记录放在桌子上,“局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乐游旅行社的事。”
陈局长拿起投诉记录,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家旅行社我知道,之前就有人跟我反映过他们的问题。”陈局长放下文件,“但每次调查,都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局长,这次不一样。”我认真地说,“我爸妈参加了他们的99元云南双飞六日游,被骗了两万多,我爸气得心梗住院。还有二十多个老年人跟他们一起去的,总共被骗了五十多万。”
我把我爸和李阿姨的遭遇详细地跟陈局长说了一遍,又把那张自愿购物协议和收据递给了他。
陈局长看完,气得一拍桌子。
“简直是无法无天!”
“局长,我查过了,乐游旅行社根本没有旅游经营资质,是一家黑旅行社。他们专门组织低价购物团,坑骗老年人,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而且,”我顿了顿,“我听说他们跟赵副局长关系很好,之前的投诉都是赵副局长压下来的。”
陈局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赵卫东?”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的。小王,你放心,不管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会受到惩罚。”
“局长,我请求立刻联合公安、市场监督管理等部门,对乐游旅行社进行突击检查。”
“好。”陈局长点点头,“我现在就给公安分局和市监局的局长打电话,明天早上八点,联合执法队准时行动。”
“谢谢局长!”我激动地说。
“不用谢我。”陈局长叹了口气,“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才让这些不法分子有机可乘,坑害了老百姓。这次一定要彻底查处,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陈局长接着对我说道:“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早上七点,在局门口集合。”
“明白!”
我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心里既激动又紧张。
我回到办公室,小李还在等我。
“怎么样?局长同意了吗?”
“同意了。明天早上七点,联合执法队突击检查乐游旅行社。”
“太好了!”小李兴奋地说,“终于可以收拾这帮混蛋了!”
我点点头,开始准备明天执法需要的文件和手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5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爸已经醒了,正躺在病床上输液。我妈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强子回来了。”我爸虚弱地说,“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单位处理点事。”我笑着说,“爸,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爸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听你的话,非要报那个低价团,不仅被骗了钱,还差点把命丢了。”
“爸,别这么说。”我握住他的手,“这事不怪你,是那些骗子太狡猾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钱追回来的。”
“算了吧儿子。”我爸摇摇头,“那些人不好惹,你别为了我们得罪人。钱没了就没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爸,这不是钱的事。”我认真地说,“他们骗的是老年人的养老钱,是救命钱。如果这次放过他们,还会有更多的人上当受骗。我是文旅局市场管理科科长,这是我的职责。”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爸支持你。你是公务员,就要为老百姓做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来到了局门口。
公安分局的警车和市监局的执法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陈局长和公安分局的张局长正在说话。
“小王,来了。”陈局长朝我招招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公安分局的张局长。”
“张局长您好。”
“王科长你好。”张局长握住我的手,“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帮人太猖狂了,今天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抓获。”
“谢谢张局长。”
六点整,联合执法队准时出发。
十几辆警车和执法车闪着警灯,悄无声息地向乐游旅行社的办公地点驶去。
乐游旅行社在槐岩区的一个民房里,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牌子。
执法车停在门口,警察和执法人员迅速下车,包围了整个院子。
“破门!”张局长一声令下。
两个警察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不许动!警察!”
大家冲了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办公桌上的电脑还开着,椅子上还搭着衣服,杯子里的水还是热的。
但人却不见了。
“不好!我们来晚了!”我心里一沉。
陈局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执法人员开始仔细搜查整个院子。
“局长,这里有个地下室!”一个警察喊道。
我们赶紧跑过去,打开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里堆满了箱子,打开一看,全都是假玉镯、假项链和三无保健品。
“这些都是他们用来骗老年人的假货。”我拿起一个玉镯,轻轻一掰就碎了,“成本也就几块钱,他们能卖几万块。”
“局长,这里有个账本!”
一个执法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账本。
我接过账本,翻了翻,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团的游客信息、购物金额和提成分配。
光是去年一年,他们就组织了五十二个团,坑骗了两千多名老年人,涉案金额高达五百多万元。
“太触目惊心了!”张局长愤怒地说,“这帮人简直是丧尽天良!”
“局长,他们肯定是得到消息提前跑了。”我说,“我们内部一定有内鬼。”
陈局长点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一定要把这个内鬼查出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小李打来的。
“王哥,不好了!赵副局长刚才把乐游旅行社的所有档案都拿走了,还说要亲自处理这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他。
赵卫东。
他不仅给刘军通风报信,还想销毁证据。
“局长,是赵卫东。”我对陈局长说,“他拿走了乐游旅行社的所有档案。”
陈局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好一个赵卫东!”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纪委的电话,“喂,是纪委吗?我是陈建国。我要举报槐岩区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赵卫东,涉嫌包庇黑恶势力,收受贿赂……”
挂了电话,陈局长看着我。
“小王,刘军肯定还在槐岩区,他跑不了。你立刻带人去查他的行踪,一定要把他抓获归案。”
“明白!”
我带着几个警察,立刻驱车赶往刘军的家。
但刘军的家也是空的。
邻居说,昨天晚上半夜,刘军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拎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说是要去外地旅游。
“他肯定是躲起来了。”一个警察说,“我们要不要发布通缉令?”
“不用。”我摇摇头,“刘军贪财,他肯定不会丢下这么大的生意不管。而且,他还有一个同伙在我们手里。”
“谁?”
“那个金牌导游,张磊。”我冷冷地说,“刘军跑了,张磊肯定还在槐岩区。只要我们找到张磊,就能找到刘军。”
我拿出手机,调出张磊的照片。
“立刻调查张磊的行踪,查他的手机定位和银行卡消费记录。”
“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监控视频的推送。
是我让人查了乐游旅行社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拍下来的。
视频显示,今天早上五点,刘军和张磊从旅行社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然后,轿车向槐岩茶楼的方向驶去。
我放大视频,看清了开车的人。
我死死盯着监控屏幕,那个和刘军并肩走进茶楼的人,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