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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样品削到透明:一束电子穿过金属,怎么照出位错和原子?

前言:看得见表面,不等于看得见里面

光学显微镜再讲究,也只能看表面。可见光钻不进金属,可材料的位错、晶界、析出相、原子排列,全都藏在内部。要“看穿”一块材料,就得换一种能穿墙的探针:电子。


电子束的波长可以短到皮米量级(上一讲已经算过账),但它是带电粒子,一头扎进材料就与原子频繁碰撞,穿透力其实弱得可怜——行程只有几十到一两百纳米。于是透射电子显微镜(TEM)选了一条近乎极端的路线:把样品削到几十纳米厚,让一束电子直接穿过去,再用透镜把穿过来的电子重新拼成图像(图1)。

图1. 样品制备:从 3 mm 圆片到几十纳米的楔形薄区——只有孔边缘这一圈能透过电子。


本篇文章会回答三个问题:样品为什么非削这么薄不可?穿过来的电子怎么变成图像?一张黑白照片,凭什么能读出位错和晶界?



01

第一道门槛:把样品削到几十纳米

TEM 的样品制备,一半是手艺,一半是运气。流程大致是:先从块体上切下直径 3 mm 的小圆片,机械研磨到 100 μm 左右,再用下面三种办法之一把中心继续减薄到穿孔——孔边缘那圈楔形的“薄区”,才是能观察的地方(表1)。


表1. 三种常用减薄方法对比。


代价也要说清楚:薄区往往只有几十微米宽,减薄过程中还可能变形、氧化、被离子打伤。做 TEM 的人常开玩笑:“看到哪里,一半靠减薄。”你在照片上看到的,是你精心挑出来、又幸运活下来的那一小块。


粉末样品省事得多:超声分散成悬浊液,滴一两滴在覆有碳膜的铜网上,晾干即可上机;生物、高分子样品则交给超薄切片机,一刀一刀削出几十纳米的切片。不同样品各有各的通关路线,但目标只有一个,薄到电子能穿过。



02

镜筒:一束电子的“三层楼”

电子从枪尖出发(钨丝、LaB6 或场发射枪),先由聚光镜把束斑收细、照匀,打在样品上;穿过样品之后,由物镜负责第一次放大。真正的巧妙在物镜的两个“平面”:它的后焦面上先形成一幅衍射谱,像平面上再形成一幅放大的像,同一束电子,在两个平面上留下了两种信息(图2)。

图2. TEM 镜筒光路:后焦面上形成衍射谱、像平面上形成第一幅像;中间镜电流决定“看像”还是“看谱”。


中间镜的电流一调,就能在“看像”与“看谱”之间切换:想看形貌,把中间镜对焦到像平面;想看晶体学,就把它对焦到后焦面。再往后,投影镜接力放大,最后打在荧光屏或相机上。现代 TEM 的加速电压多在 100~300 kV,放大倍数从几十倍到上百万倍连续可调,点分辨率约 0.2 nm,晶格条纹都能拍实。


整个镜筒还要维持 10-5~10-7 Pa 的高真空,电子在空气里走不了几微米,一路都必须真空开道;除此之外还要防振动、屏蔽杂散磁场,所以电镜往往整层楼都为它“让路”。



03

穿过薄片之后:电子分成两拨

穿过样品的电子只有两类:直射束(方向没变)和衍射束(被晶面按布拉格条件拐走 2θ)。图像的明暗,全看每个位置“剩下多少直射束”。


最直觉的一种衬度叫质厚衬度:厚的地方、密度大的地方、重元素多的地方,散射概率高,直射束剩得少,像上就暗。用式子说,透射强度随厚度指数衰减,Λ 是与密度、原子序数、加速电压有关的等效平均自由程:

对晶体样品,更重要的是衍射衬度:两块同样厚的晶粒,一块的某组晶面恰好满足布拉格条件,把大量电子“抽”到衍射方向,直射束大减,它在明场像里就是暗的;另一块远离布拉格条件,直射束几乎不减,就是亮的(图3)。同一块金属里晶粒一亮一暗,原因就在这里。


