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亿,带着孩子离开申城,永远别再出现在顾家面前。”
顾长明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在苏晚心上。
她跟了沪圈太子爷顾廷舟八年,给他生了个儿子,换来的却是这样一道选择题。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哭着求名分、闹着要上位的笑话。
可苏晚只是淡淡抬眸,打断了顾长明即将出口的第二个选项。
“我选钱。”
三个字,干脆利落,惊得阅人无数的顾老爷子都愣了神……
01
苏晚站在律师事务所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前,指尖冰凉。
窗外是申城金融街永远繁忙的景象,车流像玩具模型般在棋盘格般的街道上缓缓移动。
她刚刚在八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刀刻在骨头上。
顾家的律师团队效率极高,协议内容涵盖了她与顾家未来可能产生的所有纠葛。
那些法律术语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雪白的纸张上,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主协议规定她将获得总计二十五亿元的经济补偿,分阶段支付。
第一笔八亿元已经在她签字后的三小时内汇入了指定账户。
作为交换条件,她必须带着儿子彻底离开申城,六年内不得踏入以申城为中心、半径六百公里的区域。
孩子必须改姓,从此与顾家再无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她不得在任何场合以任何形式提及与顾家的过往,包括在社交媒体上的隐晦暗示。
如果违约,顾家有权利收回全部款项并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苏小姐,这是您的协议副本。”周律师将装订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表情专业而疏离。
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冷光,让人看不清眼神。
苏晚接过那份沉重的文件夹,纸张边缘划过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顾老先生让我转告您,”周律师的声音平稳无波,“希望您信守承诺,好自为之。”
苏晚没有回应,只是将文件夹放进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
那只包是多年前的旧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皮质依然柔软。
她转身离开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响。
电梯从三十层缓缓下降,轿厢内的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签字笔落下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冰凉而决绝。
她想起一周前在顾家老宅书房里的情景,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顾老爷子顾长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角一盏绿罩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两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古籍和商业传记,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昂贵熏香混合的味道。
“你跟了廷舟几年了?”顾长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八年,顾伯伯。”苏晚站在书桌前五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
“孩子今年六岁了吧?”顾长明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是的,叫顾思,下个月满六周岁。”
顾长明点了点头,手指继续拨弄着念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晚,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八年,你应该看清楚了很多事情。”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她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不会是闲聊,顾长明亲自召见她,必定有重要的决定。
“我们顾家在申城经营了四代,廷舟是长房长孙,他身上担着整个家族的期望。”
顾长明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他的婚姻,顾家未来女主人的位置,必须门当户对,必须能给他带来实际的助力。”
苏晚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抵进掌心。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但从顾家家主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你很好,年轻,漂亮,也给顾家生了孩子。”
顾长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但是,你不够资格。”
不够资格。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精准地刺进苏晚的心脏。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的冲击力还是让她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明白,顾伯伯。”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顾长明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明白就好。”他放下念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思儿是顾家的血脉,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顾家会承认他,会给他最好的教育,让他健康长大。”
苏晚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接下来会有转折。
“但是,”顾长明果然话锋一转,“你和他,不能成为廷舟的拖累,不能成为顾家的污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两个选择。”
苏晚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顾长明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回荡。
“第一个选择,二十五亿。”
他说出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离开申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顾家人面前。”
“孩子必须改姓,从此以后,他和顾家,和你,都再无瓜葛。”
“我们会安排好一切,保证你们母子下半生衣食无忧,但也仅此而已。”
二十五亿。
买断她八年的青春,买断她作为母亲与顾家的联系,买断所有过去和可能的未来。
苏晚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没想到顾长明会如此直接,如此大方,也如此冷酷。
