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城南那家歌厅修音响那年，四十九岁。活是包工头老周给的，说金嗓子那边的功放烧了，让我顺路去看看。我干水电安装二十六年，音响不算本行，可线路这东西一通百通。
金嗓子在解放路和建设路的口子上，二楼。楼梯口挂一盏红灯笼，门帘是厚绒的，绣着金色的麦穗，掀起来有一股潮气味。地毯踩着发软，白天不开灯，走廊黑一段亮一段。
我第一次去是下午三点，店里还没上客。坏的是牡丹厅，一只音箱不响，我把箱子拆下来，分频器上一个电容鼓了包，换了就好。材料八块，工钱老周给我算了五十。
收银台在楼梯口左手边，一个玻璃柜，摆着烟和口香糖。她坐在高脚凳上，面前一台计算器，一个搪瓷缸子泡着茶，茶垢厚得发黄。人长得周正，皮肤白，头发在脑后扎个马尾，穿店里发的红马甲。
她问我修得好不。我说小毛病，电容老化了。她说：“师傅，你喝口水再走。”我说不用，手上脏，还得赶下一个活。
第三天我又跑了一趟，另一个包间的话筒没声，是线头脱了。第五天总闸跳，后厨的电热水器漏电，跟音响没关系，我也顺手给修了。一周跑了三回，就熟了。
她姓陈，三十七，店里人都叫她小陈。我比她大十二，她叫我师傅。头一回听她叫师傅，我还愣了一下，工地上的人都叫我老李。
她夜里十二点下班。冬天那个点，街上早没人了，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三道，骑电动车回去，路上二十分钟。她说最怕下雪天，车轱辘打滑，摔过一回。
她男人跑长途，跑新疆线，一趟半个月。车是解放J6，挂在一个车队底下，挣的是辛苦钱。她说他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回来就睡，睡醒了就走。
女儿十三，上初一，跟着她。婆婆糖尿病十来年，后来查出肾上的毛病，一个礼拜透析两回。这些事她不是一口气说的，是分在好几个晚上，一边结账一边说出来的。
头几回我们只说机器。后来她说孩子，说数学考了六十二，说班主任让家长去一趟，她请不下假。我说我去开吧，反正我天天从学校门口过。
话出口我就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说我是说让你男人回来去。她笑了一下，说：“他回来孩子都考完了。”那天我没接话，收了工具就走。
再后来她说婆婆。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她一个礼拜没睡过整觉。说医院走廊里全是折叠床，去晚了就没地方躺。
我听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了一句，那你也得顾着自己。她说：“师傅，这话我男人都没说过。”我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接。
我记得是那天，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她说：“这店里的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你们修机器的还能说上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数钱，头都没抬。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工具包，忽然觉得这句话有分量。一个三十七的女人，在那种地方上夜班，一晚上听几十句浑话，就为了有人说句正经的。
歌厅那种地方我熟。包间里唱歌的，走廊上抽烟的，喝多了拍桌子的。有几个男人拉她喝酒，她端着托盘往后躲，笑着说不会。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太舒服。
那种不舒服我当时没往深了想。现在想，那就是个信号，说明我已经不拿她当个收银的了。
有一晚我修到十一点多，店里开始上客。走廊上有人唱歌，唱得跑调，一声比一声高。她把音量关小，说楼上住着人，会投诉。我收拾工具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把当天的小票一张张码齐。
她还说过一句，说她男人连个灯泡都不会换，家里什么坏了都是她自己弄。我说这些活不难，就是没人教。她说：“那你教我呗。”我说这个不好教，得自己上手。
那阵子我确实爱去。本来从工地回仓库走人民路，后来改走解放路，从店门口过，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上贴着磨砂膜，看不进去，我也就看一眼。
有时候她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放着一把伞，我就知道她在。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
她存了我的号，说是报修方便。有一回晚上九点多，手机响，屏幕上三个字，金嗓子陈。我在客厅，老婆在旁边看电视，嗑瓜子。
我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把推拉门拉上。那天其实没什么事，她说包间的空调不制冷，问我明天有没有空。我说有，就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底下飞着小虫。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那扇门。
