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把人变成牲畜,是谓“造畜”。我在《聊斋志异》中读到过《造畜》:
扬州的一个小旅店里,来了一个客人,牵着五头驴,来投店。一进店来,就把驴拴到马厩下。驴放好了,客人跟店老板说,我还得先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还特意嘱咐店老板,别给驴喂水喝。说完就走了。
大太阳,晒得挺厉害,那些驴被晒得暴躁不安,又踢又叫。驴这个东西,叫起来是很烦人的。吵得店老板也受不了,就把它们牵到阴凉处。在转移的过程中,驴看见水,挣扎着奔过去。人是没有牲口的力气大,驴就跑去喝水了。喝就喝吧,水也不值钱,使劲儿喝能喝多少。可这五只驴喝饱了,在地上一打滚,尘土飞扬中,立即变成了妇人。店主非常惊异,问这些妇人,你们怎么回事啊?估计刚变过来,还不太适应,这些妇人舌头是僵硬的,说不出话来。店老板一看,先藏起来再说吧。
这边安顿好了,一会儿,驴的主人回来了,又牵来五只羊。他这业务能力还挺强的,一会儿的功夫就又弄来五只。回来一看放驴的地方,驴没了,便惊慌地问;我驴呢?哪去了?店老板忙上前拉他坐下,又命人端上饭菜,宽慰说:“来来,您先吃点喝点,累坏了吧!驴在后院呢,一会儿就给您牵来。”店老板出去,让新来的五只羊喝足水,一打滚,果然,还是大变活人,一下变成了五个小孩。店老板赶紧报官。官府来人了,把坏人抓住,一顿乱棍就把坏人打死了。
这个故事,分明就是一则关于人口贩卖的残酷寓言啊。我试着代入到现代场景:
服务区的夕阳像一块溃烂的伤疤,黏在高速公路的天际线上。老周熄了火,下车伸懒腰,听见货厢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他接的“特殊单”:一车从北方运往南方养殖场的“种羊”,运费比市价高三成,发货人只反复叮嘱一句:“路上千万别给水喝,渴坏了品相,这单就废了。到了卸货就行。”
他绕到车后,透过通风栅栏往里瞅。昏暗中,几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牲畜的浑噩,倒像困兽的狠劲。一只“羊”突然扑过来,额头撞在铁栏上,发出闷响。老周心里一揪,想起自家养的那只金毛,夏天渴了也会这么扒笼子。发货人说“品相”,可这叫声里哪有半分牲畜的温顺?
鬼使神差地,他拎起备用水桶,拧开了货厢门缝。水流进槽里的瞬间,原本蜷缩的“羊”们疯了一样挤过来,舔舐声混着呜咽。老周正想关上门,却见最里头那只“羊”突然打了个滚,身上盖着的暗灰毯子脱落,露出青紫的皮肤——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脖颈上还留着电击的项圈印。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货厢里炸开惨叫,少年们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有人哑着嗓子喊:“叔,救救我们……”老周报了警。后来他才知道,这伙人专挑偏远地区的留守儿童下手,用药物控制意识,用电击摧毁意志,再伪装成牲畜运输。审讯室里,主犯冷笑:“不就是几只‘羊’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这不就是蒲松龄笔下的那个旅店:使用魇昧之术的巫士人贩,施施然牵来驴,嘱咐“勿与水饮”,店主心善喂了水,驴打滚变成妇人;后来换成羊,饮水后竟全是孩童。原来三百多年过去,“造畜”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副面具——不再用邪术,而是用电击、药物、囚笼,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猪”“羊”“牲口”。
人贩子的逻辑从来没变过:他们先在你身上贴标签,再把你从“人”的范畴里剔除。就像古代巫士念咒,现代的“造畜”靠的是更隐蔽的“咒语”——这些人是“货源”,这一单是“活体运输”,不听话的就“处理掉”。当你被定义为“牲口”,你的痛苦就成了“损耗”,你的反抗就成了“闹事”,连你的存在本身,都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资产”。这就是蒲松龄写“造畜”的深意——真正恐怖的不是妖术,而是人心里的那道坎:当人贩把同类当成畜生,当成货物,当成和猪羊一样的存在,他们便已越过了人间道和畜生道的那道坎。因为受害者不是人,他们便觉得杀了不用偿命,卖了不用愧疚,运输不用检疫,检查不用害怕。就是一单活体运输而已,他们说起自己经手的“猪”、“羊”,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想起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写的那个结尾:官府派人捉拿巫士,一顿乱棒将他打死。但蒲松龄没有写的是,那些被打死的巫士只是产业链的末端。真正“造畜”的高阶人士,不在风尘仆仆的转运路上,他们在某个茶楼里喝着普洱茶,在某种酒局上谈笑风生,在某个深夜里在密室记账。蒲松龄写《造畜》,以为是志怪;今人读之,方知是纪实。水能解咒,但解不开人心的贪婪;棒能打死巫士,但打不死造畜的产业链。
不要以为“造畜”离我们很远。我知道在某条公路上(是通往KK产业园、盲山还是黑砖窑?),依然有这样的货车在行驶,它们从夜雾里来,往晨光里去,货厢里堆满沉默的、等待一口水的“牲畜”。但在货运单上记录的,车厢里装着“猪”、装着“羊”、装着“牛”,它们被禁止喝水,因为水会解开某种用药物和催眠术编织的咒语,会让牲畜重新变回人,会让司机变成目击者,会让一条产业链暴露在阳光下。在这个时代,他们把“人”变成“非人”的过程,甚至不需要药物,不需要咒语,只需要贫穷、只需要绝望、只需要一个承诺“月薪八千”的谎言。当人不再被当作人对待时,他就已经是牲畜了。所谓“造畜”,从来不仅是把人变成牲畜,而是让施害者忘了自己也是人。当我们在沉默中纵容对同类的“非人化”,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装进笼子的“羊”。
夜幕降临,远处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每辆车都在运送什么——活鱼、冻肉、家具、秘密。有些底线,是我们永远要坚守的底线,因为这是牲畜与人间,最后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