用钱来解决麻烦,果然是这些豪门世家最擅长的手段。
“第二个选择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异常平静。
顾长明看着她,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没有丝毫笑意。
“第二个选择……”他的语速放慢,像是在斟酌词句。
苏晚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第二个选择,绝不会比第一个更好。
可能是更少的钱,却要承受更多的屈辱和限制。
可能是让她以某种尴尬的身份继续留在顾廷舟身边,却永远得不到承认。
也可能是更糟糕的安排。
她想起三天前在顾家晚宴上经历的一切,想起顾母沈曼云刻薄的眼神,想起顾廷舟妹妹顾语薇嘲讽的笑。
想起这八年来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无数次被轻慢忽视的瞬间。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就在顾长明即将说出第二个选择的瞬间,苏晚抬起了手。
不是一个激烈的动作,只是一个平静的、打断的手势。
她看着顾长明那双骤然眯起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不用说了。”
顾长明的话语戛然而止。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香木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老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苏晚缓缓站起身,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棵小白杨。
“我选第一个。”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二十五亿。我和思儿,离开。”
02
顾长明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他那双看惯了风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牢牢锁在苏晚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哭泣哀求,没有愤怒指责,也没有讨价还价。
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顾长明感到意外。
“你确定?”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二十五亿,离开申城,孩子改姓,永不再见。你听清楚了?”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施压。
苏晚的手轻轻搭在冰凉的椅背上,指尖传来的冷意让她更加清醒。
“听清楚了,顾伯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二十五亿,我和思儿离开,从此与顾家,与顾廷舟,再无瓜葛。”
“孩子会改姓,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她复述着条款,条理清晰,没有半点含糊。
顾长明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还是那张清丽的脸,还是那身素雅的米白色套装。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昨晚家宴上,她坐在末位,隐忍,安静,甚至有些怯懦。
此刻,站在他的书房里,面对他给出的堪称冷酷的条件,她脊梁挺直,眼神清澈见底。
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淡然。
顾长明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小看了这个跟了孙子八年的女人。
她不是没有脾气,不是没有心气。
她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埋在了那副柔顺的外表之下。
如今,这层外壳被他的“选择”彻底击碎,露出来的,是内里坚硬的核。
“好。”半晌,顾长明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不再多问,也不打算解释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既然对方已经做出了抉择,并且是以一种近乎“不识抬举”的方式打断了他,那他也没必要再多费唇舌。
“钱,会分笔打到指定的账户。”
“第一次支付百分之三十二,八亿元,作为安家费和启动资金。”
“剩下十七亿元,分六年付清,每年年底支付。”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算计。
“相关协议,我的律师会准备好。”
“你需要签署放弃对顾廷舟先生及其家族一切权利主张的文件,以及关于孩子抚养权、探视权的声明。”
“孩子改姓的具体手续,我们会派人协助办理,但需要你的全程配合和最终签字。”
苏晚安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又拉出一道口子。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离开申城,是硬性要求。”顾长明补充,目光锐利,“至少六年内,你和孩子不能踏足申城及周边核心区域。”
“具体的活动范围限制,协议里会写明。”
“六年后,视情况再议。”
“当然,如果你违约……”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家有得是办法,让一个拿了钱却不守规矩的人,付出代价。
“我明白。”苏晚应道,“我会遵守约定。”
“很好。”顾长明似乎满意于她的“识相”。
“给你一周时间准备。”
“一周后,签署协议,接收第一笔款项,然后,带着孩子离开。”
“廷舟那边,我会跟他谈。”
“在你离开之前,我不希望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苏晚,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知道,拿了钱,安安分分过好自己的日子,对谁都好。”
“纠缠不清,或者试图耍什么花样,最终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还有那个孩子。”
苏晚抬起头,直视着顾长明。
“顾伯伯,我只要我和孩子应得的平静生活。”
“钱是你们给的,条件也是你们提的。”
“我选了,就会做到。”
“至于其他,您多虑了。”
应得的。
她用了这个词。
顾长明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去吧。”
“具体细节,律师会联系你。”
苏晚微微欠身。
“告辞,顾伯伯。”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一周前的顾家晚宴,是苏晚八年来参加过的最煎熬的饭局。
那天下午,顾廷舟派司机接她去做造型。
工作室位于申城东区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门面低调,内部却奢华得令人咂舌。
苏晚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都能感受到那些店员礼貌笑容下的审视。
她们知道她的身份,顾廷舟养着的“那位”。
今天负责她的造型师是个年轻男人,手法熟练,话却不多。
只是在她试穿一条珍珠灰色长裙时,轻声说了一句:“苏小姐气质温婉,这个颜色很适合您。”
苏晚看着镜子里被打理得精致无比的女人。
长发微卷,妆容清淡却恰到好处地突出了五官的优点,裙子剪裁合体,衬得身材窈窕。
很美。
美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容标准,却达不到眼底。
傍晚,顾廷舟的座驾准时来接她。
