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复活节游行》,[美]理查德·耶茨著,王青松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年1月)
“复活节游行”指的是一张照片。一九四一年,复活节的游行庆典上,萨拉和托尼相视而笑的一幕,被摄影师捕捉到了“一对浪漫恋人的真切灵魂”。这张照片后来被装裱起来摆进相框,带着赋予其上的美好祝愿永远珍藏。
当小说里再次提到“复活节游行”的照片,萨拉已经去世。葬礼过后,托尼只顾着同马格南工厂的同事喝酒、谈笑,毫无半分悲伤的神色。而生活的悲情,则在耶茨精细的叙述下缓缓铺开,铺开得令人动容,映出岁月的暗淡和苍凉。
去洗手间的走廊里,伴随着洒满屋子的深蓝色阴影,艾米丽先是看见一个小柜子,柜子里摞着《每日新闻报》的旧刊,继而,她看见了姐姐萨拉和托尼拍的照片。照片挂歪了,同托尼婚后最喜欢读的《每日新闻报》一起,待在布满阴影的角落。萨拉生前的婚后生活在这个角落里停滞不前,显现出同托尼相系一生,却灰头土脸的真实光景。它摧毁了艾米丽的幻梦,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把照片摆正,既是对萨拉的痛惜,也是对自己的哀怜。
早在孩提时代,艾米丽便以若即若离的姿态和自己的家庭处于一种脆弱的联系。她喜欢直截了当地说出父亲工作的性质,“他只是一个处理稿件的人”。相比萨拉对父亲“是个写标题的人”的完美掩饰,自己不是父亲的小宝贝,直到艾米丽成年后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困扰着她。困扰带来的内心纠结让艾米丽妒忌上了萨拉,其负面影响则是艾米丽无法认清亲和与体贴是萨拉的自然天性。
这使得格莱姆斯家的两个女孩自小便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萨拉的隐忍和随遇而安,艾米丽的热情和面对孤寂时的恐惧。耶茨引入了父母对孩子的影响,再加入父母离婚的家庭因素,对探究萨拉和艾米丽两姐妹的性格成长有了更为引人入胜的解读。
沃尔特·格莱姆斯把萨拉看作自己的小宝贝时,母亲普奇则向艾米丽灌输“有范儿”的生活。两姐妹的性格成长终究化作她们各自不同的生活道路。她们成年后的生活在托尼出现的一刻便有了如同谶言般的预示。对托尼充满情色的幻梦里,艾米丽激发出潜藏在心底的风流情愫。其中缠绕不清的对萨拉的妒意,左右着艾米丽在此后的日子里对萨拉不无优越感的审视。
婚后的萨拉在母亲和妹妹面前目光呆滞,强颜欢笑。除此之外,她提供的午餐不够吃。艾米丽除了发现这些,她对萨拉越来越松弛的肌肤,矮胖走形的身材有了更为确切的感受。对萨拉的怜悯让艾米丽不愿在姐姐家多待下去,脆弱地逃离萨拉的住处就像把怜悯转化成对弱者的恩赐那般简单易行。
直到父亲去世,母亲病重住院,萨拉和艾米丽有了一次长谈,姐妹俩的心结才解开了不少。随着心结的释放,萨拉终于承认,她一直都知道父亲为什么“只是一个处理稿件的人”。父亲能力平平。这也是萨拉自己资质平庸的真相。耶茨巧用遗传学的定义,将其对应在萨拉和父亲的关系上。萨拉隐忍的一生,未尝不映现出几分沃尔特·格莱姆斯的影子。格莱姆斯生前并不喜欢在《太阳报》的工作,但他需要这份工作,因为他没有天分。同样没有天分的萨拉,婚后被托尼殴打了二十几年,仍然选择对婚姻的维护,不是从爱情出发,而是萨拉害怕失去托尼。
因而,萨拉亲和、体贴,用尽心力编织无伤大雅的谎言。谎言中,父亲拥有一份足以同才智匹敌的工作;她和托尼婚后的生活幸福美满,能让艾米丽为之欣羡。
艾米丽的风流同样不是为了爱情。母亲普奇对“有范儿”的生活的追求多少影响了她的选择。那种选择可以称作自由,却在幻梦的因素下观照出艾米丽同萨拉一样并不幸福的生活。
艾米丽羡慕过萨拉的婚姻,她用独特的方式记住了萨拉三个儿子的岁数。幻梦里有托尼,生活中有萨拉的三个儿子对她的心理暗示,他们构成了艾米丽对婚姻的全部渴望。那样的渴望败给了安德鲁·克劳福德的性无能以及这个男人随之而来的扭曲心理后,追逐情色成了艾米丽对婚姻渴望的另类替代。这一点,艾米丽不知不觉走上了母亲普奇的老路。过“有范儿”的生活是一种不甘,那种不甘在艾米丽身上则体现为澎湃的激情。
拉尔斯·埃里克森带给艾米丽关于肉欲美好的回忆;杰克·弗兰德斯让艾米丽记住了迷人的知性力量;迈克尔·霍根,艾米丽欣赏他在两人相处时极富边界感的潇洒。他们是艾米丽交往过的男人中为数不多的优秀者,可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那些缺点耶茨将它们汇总到托尼身上,用托尼殴打萨拉这一真相的暴露,宣告了艾米丽幻梦的破碎。优秀男人集大成者的霍华德·邓尼格对艾米丽的始乱终弃,在艾米丽幻梦破碎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近五十的艾米丽,其一生的风流情事兴起于幻梦,终局于梦的消散。在她于萨拉死后,在萨拉住处的角落里,摆正了萨拉和托尼的照片时,那种对凄美人生的品味吞噬了以往的绚烂。她不像萨拉,在隐忍中维护婚姻的完整。她同安德鲁·克劳福德离婚后,再也没有经历过婚姻。不是她抓不住婚姻,婚姻像是在躲着这个对孤寂感到恐惧的女人。
幸好还有家人。耶茨平静的结尾包含了同样平静的用意。回归和谅解。这是艾米丽第一次用期待的心态致电萨拉的二儿子彼得,在后者热情的迎候下,艾米丽同家人续上了情感坚韧的联结。这份联结从一九三0年走到一九七四年,用了四十四年的时间,艾米丽找到了过去,那些昔日里不变的记忆。
2026.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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