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赵玉芬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晃得她睁不开眼。
麻醉师往她手臂里推药的时候,她还在想:家里那套老破小的房产证,到底被大儿媳妇藏哪儿了。
三家三甲医院,五张CT片子,白纸黑字写着“肺部占位,恶性可能大”。大儿子跪在病床前哭,二女儿从深圳飞回来抱着她喊妈,小儿子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全家人都以为她活不过今年冬天。
直到开胸之后,主刀医生举着镊子愣在当场——那个把全家折腾得鸡飞狗跳的“肺癌病灶”,居然是一截四厘米长的塑料吸管头。上面还沾着两片干瘪的辣椒皮。
手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十秒。
“这……这是麻辣烫里那种粗吸管吧?”
巡回护士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玉芬要是醒着,准能想起来,三年前她在夜市摊上跟人抢最后一碗酸辣粉,吸溜得太急,呛了一口。当时咳了三天,吃了两盒阿莫西林就好了。
谁能想到,这截破管子在她肺里扎了根,陪着她熬过了老伴去世、老房拆迁、三个子女为分钱撕破脸的全过程。
护士推她出手术室的时候,赵玉芬迷迷糊糊睁开眼。
大儿子赵建国扑上来,嘴唇哆嗦着问:“妈,咋样?”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像砂纸,第一句话却是:
“我手机呢?快给你大舅打电话……你爸那套拆迁房,不能便宜了你二婶。”
---
### 第一章 咳嗽三个月,全家如临大敌
赵玉芬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吃药,二是去医院。
六十九岁的人了,身子骨向来硬朗。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能打两套,菜市场跟人砍价能砍半小时不带喘。去年冬天开始咳嗽,她压根没当回事,自己熬了梨水喝,好了几天又犯了。
大儿媳妇李美兰最先警觉起来。
那天赵玉芬在厨房炸丸子,咳得油烟机都盖不住。李美兰端着碗站在门口,眉头越拧越紧:“妈,您这咳嗽快俩月了吧?别是肺上出毛病了。我二姨就是咳嗽没当回事,查出来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仨月。”
赵玉芬手里漏勺一磕锅沿:“你才肺癌呢!咒我是不是?我这身子骨比你都强,爬六楼都不带歇脚的。”
嘴上骂得凶,晚上躺床上还是偷偷摸了摸胸口。
说一点不犯嘀咕那是假的。老伴赵大强就是咳了半年,去医院一查——肺鳞癌,撑了十一个月撒手走了。那年赵玉芬刚六十二,守着老城区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拿着两千八的退休金,把三个孩子挨个打电话通知了一遍。
大儿子赵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妈,我这跑货运的,实在抽不开身,让美兰过去帮你跑跑医院。”
二女儿赵建红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带着哭腔:“妈,我请不了假啊,请假全勤奖就没了……要不我给你转两千块钱,你先找护工?”
小儿子赵建军最干脆:“我离婚净身出户您又不是不知道,住的地方都没有,去了也是给您添乱。”
最后还是楼下卖早点的王姐帮着张罗了老伴的后事。
赵玉芬嘴上不说,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这回咳嗽,她先没跟儿女开口,自己去了社区医院。社区大夫开了两盒头孢,吃了五天没见好。又去区医院拍了个胸片,放射科大夫盯着片子看了半天,说了句让她腿软的话:
“老太太,您这右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去大医院做个CT。”
大医院CT排到三天后。
这三天赵玉芬没睡好一个整觉。躺下就琢磨:万一是那病,治不治?治吧,得花多少钱?不治吧,她才六十九,还没抱上孙子呢。
赵建国是第三天晚上知道的。李美兰在饭桌上提了一嘴:“你妈今天去区医院拍片子了,肺上有阴影。”
赵建国筷子一撂,当场就急了:“你怎么不早说?赶紧挂省医院的号!”