他坐在后座,穿着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见到苏晚,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不错。”
车子驶向西区的顾家老宅。
那是一片闹中取静的区域,独栋的老式洋房,带着深深的历史感和距离感。
苏晚的心随着距离的缩短,越跳越快。
她不是害怕见顾长明,她是害怕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压迫感。
害怕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议论和评判。
车子驶入雕花铁门,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停在主宅门前。
早有佣人等候在旁,恭敬地拉开车门。
苏晚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顾廷舟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苏晚犹豫了一瞬,还是挽了上去。
顾家的人差不多到齐了。
顾长明坐在主位,穿着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闭目养神,不怒自威。
顾廷舟的父亲顾伟东坐在他左下首,正和旁边一位苏晚不太认识的叔伯低声交谈。
沈曼云则坐在顾伟东旁边,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脖子上戴着莹润的翡翠项链,妆容精致,正微笑着和另一边的顾语薇说着什么。
顾语薇,顾廷舟的妹妹,比苏晚小几岁,打扮得时髦亮眼,此刻正歪着头,目光落在刚进门的苏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和嘲弄的笑意。
其他座位上,还坐着几位顾家的近亲,男女老少都有。
苏晚的出现,让大厅里的声音降低了几度。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看戏的。
苏晚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僵直,挽着顾廷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顾廷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向前走去。
“爸,妈,我们来了。”
顾廷舟开口,声音沉稳。
顾长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扫过顾廷舟,然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让苏晚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强迫自己抬头,迎上那道视线,轻声开口:“伯父,伯母。”
声音还算平稳。
03
顾长明看了她几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说话。
顾伟东倒是客气地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沈曼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番,尤其是在她身上那条裙子上多停留了一秒,才不咸不淡地说:“嗯,坐语薇旁边吧。”
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不太熟悉的下属。
顾语薇旁边确实空着一个位置。
但那位置离主位很远,几乎在长桌的末端。
苏晚的心沉了沉。
顾廷舟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沈曼云已经转过头,继续和顾语薇说话,仿佛刚才的安排再理所当然不过。
顾廷舟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对苏晚说:“先坐吧。”
苏晚松开了挽着他的手,指尖有些发凉。
她挺直脊背,在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个末尾的座位。
顾语薇看着她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很沉,是厚重的实木,坐上去冰凉。
“苏晚姐,今天打扮得真漂亮。”顾语薇凑近了一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这条裙子是D家的新款吧?”
“我上个月在杂志上看到过,价格不菲呢。”
“哥哥对你可真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可那语调,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看,又花我哥的钱了。
苏晚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适中,却暖不了她的胃。
她放下杯子,看向顾语薇,脸上没什么表情。
“廷舟是思儿的父亲,对我好,也是应该的。”
她把“思儿的父亲”几个字咬得清晰。
顾语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撇撇嘴,转开了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得意什么。”
声音不大,但苏晚听见了。
她没再理会,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佣人们开始陆续上菜。
菜品极其丰盛,从精致的冷盘到昂贵的海鲜,摆盘讲究,香气四溢。
可苏晚却没什么胃口。
她能感觉到,虽然大家开始动筷,交谈声也重新响起,但总有一些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她这边。
像是在观察一个闯入者,一个异类。
主位上,顾长明偶尔开口,问几句公司的事情,或者某个孙辈的近况。
被问到的人无不恭谨回答。
气氛看似和谐,却透着一种严格的等级和规矩。
苏晚小口吃着面前碟子里的菜,味同嚼蜡。
她想起儿子思儿,这个时候,保姆张姐应该正在喂他吃饭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有没有想妈妈。
比起这里的山珍海味,她更想回去陪儿子吃一顿简单的家常饭。
“对了,苏晚。”
沈曼云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餐桌末端。
苏晚抬头望去。
沈曼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目光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思儿最近怎么样?”
“上次家庭医生来看,说他好像有点过敏体质?”
“小孩子啊,就是娇贵,可得仔细照顾着。”
“别像有些孩子,妈不上心,三天两头生病。”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思儿前阵子是起了点湿疹,医生说过敏原不太明确,建议注意环境和饮食。
怎么到了沈曼云嘴里,就成了她这个当妈的不上心?
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谢谢伯母关心。”
“思儿已经好了,医生说是季节性的,注意护理就行。”
“我每天都亲自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不敢马虎。”
“是吗?”沈曼云拖长了调子,“那就好。”
“不过啊,这照顾孩子,可不是光看着就行。”
“得懂营养搭配,懂教育引导。”
“我听说,思儿到现在,还没开始学什么兴趣班?”
“这可比别的孩子落后了。”
“廷舟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学钢琴和英语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很为孙子的未来担忧。
“这孩子,以后总是要融入我们这个圈子的,基础打不好,怎么行?”