图3. 两类基本衬度:(a) 质厚衬度——厚、重、密的地方暗;(b) 衍射衬度——满足布拉格条件的晶粒把直射束“抽走”而变暗。

物镜光阑就装在后焦面上,负责挑选让哪束电子成像(图4):只留中心的直射束,得到明场像;把光阑挪到衍射斑上、只让衍射束通过,得到暗场像——背景全黑,亮的正是强衍射的地方,析出相、位错在暗场像里一目了然。更讲究的做法是“中心暗场”:把入射束倾转一个角度,让对面的 -g 斑点变强,衍射束正好沿光轴出射,像差更小、像更亮。实际工作中还常把样品倾转到只剩一支强衍射束(双束条件),让衬度变得可控——这是缺陷分析的“标准工位”。

图4. 明场与暗场:(a) 物镜光阑只留直射束;(b) 光阑移到衍射斑上,只让衍射束成像,背景全黑、强衍射区变亮。



04

在照片上“点菜”:选区电子衍射

TEM 最独特的一招:选区光阑装在物镜像平面上,圈住视野里 0.5~1 μm 的一小块,只有这块区域出来的电子能到达荧光屏形成衍射花样(图5a)。于是“看到形貌的区域”和“测衍射的区域”是同一个地方,形貌与晶体学一一对应,这是 X 射线衍射做不到的。


花样上斑点离中心的距离 R 与晶面间距 d 之间有简单关系:λL 称为相机常数,是每台电镜在固定电压下的标定量。量出 R,一除就得到 d,再对照卡片定相:

花样长什么样,样品就“说”什么(图5b、表2):单晶给一套规则斑点;多晶因晶粒取向随机,同一族晶面的斑点连成同心圆环;非晶没有周期性,只剩一两个弥散的晕环。


图5. 选区电子衍射:(a) 选区光阑装在物镜像平面,只让一小块区域贡献花样;(b) 三种典型花样:单晶斑点、多晶环、非晶晕。


表2. 三类典型电子衍射花样。



05

照片上的“皱纹”:条纹与位错

楔形薄区的厚度连续变化。厚度每增加一个消光距离 ξg(典型几十纳米),直射束强度就明暗振荡一次,像上便出现一组等厚条纹。它像等高线,直接把厚度分布画了出来(图6a)。样品弯曲时也会出现明暗条纹(等倾条纹),倾转一下样品,条纹会跟着移动,这是区分“条纹”与“真缺陷”的简单判据(图6b)。


位错更是衍射衬度的绝活。位错周围的晶面被压弯,局部恰好满足布拉格条件,于是一根直径不到 1 nm 的线,在照片上成了一条几十纳米宽的暗线。更有意思的是判据 g·b = 0:当衍射矢量 g 与位错的柏氏矢量 b 垂直(点乘为零)时,位错两侧的晶面弯曲对这支衍射束不起作用,位错就从照片上“消失”。换几支 g 各拍一张,用可见/不可见的组合反推出 b,这是位错分析的标准玩法(图6c)。


层错和孪晶界的衬度也各有“长相”:层错是一组平行等间距的明暗条纹,孪晶界两侧衍射条件不同而一亮一暗。照片上每个“纹路”都有出处,就是查晶体学。


图6. 条纹与位错:(a) 等厚条纹;(b) 等倾条纹随样品倾转而移动;(c) 换一支衍射束 g,位错可见性改变,据此反推柏氏矢量。



06

结案:一台电镜,三本账

把这一讲串起来:TEM 的本事是三本账记在一处——明场/暗场像记形貌,选区衍射记晶体学,高分辨相位像记原子排列;三本账都记在同一块样品的同一个区域上,可以互相核对。位错旁边是什么相、晶界两侧什么取向、析出相长在晶内还是晶界,一次实验就能说清。这是它至今不可替代的原因。


代价也摆在明处:样品必须削薄,制备有破坏性;像是二维投影,厚度方向的信息被压扁;电子束还会损伤样品、污染镜筒。所以它与扫描电镜(看表面)、X 射线衍射(看统计)分工互补,各管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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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于中材新材料,作者科普小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