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两晋乱世的大英雄,一定不能少了豫州刺史祖逖。祖逖作为乱世中战功显赫的名将,在两晋历史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独自率军北伐,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几乎所有土地,成为当时汉族爱国将领的典范。他的故事源远流长,“闻鸡起舞”和“中流击楫”成为现代教科书的必备篇章,激励着每一代的国人。然而因为种种原因,祖逖的北伐大业只能止步于黄河岸边,无法驱逐黄河北岸后赵皇帝石勒建立的羯族政权。后世的历史学者们分析了各种原因,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北伐中祖逖始终受到东晋皇帝司马睿和朝廷的猜忌。

从祖逖北伐的整个过程来看,他没有得到东晋朝廷多少支持,可以说他是凭着一己之力拿下了黄河以南的土地。以当时的各种史料来看,他虽然对国家和百姓立下了很大的功绩,但在东晋朝廷方面却没有得到太大的认可。当时东晋朝廷对祖逖北伐的态度便是不支持不反对,实际上是采取了猜忌和抑制的策略,在很多地方甚至进行拖后腿的操作。因此很多对这段历史不熟悉的人感到疑惑,祖逖北伐,力图恢复西晋河山,难道不是忠于国家,对晋朝的大功么?为什么东晋朝廷采取这样不配合的态度?

祖逖积极北伐,力图恢复西晋河山,这是忠于国家和人民的表现,也是受到历史所认可的。然而他的做法却在某种角度上与皇帝司马睿、东晋朝廷、琅琊王氏等各大势力发生冲突,这便是他受到猜忌,北伐大业只能止步于黄河岸边的原因所在。解释这个问题的角度不是国家和人民的公众利益,而是司马睿、王公大臣和琅琊王氏等门阀的小集团利益。祖逖的北伐大业与这些小集团的利益发生了冲突,他们自然不希望祖逖成功,于是充满猜忌和防范的各种政治策略不断展开,给北伐的大业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实际上在祖逖提出北伐的想法时,就没有被司马睿接受。当时司马睿还不是皇帝,而是偏安江南的琅琊王。由于永嘉之乱,汉赵的匈奴大军攻破西晋都城洛阳,俘虏了晋怀帝和王公大臣,开始了五胡乱华的黑暗岁月。北方大地于是陷入了长久的战乱中,大量北方门阀和百姓南下逃避战乱,纷纷涌入了江南和江淮地区。而同时逃出洛阳的司马邺在长安被拥立称帝,并下达诏令让江南的军队北上勤王。前文讲过,祖逖积极响应了这个诏令,上表司马睿请求北伐。而司马睿因为私人利益和对皇权的野心,以兵力不足为由拒绝了祖逖的请求。

由于司马邺是皇帝,他下达的诏令代表着国家的意志,所以司马睿不便公开拒绝,于是搞了个敷衍的办法。他给了祖逖千人粮饷,三千布匹,并任命祖逖为豫州刺史,让他去河南收复失地。实际上这个做法就是在搪塞祖逖,也是应付司马邺的勤王诏令。当时河南豫州大部分土地已经沦陷,即便没有沦陷的也被地方军阀割据,根本没有官府势力和军队。司马睿给祖逖的就是空头支票,将其打发到河南了事。而祖逖并未知难而退,而是坚决的就地募兵,带领家族部曲百员从京口渡江北上,并在“中流击楫”,开始了收复失地的进程。

从这个操作可以看出,司马睿对祖逖是非常不满的,这种搪塞实际上是将祖逖往死路上逼。他明知河南形势严峻,匈奴军队肆虐,让祖逖当豫州刺史,却不给一兵一卒,这更像是借刀杀人的手段。由此可见,两人在这个事情矛盾已经很深,司马睿对祖逖甚至带着仇恨的情绪。从史料上看,司马睿当时的目标是利用西晋朝廷在长安被围攻的窗口期,抓紧机会平定和控制江南,为自己割据半壁江山做准备。而祖逖的北伐建议却占了政治上的大义,让他出于两难的境地,所以出现矛盾和猜忌并不意外。

司马睿最初招揽祖逖,不仅仅是因为祖逖能力很强,更重要的是祖逖在南下门阀和百姓中的威望很高。他带着家族一路南逃时救援了不少同行的人,并被这些逃难人推举为行主。司马睿是希望祖逖能利用这个优势,帮组他吸纳南逃的北方门阀和百姓,壮大割据江南的势力。
然而祖逖却积极的在南逃的北方人中宣传北伐复国的理念,积极响应司马邺勤王的诏令,这让司马睿有些下不来台。从这个角度看,司马睿把祖逖逼到河南,也是避免祖逖妨碍他招揽南逃的北方人。因为只要祖逖在,北方人复国的意愿就强于在南方扎根的想法,就不利于司马睿割据江南的既定策略。