我撒过两次谎。第一次是周六，我说去打牌。其实我是去了店里，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喝了一杯茶，看她和人结账，坐了一个钟头。什么也没干，就是说了一个钟头的话。
第二次是她店里的收银电脑卡，让我去看看。我跟老婆说还是打牌。老婆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牌了。”我说老周他们缺人。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出门前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摩托车油箱加满。回来的路上把身上的烟味拍掉，进门先去洗手。这些动作我自己都清楚，清楚得心里发慌。
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种地方少待，待久了没好事。我说我是去修机器的。他说修机器的也不用修到十一点。我没接话，给他递了根烟。
有一回她说后厨包了饺子，给我装了一盒。我推了两次，她塞进我工具包里。那盒饺子我拿回家，让老婆热了当夜宵。老婆说馅调得好，问我在哪买的。我说工地上人家给的，这句我没敢看她的脸。
还有一次，比撒谎更靠前。她说家里热水器不出热水，问我礼拜天有没有空，说修好了给我包饺子。我说有。
回家路上车骑得挺快，风把眼睛吹得发酸。我到五金店买了个加热管，十八块，放在工具箱最底下。
那个礼拜天我没去。我在家躺着，跟老婆说腰疼。加热管就一直在工具箱里搁着。
老婆那阵子在超市冷柜那边理货，手上有冻疮，指关节裂口子，晚上抹凡士林，戴一双棉手套睡。我给她买过一管药膏，她说贵，让我退了。
儿子那阵子打电话回来，说单位评职称，让我别操心。我说我不操心。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想起他小时候我教他骑车，扶着后座跑了一下午。
腊月十六是老婆生日。那天下午她发信息，说总闸又跳了。我回了三个字：今天不行。她回：没事，明天再说。
就这几个字，我看了两遍，心里反倒空了一下。那一空，我就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了。
我六点半收工，没直接上楼。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坐着，抽了两根烟。老赵问我要不要来碗泡面，我说不吃，家里有。
上楼的时候家里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老婆有个习惯，我要是晚归，她就把门留着，不开灯等我。屋里就厨房的灯亮着，桌上一个砂锅，用毛巾裹着。
掀开是排骨藕汤，还温。旁边压着一张纸，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上面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睡。”字歪歪扭扭，是用圆珠笔写的。
纸的背面还有半道算式，是女儿小时候的作业本，她一直拿来记东西。砂锅底下垫着一块抹布，怕烫坏桌面。
卧室的门关着，里头有翻身的动静。我站在客厅里没敢开大灯，就着厨房那点光把汤盛出来。
我坐在桌前，把那半碗汤喝了。汤有点咸，她一直口重。我坐着没动，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想我怎么改的路，怎么去的阳台，怎么换的那件T恤。想那个礼拜天我怎么跟她说腰疼。想她数钱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后背的汗把秋衣溻湿了，凉了贴在身上。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说得挺硬。我说：“人家是把你当个能说话的人。你要是往前一步，就成了趁人之危的东西。”说完这句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又添了一句：人家男人不在家，不是你的事。说完这句，我把汤碗端到厨房洗了，洗得挺干净。
那天夜里我睡了四个钟头，天亮就起了。老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昨天在楼下吹了风。
再修那家店的活，我带了小刘去。小刘是我徒弟，二十三，话多，见了女的就爱开玩笑，我踹了他一脚。
进了门我只谈机器，说哪根线，换哪个件，多少钱。说完就收拾工具走。
她给我倒茶，我说不喝了，还得赶下一个活。她递烟，我说戒了。有一回她说：“师傅，你最近挺忙。”我说：“年底，活多。”就这一句，多的没有。
她大概也感觉出来了。有一回我蹲在包间里接线，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转过年来，我跟老婆说金嗓子那边要换两台取暖器，得报个价。我说你跟我去一趟，你算账比我细。老婆在超市理货，算账确实比我细。
那天她穿着上班的棉袄就去了，头发也没梳整齐，手上还带着超市的胶手套。我给她们介绍，说这是你嫂子，这是小陈。小陈叫了一声婶子。