李美兰翻了个白眼:“我说了让你去你不去,这会儿倒怪上我了?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带她去大医院,她骂我瞎花钱,说社区医院拿两盒药就得了。我里外不是人!”
两口子吵到半夜。
赵建国第二天一早给赵玉芬打电话,嗓门大得像喇叭:“妈!我挂了省人民医院呼吸科的专家号,后天上午,我开车接你去!”
赵玉芬在电话这头嘟囔:“瞎花钱……专家号一百多呢……”
“一百多算啥?查清楚了比啥都强!您要真有个好歹,我爸那套房子……”
话说到一半,赵建国自己噎住了。
赵玉芬耳朵尖,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去年拆迁办来量房子时,李美兰特意请假陪她去的,量完房拉着工作人员问:“阿姨,这房子以后拆迁了,我婆婆户口在这儿,我老公户口也在这儿,补偿是按人头算还是按面积算?”
当时她没往深里想。
现在儿子提房子,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省人民医院的CT室排队排到了走廊拐弯。赵玉芬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看着周围一圈人全戴着口罩,有人头上裹着丝巾——化疗掉头发的。
她攥紧手里的环保袋,里头装着老伴的遗像。
这是她的习惯,逢大事带着老头子,就当老头还陪着她。
赵建国跑前跑后交费、排队、拿单子。CT做完,放射科大夫在电脑上划拉了半天,说了句“找临床大夫看”。
呼吸科专家姓孙,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CT片子调出来,孙主任推了推眼镜,放大、缩小、又放大。
赵玉芬盯着他眉心那道竖纹,越看越深。
“老太太,右肺下叶有个不规则占位,边缘毛刺,分叶状,周围有磨玻璃影。”孙主任转头对着电脑屏幕,“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做增强CT和气管镜活检。”
赵玉芬脑子嗡了一下。
“毛刺……分叶……是不是就是癌?”她听见自己问。
孙主任很谨慎:“影像学上高度怀疑,但最终要靠病理。先别太紧张,也有炎性假瘤的可能。”
后面的话赵玉芬没怎么听进去。只记住一句:住院交五千押金。
赵建国脸都白了。
出了诊室门,他蹲在走廊墙角给二妹打电话,手抖得差点划不开屏幕。
“建红,妈查出来了……大夫说是癌,让住院。”
电话那头赵建红哇的一声哭了。
赵玉芬坐在候诊椅上,看着儿子蹲在地上抹眼睛,忽然想起赵大强确诊那天。
老头子从诊室出来,拍拍她肩膀说:“哭啥,人早晚都有这一天。我这辈子值了,三个孩子都成家了,没啥牵挂。”
那时赵建国还开出租,拉着他爸跑了三趟北京,挂了一千二的专家号,最后专家说“别折腾了,回家该吃吃该喝喝”。赵玉芬骂儿子乱花钱,赵建国红着眼圈说:“给我爸治病,多少钱都值。”
现在轮到她自个儿了。
她掏出手机,给二女儿发了条语音:“红啊,别哭。大夫说了,还不一定就是癌呢。你把那机票退了,别耽误挣钱。”
发完语音,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对赵建国说:“走,回家。不住院。”
赵建国蹭地站起来:“妈!都这时候了您还省那俩钱?”
“我不是省钱。”赵玉芬拽着儿子胳膊往外走,“我得先把你爸那套房子捋明白了再死。要是糊里糊涂进了医院出不来,你媳妇能把你妹你弟欺负死。”
赵建国当场愣住。
当天晚上,赵家三兄妹拉了个微信群,群名叫“妈的治疗方案”。
李美兰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嗓门亮堂:“要我说,妈的病得治,但钱得提前说清楚。咱三家平摊,还是按房子分?妈那套老房子拆迁款下来有小两百万吧?先拿那个治病,剩下的再分,合理不合理?”
赵建红秒回:“嫂子,妈还没确诊呢你就惦记分钱?”
