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称呼，能让人当场变了脸。大陆游客在台湾遇见原住民，顺口说一句“你们高山族”，对方往往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三个字少见。

恰恰相反，在大陆的民族知识里，它太常见了：五十六个民族里，有一个叫高山族。课本、展板、民族名录，都这样写。

可在台湾东部的花莲、台东，在兰屿的海边，在中央山脉的部落里，很多人介绍自己时，不会先说“我是高山族”。

他们会说：“我是阿美族。”

或者：“我是泰雅族。”

也有人说：“我是排湾族”“我是布农族”“我是达悟族”。

一个名字背后，藏着一段很长的路。

二〇二五年底，台湾登记为原住民身份的人口约六十二点九万人，占总人口约二点七％。人数最多的是阿美族，二十三万多人；其次是排湾族，十一万多人；再往后是泰雅族，十万多人。

这三个族群加起来，已经占了原住民人口的七成多。

这不是一个小小的“山里民族”。

阿美族多在东部海岸和纵谷，丰年祭的歌声一响，老人、青年、孩子一圈一圈跟着节奏走。排湾族重视家名、家族和阶序，琉璃珠、雕刻、刺绣里藏着身份记忆。泰雅族分布在北部和中部山区，纹面曾经是成年、勇气和责任的标志。

他们有各自的语言。

也有各自的祖名。

可“高山族”三个字一盖下来，阿美、泰雅、排湾、布农、鲁凯、卑南、赛夏、邵、邹、达悟、太鲁阁、噶玛兰、撒奇莱雅、赛德克、拉阿鲁哇、卡那卡那富，都被装进了同一个筐里。

问题就在这里。

这个筐不是他们自己编的。

清代文献里，台湾原住民常被外来政权按居住地、受管辖程度、汉化程度分成不同类别。平原地区的，常被称作“平埔”；山地或较少受管辖的，又被放进“生番”“高山番”一类的说法里。

这几个字，今天读来很刺眼。

那不是族名。

是外人站在行政簿册前写下的分类。

一八九五年，甲午战争后，台湾被日本侵占。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又把许多原住民族群纳入“高砂族”等称呼体系里，配合调查、治理、同化和皇民化教育。

山地、平地，生、熟，高砂。

名字换了，位置没换。

他们仍然是被命名的人。

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胜利，台湾光复。战后初期，台湾少数民族又一度被统称为“高山族”，后来台湾当局又使用“山地同胞”“平地山胞”这类称谓。

纸面上，称呼变得亲近了一些。

可当事人心里未必舒服。

“山胞”听起来像照顾，里面却仍有居高临下的味道；“高山族”听起来像民族名，却把许多不同族群压成了一个总称。

更要命的是，很多原住民族群本来并不全住在高山。

阿美族大量生活在东部平原和海岸。达悟族在兰屿，生活与海洋、飞鱼、舟船紧紧相连。噶玛兰族和平埔各族，更不能简单塞进“高山”二字里。

叫他们“高山族”，有时像把海边的人硬拉进山里。

他没有说话。

可名字已经替他说完了。

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台湾原住民社会运动兴起，许多人开始要求“还我姓名”“还我土地”“恢复语言文化”。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更好听的标签，而是把被别人代写的身份拿回来。

一九九四年，“山胞”改称“原住民”。

后来又进一步使用“原住民族”。

这一步很关键。

“原住民”强调他们早在十七世纪大陆沿海居民大量移入台湾以前，就已经在台湾及周边岛屿生活；“原住民族”则更强调各族群并不是单一人群，而是一个个有语言、历史、祭仪、社会组织的民族共同体。

所以，当一个阿美族青年听见别人叫他“高山族”，他反感的未必是大陆民族名录本身。

他反感的是三个东西。

第一，这不是自称。

第二，它带着旧时代外来分类的影子。

第三，它抹平了各族之间真实存在的差异。

就像一个人明明有姓有名，有村落、有家族、有祖先留下的歌，却被别人只按“住山上”来称呼。

这不只是称呼问题。

这是他在历史里的位置问题。

大陆使用“高山族”作为五十六个民族之一的正式族称，有其民族识别和历史沿用的背景。国家民委系统的介绍里，也明白写到：台湾方面称其为“原住民”，内部有阿美、排湾、泰雅等十几个支系；“高山族”是对台湾少数民族的统称。

这套说法在大陆语境里稳定存在。

可两岸交流一旦落到人身上，情况就变得细了。

在展板上写“高山族”，和面对一个排湾族老人说“你们高山族”，感觉不一样。

前者是分类。

后者是称呼。

分类可以讨论，称呼要让对方听着不扎心。

二〇二五年后，台湾原住民族的法定框架还在变化。除原先常说的十六族外，平埔原住民族群身份法公布施行，平埔族群的身份认定与登记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也说明一件事：台湾原住民族并不是凝固在某一本旧名录里的“一个民族”。

它还在正名。

还在分辨。

还在把被历史压扁的名字，一个一个捡回来。

“高山族”三个字，在大陆仍是正式民族称谓；“原住民族”这个说法，在台湾更能被当事人接受。真正见面时，最稳妥的方式，是先问一句：您是哪一族？

对方说阿美，就叫阿美。

对方说泰雅，就叫泰雅。

对方说达悟，就别再叫雅美，更别急着把他装回“高山族”里。

花莲海边的祭场上，鼓声落下去，队伍还在慢慢移动。一个年轻人扶着老人往外走，衣服上绣着族纹，手里拿着刚收好的头饰。

那一刻，他不是一个笼统的“高山族”。

他有自己的族名！

参考资料：

1. 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高山族·概况》 https://www.neac.gov.cn/seac/ztzl/gsz/gk.shtml

2. 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两岸文化血脉要连结得更紧密》 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hwb/html/2013-03/07/content_1207381.htm

3. 台湾原住民族委员会原住民族文化发展中心：《原住民介绍》 https://www.tacp.gov.tw/Aboriginal/AbContent?ID=596493bb-b551-4520-b844-f66153ef4d03

4. 台湾内政部门统计处：《一一五年第八周内政统计通报：一一四年底原住民人口数六十二点九万人》 https://www.moi.gov.tw/News_Content.aspx?n=9&s=336847&sms=9009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