老婆问她孩子多大，在哪个学校，说那个学校的食堂她送过货。两个人站在收银台边上说了七八分钟，说的都是孩子和菜价。说完我们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老婆说，这女的挺不容易。我说是。老婆又说，一个人带孩子，男人又常年不在家，日子不好过。我说是。
我推着摩托车走了一段，才想起来打火。老婆坐在后座上，手插在我棉袄的口袋里。
三月里，小陈不在那儿了。老周说她男人调回来跑短途了，郑州到本市，一天一趟，晚上能到家。她把这份工辞了，去了建材市场给人家看店，白天八点到六点。
我听了，心里松了一块，又有点空。那点空我没让自己多想，下午还有一趟活要跑。
后来有一回，老婆从菜市场回来，说碰见小陈了。老婆说小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说：“婶子，你家男人是个正经人，这行里少见。”老婆说她还笑了一下。
老婆学给我听的时候在择菜，头也没抬。我说，人家客气。老婆说：“她不像客气。”我手里拿着个蒜，剥了半天没剥开。
这话我搁了一年。第二年冬天，还是腊月，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电视里在放广告，我把声音关小了，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她伸手把电视也关了。
我从修音响说起，说到绕路，说到阳台，说到那个礼拜天，说到那两次打牌。我没替自己辩一句，也没往轻里说。
她半天没说话。手里一个橘子，剥开了，一瓣一瓣掰，掰完了摆在茶几上，一瓣也没吃。我以为她要骂我，或者要哭。
她说：“我知道你那阵子不对劲。”我说，那你咋不问。她说：“我问了你能说实话？”我没答上来。
她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能自己刹住，我认。”就这一句，我眼睛有点发热，起身去了厨房，把碗洗了。水开得很小，洗了很久。
那晚上我们没说别的。她先睡了，我在客厅坐着，把那个橘子吃了，一瓣一瓣吃的。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煮了面，煎了个蛋，什么也没提。我出门的时候她说，晚上早点回来，炖了汤。
现在回头看那一年，我不是馋。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工地上跟人喊，回家跟老婆说水电费和物业费，跟儿子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也是抱着手机。家里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话就烂在肚子里。
我们这一行，四十几岁的男人，十个有八个在家是哑巴。不是不爱老婆，是话早说完了，剩下的都是日子。
这时候有个人，愿意听你说孩子，说老人，说你手上这点手艺。她还夸你，说你这手真巧，说你懂的真多。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经不住的就是这个。不是经不住女人，是经不住有人捧着你听你说话。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
可那地方是歌厅。灯一暗，什么都看不清。人在里头坐久了，也就看不清自己。
我要是那天没在楼下坐那两根烟的工夫，直接上了楼，可能就是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一个人是赢的。
我老婆三十年的日子，她男人的脸面，孩子的书，还有她自己。一个跑长途的男人，一米八的个子，真出了事，不是离婚两个字能了的。
我后来想明白了，中年人缺的不是艳遇，缺的是有个人听你把话说完。可这话得在家里说，在外头说，再干净也说不清。
你说你们就是聊天，谁信。你说你一根手指头没碰过，人家只会笑。有些事不是做了才算，走到边上，鞋就脏了半边。
小陈后来把日子过回去了，我也把日子过回去了。她男人跑短途，一天一趟，晚上能在家吃饭。听说她后来在建材市场干得不错，老板让她管库房。
我家还是老样子。老婆从超市退下来了，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帮忙，一天四个钟头。我还在干水电，腰不如从前，蹲久了站起来要缓一下。
我还是不爱说话。但现在吃饭的时候，我会跟她说说工地上的事，说谁家的管子冻了，说老周又欠了工钱。
她一边吃一边听，有时候插一句，说那人就是那样。就这么两句，饭就吃完了。
工具箱最底下那根加热管还在，十八块，包装都没拆。我换过三个工具箱，每次都把它挪过去。它不占地方，我也不打算扔。
去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金嗓子。老板换了人，招牌改成了星光大道，门帘也换了，红灯笼没了。
二楼的窗户还贴着磨砂膜。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没有一辆车筐里放伞。
到家我把车停好，抬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灯亮着。老婆在厨房，问我怎么回来晚了，我说路上堵。
她说，明天给你炖汤。我说好，我早点回。
歌厅那个地方，灯一暗什么都看不清，人就容易看不清自己。把话说回家，把人拉回家，这才是中年人真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