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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尽一炷香

10岁那年我不听爷爷劝告,射伤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黄大仙。当晚爷爷暴毙身亡,死状凄惨,双眼被挖,四肢扭曲。临死前他用血在我掌

10岁那年我不听爷爷劝告,射伤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黄大仙。

当晚爷爷暴毙身亡,死状凄惨,双眼被挖,四肢扭曲。

临死前他用血在我掌心画了道符,嘶吼着让我守夜49天。

第48天深夜,我妈端着鸡汤温柔地说:“乖,睡吧。”

我抬头看到她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一九九八年,寒露刚过,莽莽苍苍的东北老林子就被秋风吹透了骨头,满山的柞树叶、桦树叶泼洒开斑驳的红与黄,唯独松柏还死守着几分沉郁的墨绿。屯子就窝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像被世界随手丢下的一把石子,寂寥地冒着几缕炊烟。我叫山子,那一年,刚满十岁,筋骨里窜动着的是对这个年纪而言再寻常不过的、按捺不住的野性,总觉得屯子太小,老林子深处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精彩。

爷爷是屯子里最后一个老猎手,花白的头发剃得极短,硬茬茬地立着,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像是被风霜和岁月用刀子刻出来的。他沉默寡言,眼神却亮得慑人,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到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从不许我单独进深山,更不止一次用那杆磨得油光发亮的旧烟袋锅子敲我的头,沉声告诫:“山子,记住喽,老林子里不光是豺狼虎豹,有些东西,沾上了,甩不掉,要命。”

他说的“有些东西”,就包括黄大仙——黄皮子,黄鼠狼。屯子里的人对这东西,敬畏到了骨子里。谁家鸡窝被掏了,若是寻常黄皮子,骂几句也就算了;但若是碰到那些毛色特异,尤其是通了灵性的,非但不能打杀,还得备上些鸡蛋、粮食,小心翼翼地“送走”。爷爷说过,纯白的黄大仙,几百年也未必出一只,那是得了道行的,惹不起。

那天下午,日头西斜,光线变得稀薄而暧昧。我偷了爷爷那把他从不让我碰的祖传猎叉——叉身狭长,带着暗沉的乌光,柄上缠的牛筋绳被岁月和汗水浸润得油黑发亮——像只脱缰的野狗,一头扎进了林子深处。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打个大件货回来,让爷爷和屯里人都瞧瞧,我山子不是只会摸鱼掏鸟窝的怂娃。

林子里静得异乎寻常,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都噤了声。只有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反而衬得四周愈发空寂。不知走了多远,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钻进了鼻子。循着气味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蒿草,我看见了它。

就在前面不远的一棵老椴树下,一只通体雪白的黄鼠狼,正人立而起,前爪合抱,对着天边那一抹将逝的霞光,一下一下地拜着。它的动作缓慢而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薄的光晕。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寻常黄鼠狼的漆黑,而是一种近乎琥珀的颜色,此刻映着残阳,竟流动着一种近乎人性的、悲悯而又冷漠的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爷爷的警告像远处传来的钟声,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和一股混着恐惧的、更强烈的兴奋。白毛!是爷爷说过的,绝对不能惹的白毛黄大仙!打到它……打到它我就……

热血冲顶,我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猎叉就被我笨拙却凶狠地投掷了出去。“嗖”的破空声尖锐地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没有预想中的精准。叉尖没有命中要害,而是“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那只白毛黄大仙的后腿。它发出一声绝非野兽所能有的、极其凄厉尖锐的嘶叫,猛地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锁定了我。那里面没有了悲悯,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冰冷,冻得我浑身血液几乎僵住。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拔掉猎叉,只是用那种眼神死死地剜了我一眼,然后猛地一拧身,带着贯穿后腿的猎叉,化作一道白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浓密的灌木丛后,只留下几点殷红的血迹,和空气中那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过了好半晌,才被一阵穿林而过的冷风激醒。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拔起染血的猎叉,像身后有厉鬼追赶一样,没命地往屯子里跑。

爷爷正坐在院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一明一灭。见我脸色煞白、慌里慌张地冲回来,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柄还沾着新鲜血迹和几根白色毛发的猎叉上。

“当啷!”

猎叉从我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爷爷的脸色,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从未如此难看过。那是一种混杂了惊怒、恐惧,甚至是……绝望的死灰。他猛地站起身,烟袋锅子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抠进我的肉里。

“你……你个作死的小畜生!”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你是不是伤了白毛的?!”