“苏晚,你以前……可能接触不到这些,不懂也情有可原。”
“但为了孩子,得多上心,多学学。”
“不行就让廷舟请几个专业的老师来家里教。”
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先说苏晚不会照顾孩子,又说她出身不够,不懂教育,最后还“善解人意”地表示可以请老师,暗指苏晚没能力教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连顾长明都停下了手里的念珠,抬眼看了过来。
顾廷舟皱了皱眉,开口道:“妈,思儿还小,不急……”
“怎么不急?”沈曼云打断他,“孩子的教育就是要从小抓起的。”
“你王伯伯的孙子,比思儿还小两个月,都能用英语简单对话了。”
“咱们顾家的孩子,总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吧?”
她说着,又看向苏晚,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苏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晚身上。
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苏晚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看着沈曼云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刻薄的脸,看着顾廷舟欲言又止的神情。
看着顾语薇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满桌子所谓的“家人”。
她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然后,她抬起头,迎向沈曼云的目光,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僵硬的微笑。
“伯母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回去我就和廷舟商量,给思儿安排合适的启蒙课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句清晰。
沈曼云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很快又被那种惯有的优越感覆盖。
“嗯,知道上心就好。”她轻飘飘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和顾语薇讨论起最新款的珠宝。
餐桌上的话题又回到了那些苏晚插不上嘴的领域。
最新的投资风向,某位世家子弟的婚事,欧洲拍卖行的新货。
苏晚重新低下头,看着碟子里已经冷掉的菜肴。
胃里一阵翻搅。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在沈曼云那些人眼里,或许更像是懦弱和顺从。
可她还能怎样?
撕破脸吗?
然后呢?
带着思儿离开?
离开顾廷舟,离开这个虽然屈辱却提供了优渥物质生活的环境?
思儿怎么办?
她能给他同样好的教育和未来吗?
她自己呢?
三十岁,与社会脱节八年,除了曾经学过一点如今早已生疏的艺术鉴赏,她还有什么谋生技能?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这八年,她就像一只被养在华美金丝笼里的雀鸟。
笼子外面的人羡慕她的衣食无忧,笼子里的她却连扇动翅膀都觉得奢侈。
因为每一根羽毛都似乎不属于自己,都带着顾家的标签和施舍。
就在她以为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主位上的顾长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04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整个餐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恭敬地投向老爷子。
顾长明没有看别人,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越过长长的餐桌,直直地落在了苏晚身上。
“苏晚。”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顾伯伯。”
她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顾长明缓缓转动着手里的念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沈曼云和顾语薇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廷舟的眉头也皱得更紧。
其他亲戚更是神色各异,探究的目光在苏晚和顾长明之间来回逡巡。
老爷子单独召见苏晚?
为了什么事?
是为了思儿?
还是……
苏晚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她不知道顾长明找她要做什么,但这种单独、正式的召见,绝不会是闲聊家常。
“是,顾伯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努力保持着镇定。
顾长明点了点头,不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率先站起身。
家宴正式结束。
回到位于申城北区的豪华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
思儿已经睡了。
苏晚轻轻走进儿童房,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小家伙睡得很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手攥着被角。
她的心,瞬间被一种柔软而酸楚的情绪填满。
她俯下身,在儿子额头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宝贝,妈妈一定会保护你。”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上午九点半,苏晚换了一身简单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梳理整齐,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寂。
她没有让顾廷舟陪同。
既然顾长明说的是单独见她,那她就自己去。
司机将她送到老宅。
依旧是那个威严而寂静的大宅院。
佣人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房门口。
“苏小姐,老爷子在里面等您。”
佣人低声说完,便躬身退下了。
苏晚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顾长明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晚推门而入。
签署协议后的第三天,苏晚接到了协助办理孩子改姓手续的工作人员电话。
对方约她第二天上午去户籍管理部门,需要她提供一系列证件和签字。
“苏小姐,请您务必准时。”
“顾老先生希望所有手续在一周内全部办妥。”
“我会准时到。”苏晚回答。
05
当天晚上,顾廷舟回来得出奇得早。
而且,脸色比前几天更加阴沉,眉宇间压着浓重的烦躁,甚至还有一丝……颓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
目光,却落在墙角那个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合起来立着的旧行李箱上。
苏晚正坐在餐桌边,陪思儿吃水果。
看到他回来,思儿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就要从儿童椅上爬下来。
顾廷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乖,先跟妈妈吃水果。”
他的目光,却越过思儿,看向苏晚。
苏晚正用小叉子叉起一块苹果,喂到思儿嘴里,动作自然,眼神平静。
仿佛根本没看到墙角那个箱子,也没看到顾廷舟难看的脸色。
顾廷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拉开苏晚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爸都跟我说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
苏晚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叉了一块苹果,这次是递给了顾廷舟。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顾廷舟没接那块苹果,只是看着她。
“二十五亿……你就答应了?”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苏晚,那是二十五亿!”
