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让我写下“断亲书”。
分别多年后,删除我联系方式的妈妈却重新加我为好友。
她说:“小雅,妈妈想你了。”
我笑了,她不是想我,是想我当冤大头了。
我注销了聊天账号不再联系。
可她还是不依不饶:
“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笑着从箱底拿出她逼我写下的断亲书:
“白纸黑字写着断绝关系,你忘了吗?”
1
凌晨两点,我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消息。
“心平气荷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备注消息:小雅,妈妈想你了。”
不,她不是想我了。
六年前,妈妈主动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离开家前,妈妈强迫我写下《断亲书》。
她说从那天起,我不准问她要一分生活费。
只能报喜不能报忧,万事她都以弟弟为重。
她还说:“外国小孩都是养到18岁就独立了,这么算起来,我还多养你两年。”
我告诉她那是杂志上的毒鸡汤。
她不信,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反正这断亲书你签字了,别指望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这个家往后都是你弟弟的,你只能算是客人!”
离开家的那天,雨水浸湿了我的棉袄。
我走在冷风里。
行李箱拖过潮湿又泥泞的小路,轮子掉了一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天的凌晨2点,我来到陌生的城市。
我不记得那天的眼泪。
只记得我独立了。
2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在“妈妈”那两个字上停下。
不对,她不是妈妈。
她是蔡芳慧,是陌生人。
我点开屏幕上的按钮,删除了申请好友的消息。
那个女人不是想我了。
是开始想让我当冤大头养她和弟弟了。
我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慌乱不安。
第二天,果然出事了。
我的电脑被蔡芳慧砸了。
火急火燎赶到办公室,看见了的是一张狰狞的黄脸。
花棉袄裹着臃肿的身形,脸上还泛着油光。
“我经常教导我家闺女干活儿要小心,她可没给你添麻烦吧?”
办公桌一旁,摆着我那台被摔坏的电脑。
我浑身都在颤抖,她是想用摔电脑的方式逼我来见她!
可那里面装着我熬了三个晚上才做出来的方案!
我推开她伸过来的胳膊,向领导道歉。
蔡芳慧却强行挽着我的胳膊,卖力地表演:
“都怪我闺女不小心,弄坏了电脑,给您添麻烦了!”
就是这句话,我绷不住了。
什么叫我不小心弄坏了电脑!
蔡芳慧缩了缩手,挑眉一笑:
“她冒冒失失惯了,你放心,我回家一定好好管教她!”
我一把抓起她的衣领,将她扯到走廊尽头的角落:
“你非要你和我都不好过是吗?你走!你走!”
衣领被我扯歪,她臃肿的身子被我强行拉出门口。
我冷静下来,想好了一切的补救方式。
可蔡芳慧出门后,坐在地上哭闹起来:
“你个小没良心的东西,自己过上好日子就忘记自己妈妈了!”
“我命苦啊,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女!”
尽管我向老板解释了前因后果。
还是失去了这份算是高薪的工作。
我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出办公室时,腿在颤抖。
蔡芳慧得知我能拿到赔偿金后,眼睛都亮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看你这破公司就不专业。”
“你重新找新工作,指定还能涨薪水!”
我的脑瓜子嗡嗡的。
为了得到这份工作,我24小时待命。
在晚上做的梦,也是在拼命赶进度。
行业不景气,每个月都会淘汰末位那个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我还期待着能过个好年。
被她这么一闹,我没了工作,也没了期待。
出门后,蔡芳慧一直跟在我身后,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
我在马路上停住,转头看她。
“够了!不要跟着我了!”
蔡芳慧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小跑了几步走得更近了一些。
我冷静下来,直视她的眼睛,问:
“蔡芳慧,你究竟想怎么样?”
3
那张写在A4打印纸上的“断亲书”。
上面的内容,我时时刻刻都记着。
“林絮雅,从今天起和蔡芳慧断绝母女关系,不再提供任何生活费用。蔡芳慧名下所有房子也归弟弟所有。”
“落款,立书人:林絮雅。见证人:蔡芳慧。”
我害怕我忘记了这些字。
害怕我忘记了那个落雪的夜晚。
我打印出来贴在我的桌上。
离开家的那天,我到了电子厂门口。
中介要求缴纳50块的体检费。
和300块的床铺用品费。
而我买了到这里的高铁票。
兜里只剩下了20块。
交不起体检费,我没有分配到宿舍。
那一天,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有家不能回。
雪落下,十根冻得通红的手指缩在潮湿的袖子里。
紧紧抱着小小的自己。
那天我并不孤单。
还有很多像我一样被每小时15块的薪水骗来交体检费的女孩。
一个女孩红着脸,声音颤抖:
“就算咱们交了体检费,也不一定能被进厂!”