除了司马睿外,江南的王公贵族和各大门阀也不支持祖逖。江南本来是三国时期东吴的领地,晋武帝司马炎统一三国时才并入晋朝。从文化上和势力范围上看,江南各大门阀与北方门阀存在天然的隔阂,尤其是三国鼎立期间是长期互相敌对的存在。由于在晋朝以前中原王朝经济和文化发展是北方强于南方,所以江南门阀常常被北方门阀所歧视,在政治上也被打压排斥。永嘉之乱后,北方门阀因五胡乱华损失很大,家族的根基被极大的削弱,南逃之后成为寄人篱下的状态。而江南并未受到五胡乱华的侵略,所以江南门阀的势力不受影响。

因此,江南和北方门阀的实力对比颠倒,自然在政治上的地位就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司马睿要在江南割据,自然少不了本地门阀的支持,所以在政策上必然偏重于江南门阀。江南门阀有了政治上的有利条件,也开始大量吸纳北方南下的精英人才和百姓,经济和文化得到长足的发展。实际上两晋乱世时北方人南下,是古代江南地域的第一个高速发展机遇期。这个机遇期给长江以南广大地域带来了空前的繁荣,逐渐的追上了与北方的差距。隋唐之后更是成为中原王朝的经济中心,国家税赋超过一半出自于此。

可以说北方陷入五胡乱华的黑暗岁月,最大的获益者不是在中原建国的胡人政权,而是割据南方的东晋小朝廷。组成这个小朝廷的江南门阀就是最大的直接受益者,也是北人南逃的目标所在。江南门阀想要发展和控制国家,必须要吸收北方来的精英人才和百姓,以发展各种经济、文化、技术等各方面的能力。
如果按照祖逖的想法进行北伐,江南门阀不但得不到这些来自北方的优质资源,还要出钱出力的帮助北方人恢复国土,这对江南门阀来说是得不偿失的。所以祖逖在江南得不到太多的支持,反而从河南前线得到不少本地汉人军阀的加入,将石勒的军队赶出了黄河以南的地区。

在江南的门阀权贵中,对祖逖恨之入骨的就是琅琊王氏兄弟。琅琊王氏本身是山东门阀,也是西晋有名的高门贵族。八王之乱时司马睿躲到了封地琅琊,于是和王氏兄弟勾结起来,开始谋划割据一方的霸业。永嘉之乱后北方大乱,晋怀帝被俘虏,西晋朝廷被连根拔起。司马睿和琅琊王氏趁着这个机会吸纳南逃的北方门阀和百姓,在江南建立了自己的割据势力。东晋建立后,王导出任宰相,王敦出任大将军,他们两人掌控了东晋的朝廷大权,被称为“王与马,共天下”。实际上王氏的野心不止于此,甚至有着问鼎皇权的想法。

为了争夺朝廷控制权,不成为傀儡皇帝,司马睿和王氏兄弟明争暗斗,而北方来的门阀贵族便成了司马睿争取的对象。祖逖是全力支持司马睿当皇帝的,对于王氏垄断朝政的事情非常愤怒,多次警告王敦和王导不要做架空朝廷的事情。由于祖逖在河南打下大片土地,多次击败石勒南下的大军,成为晋军的中流砥柱。王敦虽然统领东晋兵权,却自知不是祖逖的对手,对其非常忌惮。而司马睿也想利用祖逖的军队对付王敦,所以用各种方法往河南安插自己的亲信。于是祖逖也逐渐被卷入到了朝廷的内斗之中,让他非常苦恼。

祖逖的意愿是北伐复国,然而司马睿和王氏兄弟都没有这个想法。王氏兄弟想要独霸朝政,而司马睿则是要当乾纲独断的皇帝,双方在朝廷中内讧。司马睿凭借皇帝身份拉拢了大量的心腹,并用这些人在政治和军事上与王氏兄弟争权,其中戴渊、刘隗等人最受信任。他将这些人派往江南各处为刺史或将军,掌控各州的军事权力,目的就是与大将军王敦争夺军权。后来戴渊被任命为征西将军,都督兖、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假节,加职散骑常侍,其目的就是要架空祖逖在豫州的军权。

因为祖逖不愿意将军队投入到朝廷内斗,与王敦发生内战,这让司马睿非常不满。司马睿派戴渊去夺祖逖的军权,不是害怕祖逖做大威胁到皇权,而是觊觎河南的军队。这些军队都是和石勒作战中成长起来的精锐,战斗力非常强悍,也是祖逖谋求北伐复国的基础。王敦的江南军队远远比不上这些,所以司马睿也看得眼红。他认为掌控了这些军队,就能在军事上与王敦分庭抗礼,收回被王氏垄断的朝廷大权。因此祖逖和司马睿在这方面发生了矛盾冲突,再加上祖逖一再提北伐的事情,所以司马睿和朝廷都非常猜忌他。

而在这种猜忌之中,各种防范祖逖的策略不断出台,朝廷用各种方式拖祖逖后腿,于是北伐大业就成了永远完不成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祖逖的年纪越来越大,而石勒又在灭匈奴后基本完成了对北方的统一,东晋朝廷的内讧愈演愈烈,这使得北伐复国的机会越发变得渺茫。可以说摊上司马睿和东晋朝廷,祖逖的志向就成了不可完成的任务。他与刘琨复国的约定,实际上是建立在为国为民的高尚道德情操基础上的。在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皇帝和门阀面前,这种理想只能成为牺牲品,不可能有实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