“还有思儿……他是我儿子!”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艰难。
苏晚终于放下叉子,转过头,正视他。
“不然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顾廷舟,你觉得,我应该选第二个选择?”
“或者,我应该哭着求你不要让我走,求你们顾家给我和思儿一个名分?”
顾廷舟被她问得噎住了。
第二个选择是什么,爸爸没说。
但他能猜到,绝不是什么好路。
至于名分……他给不起。
至少现在,在爸爸和母亲的重压下,他给不起。
“我可以去跟爸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
“也许……也许不用离开申城,钱也可以少拿点,但至少……”
“至少什么?”苏晚打断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至少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像个隐形人一样?”
“让思儿顶着‘私生子’的名头长大?”
“让你妈和你妹妹继续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顾廷舟的脸色白了白。
“苏晚,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去拉苏晚的手。
苏晚却避开了。
她的手放在餐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廷舟,八年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湖。
“我跟了你八年,生了思儿。”
“我得到了什么?”
“除了那些随时可以被收回的物质,除了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冷眼。”
“除了你偶尔施舍般的温情,我还得到了什么?”
“我今年三十岁了,不是二十二岁那个被你一句‘眼睛里有光’就能哄得团团转的小女孩了。”
“思儿六岁了,他很快就要懂事,要上学,要交朋友。”
“你让他怎么跟别人介绍他的爸爸妈妈?”
“怎么面对别人的眼光?”
“你爸说得对,我不够格。”
“我不够格做你们顾家的媳妇,不够格站在你身边。”
“既然不够格,那我就拿着我够格拿的东西,带着我的儿子,走得远远的。”
“这难道不是你们顾家最希望看到的结局吗?”
“用钱解决麻烦,干净利落。”
顾廷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我可以改变……”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可以去跟爸说,我不要那桩联姻,我可以……”
“晚了。”苏晚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顾廷舟,一切都晚了。”
“协议我已经签了,钱我已经收了。”
“我和思儿,一周后就会离开申城。”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她说完,不再看顾廷舟,转身走向儿童房。
“我去看看思儿。”
“今晚你睡客房吧,主卧我已经收拾好了。”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顾廷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这栋他花了大价钱买下的豪华公寓,此刻空旷得像一座冰窖。
而那个曾经在这里等他回家的女人,那个曾经用温暖笑容迎接他的女人。
那个为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即将带着孩子永远离开。
从此,他的生命里,将再也没有他们的位置。
06
离开申城的前一天,苏晚带着思儿去了最后一次游乐场。
小家伙不知道即将发生的变故,玩得很开心,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苏晚坐在长椅上,看着儿子在旋转木马上朝她挥手,心里酸涩难言。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些,将是思儿作为“顾思”的最后影像。
从明天开始,他就会是“苏思”,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苏晚早早起床。
她做了简单的早餐,叫醒思儿,陪他吃完。
然后,开始最后的整理。
上午十点,搬家公司的人准时上门。
苏晚指挥他们搬走已经打包好的几个箱子,主要是思儿的玩具和书籍。
她的行李很少,大部分东西都留在了这间公寓里。
包括那些昂贵的家具、装饰品、甚至厨房里全套的进口厨具。
这些都留给顾廷舟,或者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她只要带走属于她和思儿的东西。
十一点,所有东西都搬上了车。
苏晚牵着思儿的手,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她住了八年的地方。
客厅还是那么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申城繁华的街景。
厨房里她精心挑选的餐具还整齐地摆放在橱柜里。
卧室的床单是她最喜欢的浅灰色,上面还留着昨晚睡过的痕迹。
儿童房里,思儿的小书桌上还贴着他画的蜡笔画。
一切如常。
只是,她不再属于这里。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思儿仰着小脸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苏晚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妈妈带你去一个新的城市,那里有大海,有沙滩,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思儿喜欢吗?”
“喜欢!”思儿高兴地拍手。
“那爸爸呢?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爸爸工作很忙,暂时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但是思儿放心,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好吗?”
“好!”思儿用力点头,注意力很快被窗外的搬家车吸引。
“妈妈快看,大卡车!”
