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万万没想到,一次微服私访,在茶馆里被一个老头指着鼻子骂“皇上写的诗,狗屁不通”,我攥紧茶碗差点掀桌,可接下来他一句话,让我冷汗直冒,也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两年来我错得有多离谱。
那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胡子拉碴,眼珠子却亮得吓人。他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瞪什么瞪?我说的是那个当皇帝的,又不是你。不过看你这穿戴,倒像是宫里出来的。”我压着火气,挤出个笑:“老先生,您这话要是让皇上听见,脑袋不保。”他嗤笑一声:“脑袋?我闺女都没了,我还怕这个?”我心里咯噔一下,他闺女?他闺女是谁?
两年前,我还是那个沉迷诗词的皇帝,后宫三千,独宠容妃。她懂诗,能在我写到“月落乌啼”时接一句“霜满天”,也能在我烦闷时弹一曲古琴解忧。我给她最好的绸缎,最甜的贡桔,夜夜宿在她宫里。她总说:“陛下不必如此,臣妾只愿您平安喜乐。”我当她知足,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人连“平安喜乐”都求不得。
那天我照例去她宫里,却撞见她和侍卫在假山后说话,手里攥着一块玉佩——那是我赏她的,却出现在侍卫手里。我当场摔了茶盏,她跪下来,没哭,只说了句:“臣妾认罪。”我冷笑着:“好一个认罪。你辜负朕的真心,朕也不为难你,从今往后,你便安分待着吧。”我没废她,也没打入冷宫,只是再也不见她。她没闹,没辩解,第二天就搬去了偏殿,只带走了那架古琴。
我本以为这就是了断,可后来听太监说,她整日抄经,人瘦得脱了相。我狠下心不去理,把心思全放在朝政上。直到今天,这个老头骂我诗狗屁不通,又说“闺女没了”,我才猛然想起,容妃的父亲,正是当年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姓容。
我颤抖着声音问:“老先生,您女儿可是……”他打断我:“是,就是那个被你冷落的容妃。她死了,上个月没的,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塞到我手里。我展开一看,全是我的诗,每一首都批注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她写的和韵——每一首都比我的好上十倍不止,落款处写着“臣妾不敢言,恐陛下不悦”。
原来,那个侍卫是她亲弟弟,因犯了罪被罚,她偷偷接济,却被我误认成私通。她认罪,是因为知道解释也没用,她体面地离开,成全我的尊严。而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替我改诗,怕我被人笑话,又怕伤我自尊,所以从不署名。那老头抹着眼泪说:“她说,皇上若有一日开窍,会明白谁真心待您。可您啊,连诗都写不好,更别说识人了。”
我握着那卷纸,手抖得厉害。我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自以为付出真心,却连最笨拙的忠贞都看不见。我让人彻查,果然揪出当年构陷她的太监,杖毙,追封她为后,可这些有什么用?她再也不会弹琴给我听了。
我走出茶馆,夕阳正斜。那个老头站在门口,说:“皇上,您别内疚,她说值了。”我看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世上最体面的离场,从来不是不争不抢,而是明明满心委屈,却还替你留着脸面。而我呢,我输得彻底,却终于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