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后静候春风
——崇明岛游记之一百八十四篇
作者:黄企生
时序翻过立冬,崇明岛便悄悄走进了万物收藏的时光里。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很多人以为立冬是萧瑟的开篇,是繁华落尽的落幕。
可踏足这座长江沙洲才懂得,崇明的立冬,从不是生机的消散,而是大地敛尽锋芒,沉静蓄力的开端。
江风漫过滩涂,芦花漫舞长空;候鸟栖落湿地,田野归于安宁。
海岛独有的初冬画卷,在江潮起落之间缓缓铺展。
一、芦花飞雪,滩涂苍茫
崇明的立冬,最先入眼的,是遍野的芦花。
岛上星罗棋布的泯沟、绵长的江堤外侧、北湖与牛棚港的滩岸,一丛丛芦苇历经秋霜洗礼,褪去青绿,擎起一团团蓬松洁白的花穗。
江风掠过,万千芦花随风起伏,漫天飞扬,如同落雪,洋洋洒洒,飘向浩渺长江。
别处的芦花,只是秋日点缀;崇明的芦荡,却是立冬的主角。
潮水涨落,芦根静卧淤泥之中,默默积蓄力量。它们看过一季稻香,送走南归的云,迎着凛冽江风,不卑不亢。
《诗经》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放在立冬的崇明,恰是另一种况味。没有凄清悲凉,只有辽阔从容。
伫立堤上远望,芦海接江水,天水共一色。
所有心头的浮躁,都被这一阵江芦清风慢慢抚平。
二、候鸟赴约,湿地生息
立冬一至,东滩、西沙湿地迎来一年之中最温暖的相逢。
跨越千山万水的候鸟,循着季风如约而至。
白头鹤、大雁、各式鸻鹬,成群栖落在潮间带。
潮水退去,滩涂露出湿润的泥地,鸟儿低头觅食,起落翩跹;潮声轻响,飞鸟与云水相伴,动静相宜。
作为世界级生态岛,崇明的湿地,是候鸟漫长迁徙路上温暖的驿站。
大地收起田间的喧嚣,却为生灵留足栖息的家园。
梭罗说:“唯有顺应自然,才能读懂生命本来的节奏。”
世人偏爱春草繁花、盛夏荷风,却常常忽略初冬湿地这份安静的生机。
它藏着自然最朴素的道理:生命有收有放,有奔忙亦有停歇。
繁华不必时时在线,懂得停靠,方能奔赴更远的远方。
三、杉影染霜,疏林含韵
如果说芦花是崇明立冬的苍茫底色,那水杉便是林间动人的诗行。
东平森林公园、明珠湖沿岸成片的水杉,慢慢褪去翠绿,晕开温暖的橙红与赭黄。
阳光穿过挺拔的枝桠,在地面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
风穿过林子,枝叶轻响。没有盛夏的浓荫蔽日,却有一种疏朗通透之美。
银杏飘下碎金似的落叶,红枫残留一抹艳色,杂树归于沉静。
草木不再一味向上生长,把养分收进根系,深埋泥土。
张九龄诗云:“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草木的冬藏,从不是消沉,而是一种智慧。
收敛向外的张扬,向内扎根沉淀,静待来年春风召唤,再一次抽枝发芽。
人亦如此,喧嚣过后,总要留一段时光安顿自己。
四、田畴归静,乡土安闲
立冬时节,崇明广袤田野,告别了三秋收割的忙碌。
晚稻已经收割完毕,一望无际的田地敞亮舒展。
农人收拾好农具,整理田垄,播下蚕豆、豌豆的种子,为来年埋下希望。
菜园里,霜打过的青菜、塌棵菜愈发清甜,在微凉的风里静静生长。
没有夏日插秧的汗水,没有秋收抢农时的匆忙,乡村的节奏慢了下来。
田埂间少了络绎的人影,却处处藏着期许。
大地把一季丰收收好,把种子托付给泥土。
这便是“万物收藏”最真切的模样。
丰收不是终点,收藏,是为下一轮生长蓄力。
行走在阡陌之间,能感受乡土独有的从容,不慌不忙,顺应天时。
五、江堤听潮,冷暖自知
崇明四面环江,立冬的灵魂,终究离不开长江。
南门长堤、沿江大堤之上,江风比深秋硬朗许多。
清晨常有薄雾漫上江面,远帆、沙洲朦胧隐约,如一幅淡墨长卷;
待到晴日傍晚,落日沉向江面,金波浩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寒潮过境之时,江面浪涛翻涌,风声潮声交织,尽显大江雄浑气魄。
海岛的立冬,自带鲜明的地域特质。
近海多雾,湿度偏重;晴时暖如小阳春,风起之时寒意骤增。
冷暖交替之间,造就了崇明初冬丰富多变的景致。
站在长堤之上看江水东流,便会懂得:
江水不舍昼夜,四季轮回不息。
繁华与清寂,热烈与沉静,本就是自然交替的常态。
苏东坡有言:“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江潮恒在,风物常新,变化之中自有不变的大道。
六、灶间温香,人间冬暖
自然藏万物,人间有温情。
崇明乡土,自古流传“立冬补冬”的习俗。
霜打青菜鲜嫩可口,清水蟹膏腴饱满,红焖羊肉暖身暖胃,糯米圆子软糯香甜。
炊烟从农家屋顶缓缓升起,混着饭菜香气,消解江风带来的凉意。
自然在收敛生机,人间却在酝酿暖意。
这片沙洲之上,生态的静美与烟火的温热,彼此相融。
风景养目,烟火暖心,构成崇明立冬最动人的底色。
行走在立冬的崇明,我常常想起一句古训:
“静藏深固本,静待再逢春。”
很多人把冬天看作沉寂,一味向往繁花似锦的春秋。
可瀛洲大地告诉我们,冬藏不是沉寂无为,而是沉淀、积蓄、休养。
芦花蓄势,以待来年抽芽;
候鸟暂歇,以待再度高飞;
泥土怀种,以待春风唤醒。
丰子恺说:“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
人到晚年,何尝不需要这样一份冬藏的智慧。
走过半生风雨,看过世事起落,不妨学着这片海岛,收敛浮躁之心,安顿心绪,沉淀自我。
不急于求成,不焦虑彷徨,守一份从容,存一份期许。
江潮岁岁往复,芦花开落年年。
崇明的立冬,藏着自然大道,也藏着安顿内心的良方。
待冬尽寒消,春风再起,这片沙洲,又将铺展出新一轮蓬勃浩荡的风光。
作者简介:黄企生,原南京军区装备部副部长,少将军衔。毕业于南京大学哲学系和国防大学基本系指挥员班。从军40年,长期从事新闻宣传与政研工作,曾任原南京军区政治部副秘书长兼政硏室主任。退休九年,笔耕不辍,一直坚持给今日头条写哲理性文章和游记散文。旨在锻练思维,启迪认知,与时俱进,跟上时代潮流,防止“思想上”和身体上的老年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