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五回,有一处安静得让人心酸的场景。
秋分过后,黛玉的咳疾又重了。她整日闷在潇湘馆里,不出门,连诗社也不去了。
有一天宝钗过来探望,坐在床前,细细地问她的病情,看她的药方,提议说:
“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又说不如每天早起用上等燕窝加冰糖熬粥吃,比药还强。
黛玉叹了一声,说出了心里话:
“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且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这一番话,才是黛玉真正的“病根”。
01 宝姐姐的善意,终究隔着什么宝钗听完,说了这样一段话:
“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得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来,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
这一回,两人互结金兰契,或许这一刻宝钗是真心对黛玉好。
她主动提出送燕窝,不惊动任何人,免去黛玉的顾虑。这份体贴,黛玉是领情的。
可问题是,宝钗说“我在这里一日”——她终究只是客居贾府,她有家,有母亲,有哥哥。她总有一日是要出嫁的,是要回到薛家自己的世界里去的。
宝钗的善意,是“借”来的,是暂时的。纵然今天她有,明天她走了,黛玉又能靠谁?
更何况,宝钗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黛玉的处境。
毕竟她有一个事事为她操持的母亲,有一个虽然不争气但至少存在的哥哥。她可以在母亲面前撒娇,可以在家里做决定。
而黛玉呢?什么都没有。
宝钗走后,黛玉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写下了那首凄婉的《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那雨声,那烛光,那无人可诉的秋夜,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

宝玉来了。
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踏着泥泞,冒雨而来。
他头上的大箬笠,身上的蓑衣,脚上的木屐,都是北静王送的。他兴致勃勃地给黛玉看,还说要给她也弄一套来。
黛玉笑着说:“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
这句玩笑话里,藏着多少心酸?
她把自己比作“渔婆”,把宝玉比作“渔翁”——她心里装着宝玉,可是宝玉的未来,还有她的未来,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宝玉问她:“今儿好些?吃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
问的都是家常话,可句句都是关切。
又说:“你想什么吃,你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
宝玉能给的,是这份热腾腾的赤诚。他愿意为黛玉去做任何事,去求老太太,去弄燕窝,去弄任何她想吃的东西。
可问题是,宝玉要“回老太太”。
老太太是宝玉的祖母,却不是黛玉的亲祖母,外祖母,终归还是隔了一层。
宝玉要什么东西,跟老太太开口是天经地义。黛玉要什么东西,却是要经过层层的人情,要被人嫌弃“多事”,要看婆子们的脸色。
宝玉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因为那是他的家,他的亲人。
寄人篱下的黛玉却没有这样的底气。
更残酷的是,宝玉还小,是个“富贵闲人”。他只知道黛玉病了要吃药,却不知道黛玉病根在哪里。
他赞叹《秋窗风雨夕》写得好,可他一个父母双全、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公子哥,哪里读得懂一个孤女心中的悲怆?
他爱黛玉,可他不懂她的孤独。

夜深了,宝钗派来的婆子送来了燕窝。黛玉打点了几百钱给她,说“耽误你们夜班”。
婆子走了,潇湘馆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黛玉躺在床上,想了会儿宝钗,又想了会儿宝玉。
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天才睡着。
可能有人会说:黛玉太矫情了。宝姐姐想着她,宝哥哥惦记着她,老太太疼着她,园子里上上下下谁不照顾她?她怎么还天天哭?
这种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黛玉的孤独,不是没人陪,而是没有“根”。
她曾经也是有根的人。
她是盐政林如海的独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母亲贾敏是贾母最疼爱的女儿,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林家虽不是四大家族,却也是书香门第、钟鼎之家。
她若想要燕窝,别说燕窝,就是凤凰窝,只要她想吃,林如海和贾敏也会给她找来。
她曾经也可以撒娇,也可以发脾气,也可以摔东西。因为那是她的家,她的父亲会包容她一切的小脾气。
可如今呢?
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和她血脉相连、会无条件爱她的两个人,都走了。
她来到贾府,是“投奔”。
贾母疼她,是因为她身上流着贾敏的血。可贾母的疼爱,是一份恩情,不是天经地义的。
今天贾母疼她,她还能在潇湘馆住着,吃着贾府的燕窝,喝着贾府的汤药。若明天贾母不喜欢她了,又或者贾母不在了呢?
她一个孤女,能去哪里?
贾府的人对她好,是情分。对她不好,也不过是一副棺木打发了。
她能得到一天天的汤药供养,是因为贾母还在,她也还能给贾母解闷,并能和宝玉说说话。
可贾母无法永远陪着她。
如果她有朝一日病得不能动了,如果她不再是那个能写诗作赋的林黛玉了呢?最终她的身边还会有谁?
这些问题,没有人替她想。
她只能一个人想,越想越怕,越想越孤独。

《秋窗风雨夕》的最后几句是:
连宵霢霢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窗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停,窗内的泪水早已打湿了窗纱。
那不是矫情,那是真真切切的绝望。
宝钗说“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她说的或许是真心话,可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她终有一日会离开。
宝玉说“你想吃什么,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他也是真心,但这句话也意味着,黛玉连一碗燕窝都要靠“回老太太”才能得到。
而曾经的林黛玉,也是一个可以理直气壮说“我回家去”的人。如今,“回家”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的家在哪里?
林家的祖宅回不去了,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贾府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客人。
世界上有一种孤独,不是独处一室,而是身处人群之中,却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依靠的人。
黛玉就是这样。
她不是矫情,她是真的没有家了。
所以,当你再读《秋窗风雨夕》的时候,不要只赞叹黛玉的文采,也不要只感叹她的眼泪。
请想一想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如何在秋雨绵绵的深夜,一个人扛着这世间最冷的寒。
那寒,不是秋夜的寒,是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