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鱼塘守了二十年,被老板用一个月薪三千的毛头小子换掉。
走的时候,老板亲戚拍着胸脯说,照着我留下的方案,他能做得比我更好。
三天后,六十万条鱼浮起来了。老板跪在塘边给我打电话,哭着问我到底在方案里藏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藏,我只是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完。
第一章
老板叫魏长河,鱼塘在本地算得上规模,七个塘口,主养草鱼和鲈鱼,每年出塘量将近两百万斤。
我叫徐大海,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学徒做到技术主管。
水温、溶氧、投饵节律、病害预判、换水时机,这些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出来。
二十年前,这片塘还是一滩烂泥塘。
是我跟着魏长河一起开挖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睡在塘边的窝棚里,夏天蚊子能把人叮出一身包,冬天冻得手脚开裂,我们两个人裹着棉被对坐着喝白酒,魏长河拍着我的肩膀说,大海,等这片塘做起来,你就是这里的老大。
我信了。
二十年,我信了二十年。
直到去年冬天,魏长河的大舅哥钱贵从外地回来了。
钱贵四十出头,在外面做过几年小生意,赔光了,灰溜溜回来投奔妹夫。
魏长河的媳妇,也就是钱贵的妹妹,是个强势的女人,姓钱,大家叫她钱嫂。
钱嫂跟魏长河说,我哥也懂养鱼,以前在外地接触过水产,让他来塘上帮忙。
魏长河一开始没吭声。
钱嫂说,你那个技术主管,一个月一万二,贵不贵?我哥来,三千块就够了。
魏长河就这么算计起来了。
过完年,他把我叫进办公室,递了根烟,说:「大海,公司最近资金压力大,想帮你减轻一点负担,你看能不能先降一降职,工资嘛,先调到六千,等年底再说。」
我捏着那根烟,没点,问他:「降成什么职?」
「养殖组长,跟原来工作差不多,就是名头变一变。」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魏总,你是不是想让钱贵来接我的位置?」
魏长河脸色一变,烟差点掉出来,说:「你怎么这么说,我只是……」
「魏总,」我把那根烟放到桌上,「有话直说,二十年了,我们不用绕弯子。」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说:「大海,我也没办法,家里的事你懂的。」
我站起来,说:「行,我明白了,我给你整理一份完整的技术方案,交接清楚,然后我走。」
他抬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说:「大海,你要不要再想想?」
「不用想。」
我出了办公室,在塘边站了很长时间。
夕阳把鱼塘照得一片金红,水面上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落回水里。
二十年了。
第二章
钱贵来报到那天,魏长河把我们两个叫到一起,说是交接。
钱贵长了一张很讨喜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进门先递了根烟给我,喊我徐师傅。
「徐师傅,以后还得跟你学,我这人什么都不懂,全靠你带。」
我接了烟,看了他一眼,说:「好。」
接下来三天,我带着他把七个塘口走了一遍,讲了投饵的规律、水质的判断方法、什么时候该换水、什么时候要防病。
他拿着手机录音,不时点头,说:「明白明白,原来是这样。」
第三天下午,我们走到五号塘,我蹲下来,捧起一把水,闻了闻,然后站起来,对他说:「钱贵,这个塘有个特别的地方,你要记住。」
他凑过来,说:「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正要开口,魏长河从身后跟上来了,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走到一边去了。
我看了看钱贵,他正用手机拍水面,嘴里说:「发个视频跟我媳妇说一下,让她知道我这边挺好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行,你先记一下其他的。」
回去之后,我连着用了三天,把这二十年积累的技术方案整理成了厚厚的一摞文件,投饵计划、用药记录、水质管理、季节性防病方案,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关于五号塘的说明,我写了一半,停下来。
那个关于五号塘最关键的细节,我想了很久,把笔放下了。
不是有意藏着,是因为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我觉得应该当面再交代一次,到时候找个合适的时机,单独跟钱贵说清楚。
结果,这个合适的时机,一直没等到。
我把方案交给魏长河,他翻了翻,说:「写得这么详细,钱贵一个人用得着吗?」
言下之意,这事不复杂。
我说:「魏总,有些细节最好当面再讲一遍。」
魏长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放心,贵哥不是外人,肯定认真学的。」
钱嫂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你该走了」的意思。
我把工作服叠好放到办公室,拿上我的私人物品,走出去。
塘边的风很大,把水面吹出了涟漪。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塘,然后走了。
第三章
离开之后,我在家待了将近一个月。
妻子叫方秀,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我回来那天,她正在炒菜,听我说完,手没抖,继续翻炒,只说了一句:「那就休息两天,然后想想接下来干什么。」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第一周,我在家睡到自然醒,睡醒了就去菜场转,买菜,回来煮饭。
二十年没这样生活过,每天不到五点就要起来巡塘,下雨天也好,大太阳也罢,风雨无阻。
现在突然闲下来,反而不习惯。
家里存款有十几万,但一个月就要还房贷五千多,加上家里日常开销,撑不了多久。
方秀没催我,但我知道时间不多。
第三周,以前合作过的一个饲料销售员老曹来找我,他说,镇上有个开鱼塘的老板,规模不大,两个塘,一直技术不过关,养殖成本高、死亡率高,想找个懂行的人帮忙看看。
「老徐,要不要去聊聊?」
我说:「行,去看看。」
那个老板叫赵木生,五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客气。
他带我把两个塘看了一圈,我蹲下来,捧水、闻水、看水色,然后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完,我大致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赵木生问我:「徐师傅,你说能解决吗?」
我说:「能,不过得按我的方法来,不能图省事。」
赵木生笑了,说:「要是能把问题解决掉,我不图省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谈好了,我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过去,每个月去几次,帮他把技术体系理顺,工资按月结,不高,但也不少。
合同签了,我开始去赵木生的塘上工作。
一边帮赵木生解决问题,一边开始把自己这些年的经验整理成体系,写成文字。
我想,这辈子积累的东西,不能烂在肚子里。
就在这时候,魏长河那边出事了。
第四章
消息是老曹带来的。
那天我正在赵木生的塘边巡查,老曹骑着摩托车停在塘埂上,跳下来就说:「老徐,你知道不?魏长河那边死鱼了!」
我抬起头:「哪个塘?」
「听说是五号塘,死了一大片,今天早上,工人去喂食,发现鱼全浮起来了,白肚皮朝天,你没见过那场面,密密麻麻的,估计几十万条。」
我把手里的检测仪放下,沉默了一下,问:「什么时候换的水?」
老曹没听明白:「你问什么?」
「没事。」我站起来,把工具收好。
老曹跟在我身后,说:「老徐,这事你知不知道什么原因?听说魏长河急得不行,到处找人,钱贵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我说:「我不知道原因。」
但我心里是知道的。
五号塘的那个细节,就是那件我写了一半停下来的事。
五号塘是整片鱼塘里水质最特殊的一个,地势偏低,附近有一条旧灌渠,每到春末,上游偶尔会有农田退水流进来,那退水里带着化肥残留,不是每年都有,但一旦有,就会让五号塘底层水的氨氮浓度急剧升高。
表层水看起来没问题,测出来的数值也还在正常范围内,但底层是坏的。
这时候如果换水,用的是普通的换水程序,会把底层的水搅起来,氨氮瞬间扩散到全塘,溶氧急剧下降,鱼全部应激,大规模死亡。
这个问题,这二十年只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在塘边守了整整三天才发现,第二次是我提前布置了检测,避开了。
这件事,是我在文件里没有写完的那一页。
我本来打算找机会当面跟钱贵说的,但那个合适的时机,一直没有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