赵建军紧跟一条:“我哥我嫂去年拿妈的存折取了两万块钱给明明交择校费,这事儿妈知不知道?”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赵建国发了个火冒三丈的表情:“建军你少在这儿翻旧账!那两万我后来还了!”
李美兰又跳出来:“还了?那钱是我从娘家借的,你啥时候还给我了?”
赵玉芬是第二天早上看见这些消息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手指头哆嗦着打了三行字发过去:
“都给我闭嘴。我还没死呢。”
发完把手机关机,去厨房煎了俩鸡蛋,就着小米粥吃了。吃完坐沙发上翻存折——连定期带活期,统共八万七。老伴走的时候丧葬费收了三万,她没舍得花,存了三年定期。退休金每月两千八,吃药买菜交水电,基本月月光。
她算了笔账:要是真住院手术化疗一条龙,八万七也就够撑仨月。三个孩子,老大跑货运月入六千养四口人,老二在深圳挣四千五租房子住,老三离婚后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一个能轻轻松松掏出十万八万来的。
“老赵啊,”她对着老伴遗像念叨,“你说你要是还在,我至于这么作难吗?”
遗像里的赵大强笑眯眯的,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开车来接她,说要转院去肿瘤医院,那边有熟人。
赵玉芬上了车,开出两条街才开口:“建国,你跟你媳妇说,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谁也别想糊弄我。”
赵建国握方向盘的手一紧。
“还有,”赵玉芬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昨天去社区法律咨询那问来的,叫‘遗嘱范本’。你回头把建红建军都叫回来,咱家开个会。”
纸上头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自书遗嘱。
赵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妈一眼,老太太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去菜市场砍价时一个架势。
---
### 第二章 二女儿飞回来,病房里算起了拆迁账
赵建红是第三天晚上到的。
从深圳北站坐高铁六个半小时到省城,又倒了两趟公交,到医院已经晚上九点多。她没顾上吃饭,拎着行李箱直奔病房。
赵玉芬正靠在床头啃苹果。住院手续是赵建国办的,押金五千刷的信用卡,李美兰知道后在电话里吵了一架,说这钱该三家平摊。赵建国把电话挂了,自己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
“妈!”赵建红推门进来,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哐当一声。
赵玉芬一看见闺女,眼圈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拍床边:“坐。吃饭没?”
“在高铁上吃了盒泡面。”赵建红一屁股坐下,盯着她妈看了半天,“瘦了。脸色也不好。”
“医院食堂的饭跟猪食似的。”赵玉芬撇嘴。
母女俩说了几句闲话。赵建红从行李箱里掏出两盒深圳特产的点心,又掏出一件红毛衣:“给你买的,羊绒的,打完折三百多。”
赵玉芬摸着毛衣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赵建红问:“妈,大夫咋说的?”
“说让做气管镜活检。”赵玉芬拿起床头柜上的住院手环看了看,“明天上午做。要是有癌,就切肺叶。要是没癌,就回家。”
赵建红咬咬嘴唇:“要是……有癌呢?”
赵玉芬看了闺女一眼:“有癌就治呗。你妈还没活够。”
赵建红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行李箱拉链。她想说“那治疗费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在深圳打工二十年,她手里攒了十二万,本来是留着在老家县城付个小户型首付的。女儿明年高考,成绩不错,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
赵玉芬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拍了拍她手背:“别哭穷。你那点钱留着给彤彤上大学。你妈有房子呢。”
一提房子,赵建红眼睛亮了。
“妈,爸那套老房子拆迁到底咋说的?我听说咱那片划进旧改范围了?”
赵玉芬把红毛衣叠好,慢悠悠开口:“去年就划进去了。拆迁办给我打过电话,说按面积加户口,大概能赔一百八十万左右。还没签协议呢。”
“一百八十万!”赵建红倒吸一口气。
“你小声点!”赵玉芬瞪她,“这是医院!”
赵建红压低嗓门:“那钱……您打算咋分?”