我吓得说不出话,只会拼命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爷爷猛地松开我,踉跄着倒退两步,仰头看着刚刚爬上树梢的那轮毛月亮,月亮周围晕开一圈昏黄的光环,是不祥的毛月亮。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讨债的来了……躲不过了……”

那一夜,屯子里的狗出奇地安静,一声不叫。整个屯子死寂得如同坟墓。

爷爷把自己关在西屋,那是他平日里供奉保家仙的地方。我不被允许进去,只能扒在门缝上,隐约看见里面烛火摇曳,听见爷爷低沉而急促的诵念声,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激烈地交涉、哀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从未闻过的香火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下半夜,我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无数只爪子在挠门板的“窸窣”声惊醒。那声音细密而执着,来自屋外,来自窗户,甚至……来自头顶的房梁。我吓得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西屋传来爷爷一声凄厉无比的怒吼,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瓷器破碎的混乱声响,中间还夹杂着一种……一种像是野兽撕扯又像是人临死前呜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

一切又猛地归于死寂。

那种静,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连滚带爬地跳下炕,赤着脚冲到西屋门口,颤抖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我一阵干呕。

借着供桌上那盏摇曳欲灭的长明灯,我看到了永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景象——

爷爷直接挺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变成了两个血糊糊的黑洞,眼珠子不翼而飞,脸上的肌肉扭曲成极度惊恐的形状。他的四肢以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拧成了麻花。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血痂和木屑,显然临死前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挣扎。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爷爷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软在地。

只见他一只扭曲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抬了起来,精准地抓住了我的脚踝。那触感冰冷僵硬,如同铁箍。

我拼命想挣脱,却动弹不得。

爷爷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沾着身下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的鲜血,在我摊开的、不住颤抖的左手掌心里,飞快地画了起来。那笔画繁复而古怪,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我的皮肉上,直透骨髓。

画完最后一笔,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不堪、却字字泣血的字眼:

“守……守夜……四十九天……香……不能断……无论如何……不能睡……”

话音未落,他抓住我脚踝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真正变成了一具冰冷、残破的尸体。

掌心的血符,像活物一样微微搏动着,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淹没了我。我瘫坐在爷爷的尸体旁,直到天光微亮,闻讯赶来的屯邻们撞开门,才将我如同木偶般架开。整个屯子都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恐慌之中,没人敢多问,甚至没人敢大声议论。老人们看着爷爷的死状,看着我被血符覆盖的手心,只是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更深的畏惧。

按照爷爷血符遗言和屯子里最年长的老辈人主持,当夜就在我家堂屋设了灵堂。爷爷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敛入棺,棺盖却不钉死,只是虚掩着。棺椁前,摆上了一只造型古拙的青铜香炉。

守夜,开始了。

所谓的守夜,并非寻常的守灵。我不能离开堂屋半步,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确保香炉里那三炷特制的、颜色暗沉、气味辛涩的线香,永远同时燃烧,不能有一炷熄灭,更不能彻底燃尽。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由我亲手换上新的三炷香。

爷爷用命画下的这道血符,还有这四十九天不能断的香,是我,或许也是我们全家,唯一的生机。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在极度的恐惧和紧绷的神经中缓慢爬行。白天还好,虽有困意,尚能勉强支撑。可一到夜里,尤其是子时前后,各种怪事便接踵而至。

堂屋那盏唯一的白炽灯,电压会变得极不稳定,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明灭的光影中,我总能瞥见墙角、门后,似乎有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带着那条拖着猎叉的、蹒跚的后腿。窗外,挠墙的声音夜夜准时响起,有时还夹杂着像是女人又像是婴儿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飘忽不定,勾魂摄魄。

我妈和我爹,在这期间,表现得出奇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爹只是默默地操持着爷爷的丧事,打理着家里的活计,偶尔看向我时,眼神复杂,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几乎不主动跟我说话,也从不踏入堂屋半步,仿佛那里是绝对的禁区。

而妈,则变得异常“温柔”和“体贴”。

她总是按时给我送饭,饭菜比平日里甚至要丰盛些。开始时,她只是红着眼圈,劝我:“山子,累了吧?要不……眯一会儿?就一会儿,妈帮你看着香。”

我牢记着爷爷临死前的嘶吼,死死盯着那三炷明明灭灭的香头,用力摇头,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疼痛驱散睡意。掌心的血符,在她靠近时,总会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妈的劝说,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诡异。

“山子,听妈的话,人死不能复生,别把自己熬坏了。”

“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就是个畜生讨债,也不能这么折腾活人啊。”

“睡吧,山子,睡着了就什么都好了,妈在这儿呢……”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哭腔,可那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也空洞得吓人。有时,她端着饭菜站在堂屋门口,并不进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看着香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站就是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