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座山峰会从地图上没了？

不是火山喷发造成的，也不是地震塌陷引起的，而是有个煤炭公司觉得：这座山妨碍赚钱了。

阿巴拉契亚山脉，是地球上比较古老的山系之一。它的基底岩石年龄超过12亿年，山脉自己的造山运动从约4.8亿年前就已经开始。喜马拉雅山脉才约5500万年。也就是说，当喜马拉雅还像是一片浅海的时候，这里的山峰都已经被风雨侵蚀4亿多年。

横跨美国东部、绵延约3000公里的它，是北美候鸟迁徙最为关键的通道。山间的溪流培育出好几百种北美特有的鱼类，原始森林里植物的多样性，比整个欧洲大陆还要多。

这片大山已经守护了原住民上万年。从跟随迁徙的猛犸象、乳齿象一起过来的古印第安先民，再到后来建立文明的切罗基人等，都在这里留下了生存的印记。

而现代阿巴拉契亚人的记忆里，他们的祖辈大多是18世纪从英国、爱尔兰搬来的移民后代。在山里打猎、捕鱼、砍树、采药，他们的祖坟埋在山脚，孩子喝着山里流出来的溪水长大。

用古老来描述这片山都觉得太轻了。它是在地球板块还没长成现在这样时就已经存在的地貌，是货真价实的时间活化石。

可是，就在这片山的地表下面夹着一层煤。

煤炭公司盯上这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真正让炸山变成标准作业流程的，是一个经过冷酷计算得出的账本。阿巴拉契亚的煤层太薄、太分散，用挖地道的老办法成本太高，养不起好几千个矿工。那要是直接把山顶炸掉会怎么样？

几十个工人，还有机器，就够。具体怎么操作？流程一点儿都不复杂，只是每一步都看得人心里直发慌。

矿区工人先是把山上所有的树都推倒，原始森林不是被烧掉就是被扔掉。然后，钻机开了进来，在山体上密密麻麻地钻孔，能钻到百米深。接着往里填入硝酸铵炸药。一次引爆，山顶的岩层在巨大的颤动中被连根拔起。被炸碎的石块，统称为废弃表土，用特大号挖掘机直接推进旁边的山谷。这一步在行业里有个中性的学术术语，就是山谷填充。

一座山的顶部能够被这样削去120米垂直高度，就好像40层楼从地球上消失掉似的。煤层露出来了，卡车开了进来，装上煤，然后开走。山，就这么短了一截。

美国环保署的数据显示，被推进山谷的废石，已经永久掩埋了超过3200公里的阿巴拉契亚源头溪流。这是个什么情况？打个比方，就好像黄河总长的60%，这中间所有的河流，全都被活埋。裸露的岩石不断往水里渗出重金属。硫酸盐、砷、铅的含量长时间超出标准。那些没被掩埋的溪流，也渐渐变成被污染的模样。

到底是谁在干这事？代表公司，梅西能源（Massey Energy），在2009年的时候，是阿巴拉契亚最大的山顶移除煤炭生产商，当年开采了全美MTR（山顶移除采矿）煤炭总量的20%。它的CEO是唐·布兰肯希普，他在公开场合的立场很清楚，气候变化是个骗局，山顶移除采矿是有必要的。那家公司兴旺的时候同时运营好几百个矿区，没有什么能阻挡它。直到2002年，布什政府把采矿废石重新定义成《清洁水法》允许的填充材料，最后一道法律障碍也没了。

从那一年开始，炸山就进入了真正的流水线时代。到2015年，已经有超过500座阿巴拉契亚山峰被不同程度地炸坏或者削平，受损土地面积超过2850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2.5个香港的大小。

让山顶采矿真正变少的，不是环保组织的诉讼，也不是奥巴马政府的监管，而是天然气。2008年，水力压裂技术（引发页岩气革命）让美国天然气产量大幅提高，发电成本一下子就降下来了，煤电没了最后的价格优势。在那之后的6年里，山顶移除煤炭的产量减少了62%，好几百个矿区接着就停工了。那些被炸开弄平的山，挖出来的煤，最后很难卖出去。

2016年，《溪流保护规则》由奥巴马政府出台，该规则专门限制往山谷里倒废石，给相关行业又踩了一脚刹车。山顶移除这件事，似乎好像要到尽头了。

但这并非是尽头。2017年2月，刚上任的特朗普便把《溪流保护规则》废除了，这条法案仅仅存在了59天。

到了2025年4月8日，特朗普签署了行政命令《重振美国美丽清洁煤炭产业》（EO14261），将煤炭重新定义成“战略矿产”。要求各个部门加快审批阿巴拉契亚矿区的联邦许可证，并且还计划着延长煤电厂的运营时间寿命。2026年2月，美国环保署又进一步废除了专门约束阿巴拉契亚煤矿有毒排放的关键条款，再一次松开口子了。

在地质学里面，一座被削去山顶的山，可能得花好几亿年才能重新长起来。还有那被掩埋的溪流，就算矿区关闭二十年之后，水质也很有可能还是超标的。

采矿公司赚了钱，可是生态成本却要让子孙后代来承担。

参考资料：

《阿巴拉契亚山脉》、《Mountaintop removal mining》，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