苏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后,她牵着思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电梯下行,一路无话。
走出公寓大楼,搬家公司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苏晚将思儿抱上车,系好安全带。
然后,她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去机场。”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小区,汇入申城繁忙的车流。
苏晚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二十五亿的补偿,买断了她的过去,也买来了她的未来。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充满挑战,但至少,她是自由的。
至少,她可以带着儿子,去一个没有偏见、没有冷眼的地方,重新开始。
宁江市的生活比苏晚预想的要顺利。
她用一周时间在临海的高档小区租下了一套宽敞的公寓,三室两厅,视野极佳,推开窗就能看见蔚蓝的海平面。
思儿,现在应该叫苏思,很快适应了新环境。
苏晚为他联系了一所口碑不错的国际幼儿园,校园里有大片的草坪和游乐设施,孩子们的笑脸让苏思很快忘记了离开申城的失落。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周末,苏晚约了大学室友江月见面。
江月的画廊开在宁江市的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民国风格小楼,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
“晚晚!”江月从画廊里跑出来,给了苏晚一个大大的拥抱。
“八年不见,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苏晚笑着回抱她:“你也是,越来越有艺术家气质了。”
两人在画廊二楼的露台坐下,喝着江月亲手煮的咖啡。
海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
“听说你离开顾家了?”江月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点点头,没有隐瞒:“拿了笔钱,带着思儿出来了。”
“以后就靠我自己了。”
江月握住她的手:“出来好。”
“那种地方,看着光鲜,内里不知道多煎熬。”
“你能下定决心,我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画廊正好缺个策展人,你有没有兴趣?”
“虽然薪水不高,但时间自由,还能接触艺术圈的人。”
苏晚眼睛一亮。
策展是她大学时的梦想,后来跟了顾廷舟,这个梦想就被搁置了。
现在有机会重拾,她当然愿意。
“可是……我很多年没接触这个圈子了,怕做不好。”
“怕什么!”江月豪爽地摆摆手。
“你有底子在,学起来很快。”
“再说了,咱们这小画廊,要求没那么高。”
“你先试试,不行再说。”
苏晚想了想,点头答应。
“好,我试试。”
从那天起,苏晚开始了在宁江市的新生活。
白天送苏思去幼儿园,然后去江月的画廊工作。
晚上接儿子回家,做饭,陪他玩游戏,讲故事。
周末带他去海边,去儿童乐园,去认识新朋友。
日子简单而充实。
她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摩别人的心思。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照顾好儿子,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种自由,是她在顾家八年从未体会过的。
07
工作一个月后,苏晚策划的第一个小型展览开幕了。
展览主题是“新生”,展出的是一位本地年轻女画家的作品,内容关于女性自我觉醒和成长。
开幕式那天,来了不少艺术圈的人。
苏晚穿着简洁的米色套装,长发挽成低髻,站在展厅中央,从容地为来宾介绍作品。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眼神自信而明亮。
江月站在不远处看着,忍不住对身边的朋友说:“看到没,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晚。”
“当年在学校,她就是我们系最有灵气的那个。”
展览很成功,几幅作品当场就被订走了。
画家拉着苏晚的手,激动地说:“苏姐,谢谢你。”
“你完全理解了我的作品,这是我办过最满意的一次展览。”
苏晚笑着摇头:“是你的作品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苏思已经睡了。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看着账户里那串长长的数字。
二十五亿,除去已经花掉的零头,还剩很多。
这些钱,她不能乱花。
她要为苏思的未来做打算,也要为自己的事业做准备。
她咨询了专业的理财顾问,将大部分资金做了稳健的资产配置。
留下一部分作为生活费和创业基金。
她想,等苏思再大一些,等她在艺术圈站稳脚跟,或许可以开一家自己的画廊。
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总之,她要用这笔钱,创造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
而不是像顾家以为的那样,拿着钱挥霍度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苏晚和苏思在宁江市已经住了半年。
苏思完全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交了好几个好朋友,普通话里甚至带上了点宁江市的软糯口音。
苏晚在画廊的工作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策划的第二个展览“海岸线”获得了不小的关注,连省城的艺术杂志都做了报道。
江月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要给她涨工资。
苏晚笑着拒绝:“工资不用涨,你要是真想奖励我,就多给我点策展的自由度。”
“那当然!”江月拍着胸脯保证。
“以后画廊的展览,都交给你做主。”
“我就负责数钱。”
两人相视而笑。
日子平静而美好。
苏晚几乎要以为,过去八年的那些伤痛,那些委屈,都已经彻底过去了。
直到那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