我们结伴坐在天桥下,聊着自己是从哪个网站上看到的消息。
另外一个女孩说:
“我是主动来打工赚点零花钱给我妈妈买个金手镯。”她冲我微微一笑,“你呢?”
我抬头,对面的女孩眼睛很漂亮,眉眼弯弯。
“啊,我……也是。”
我第一次撒谎了。
我是被亲妈赶出来的。
3
我走在马路中央。
蔡芳慧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别走那么快,死丫头都不知道等等老母亲!”
我嗤笑一声。
一把甩开她的胳膊。
“母亲这两个字,你配吗?”
我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对面的绿灯闪烁起来。
五、四、三、二、一。
我在绿灯的最后一秒走出了斑马线。
转身绕过电线柱,听见了身后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你们不知道要礼让行人吗?”
“过斑马线不知道减速慢行吗?”
急刹车的那辆车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她摇下车窗:
“阿姨,现在是红灯,我也减速了。”
“是您非要往我车前贴着的!”
蔡芳慧或许觉得落了下风。
不甘示弱举起食指,痛骂那个女孩:
“像你开车这样莽撞的人,迟早有一天自己先被撞死!”
“我闺女就前面,小心我让她把你收拾一顿!”
女孩摇下另一边的车窗,扭头看我,冲我翻了个白眼:
“看你也是年轻人,就不跟你计较了!”
“逮亏今天遇见的是我,脾气好,不然早就撞上去了!”
“管好你的妈!”
车主丢下这句话,飞速驶向前方。
蔡芳慧在这时小跑过来,一脸嗔怪:
“你说说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差点都被车撞到了!你也不多等等我!”
她一直就是这样。
自己犯的错,一定会推给别人。
盛饭的时候,她拿着碗摔碎了。
会责怪我没有放稳。
弟弟哇哇大哭的时候,反手就会给我一个巴掌。
说我不懂得谦让弟弟,欺负弟弟不算什么本事。
我抬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不看路,被撞也是你全责。”
她听到这话,立马恼了,快走几步拦住了我的去路:
“有你这么跟你亲妈说话的吗?”
“快过年了,我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
4
路人停下脚步,举起手机狂点屏幕拍照。
我扯着蔡芳慧的衣角,把她拉到角落。
可她不知道这时候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我拽倒在地上。
她装模作样摸了摸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冲着路过的人哭诉起来:
“女儿长大了,反倒是嫌弃起我这个亲妈了!”
她红着眼睛,看向周围的人:
“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会不认我这个老母亲啊!”
还有路人点开视频录制按钮,将她卖惨的样子录了下来。
蔡芳慧看见拍照的人多了起来,控诉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人群中还不断传来谩骂声:
“这么没良心啊,早晚会遭报应!”
“自己亲妈都不理了,真的是该遭雷劈!”
好像在今天,只要谁卖惨,谁看起来比较惨。
谁就是有理的一方。
我捂着耳朵,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些话。
我强忍着泪水,我伸出双臂驱赶人群:
“不许拍了,不许拍了!”
在地上哭闹蔡芳慧似乎还没有闹够,还在哀嚎:
“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给你送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没想到你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有些路过的网红在地上摆起直播支架,开始现场直播。
我捂着脸,狼狈地逃跑。
却被蔡芳慧拽住了裤脚,她眼睛里满是泪水,问我:
“你跑什么跑,这些年,我是饿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
我冷笑:“你没有让我饿死,但也没有好过!”
雨水睡着头发浸透毛衣,我冻得双手通红。
我不顾路人的指指点点,拉高毛衣的领子,快步离开。
回家后,我木然地坐在地上。
看见了墙上贴着的那张《断亲书》。
5
我恨我妈的懦弱。
当年,父亲去世,需要填写几份资料,才能领取到死亡赔偿金。
妈妈不懂,让亲戚帮忙填写,前后还送了好几箱牛奶。
最后赔偿金也申请到了。
只是我们家,一分都没有拿到。
我让妈妈去问亲戚讨回来。
她却用鞭子狠狠抽了我一下:
“你都没有爸爸了,还想得罪你爸爸在世时的这些亲人吗?”
也就是那一年,我才知道。
妈妈的棍棒,只会对我挥动。
可是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哭泣的小丫头了。
我有选择什么样的人生的权利。
也有摆脱远离什么人的自由。
我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许是坐在地上太久了,刚站起来我再一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膝盖被磕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我不顾疼痛,从墙上取下了那张《断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