赵玉芬没接话,反问:“你觉得该咋分?”
赵建红抿着嘴想了想:“按理说,大哥跑货运常年不在家,您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和建军跑腿。建军虽然没正经工作,但住得近,您水龙头坏了灯泡闪了都是他修。大哥大嫂除了过年过节,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
“你大哥去年拿了我的存折取了两万。”赵玉芬打断她。
赵建红一愣:“啥?两万?”
“给明明交择校费。取了没跟我说,我是后来去银行打单子才看见的。他说还,到现在也没见着钱。”
赵建红当场炸了:“这也太过分了!我嫂子还好意思在群里说平摊医药费?她拿那两万先吐出来!”
话音没落,病房门被推开。
李美兰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脸上似笑非笑:“哟,建红回来了?在门口就听见你嗓门了,说啥呢这么热闹?”
赵建红脸色变了变,硬邦邦回了一句:“说妈住院费的事。嫂子不是说三家平摊吗?那大哥去年取妈那两万,算不算?”
李美兰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盖子都没拧开:“建红,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取妈那两万?那是明明上学借的,打了借条的!你哥跑货运一趟活儿才挣几个钱?孩子上学是正事,当奶奶的不该出?”
“借条?”赵建红冷笑,“借条在谁手里?妈,你手里有借条吗?”
赵玉芬摇头。
李美兰脸上挂不住了,嗓门拔高:“妈!您这话就没良心了。去年您发高烧四十度,是谁半夜送您去急诊的?是谁在医院守了两宿?建军说得好听住得近,他来看过您一眼吗?”
“嫂子你这话说的,建军离婚后租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大冬天骑个电瓶车往医院跑……”
“行了!”
赵玉芬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病房里另外两个病友齐刷刷扭头看。
老太太沉着脸,一字一顿:“我还没死。钱的事,等我死了你们再争。明天我做完检查,后天出院,你们都给我回家来,开家庭会议。”
李美兰还想说什么,赵玉芬抬手一指门口:“你先回去。保温桶放下,人走。”
李美兰气哼哼地走了,高跟鞋踩得走廊地板咔咔响。
赵建红气得直喘:“妈你看她那样!”
赵玉芬拧开保温桶盖子闻了闻,是鸡汤。她舀了一勺吹了吹,边喝边说:“你嫂子嘴不好,心不算坏。去年发烧那回,她确实守了两夜。但你大哥偷摸取那两万,我也不痛快。”
她放下勺子,看着闺女:“红啊,妈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嗯。”
“要是妈这病真确诊了,花个十万二十万的,你能出多少?”
赵建红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手里总共十二万,是给彤彤攒的学费……”
赵玉芬点点头,没再问。
她端起保温桶把鸡汤喝干净了,擦擦嘴说:“明天活检,你们都别来。我一个人进去。出来给你们打电话。”
赵建红眼泪唰地下来了:“妈……”
“哭啥。”赵玉芬瞪她一眼,“你妈这辈子啥阵仗没见过。当年你爸查出来,我都没掉一滴眼泪。你爸说想喝羊肉汤,我蹬三轮车跑八里地给他买。现在轮到我自己,我更不怕。”
说完把被子一拉,背过身去。
赵建红在床边站了半天,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拎着行李箱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李美兰还没走,靠在窗边打电话:“……你妈就是偏心闺女,建红一来就嘀嘀咕咕,指不定商量啥呢。你赶紧明天请假过来,别到时候房子都让人算计走了你都不知道!”
赵建红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指甲盖发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玉芬被推进气管镜室。
赵建红、赵建国、赵建军兄妹三个齐刷刷守在门外。李美兰没来,说家里明明发烧走不开。赵建军蹲在墙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骂了一句:“我操!”
赵建红扭头:“咋了?”
赵建军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是家族微信群,李美兰发了条长消息:
“妈住院期间的费用我先垫着,回头从拆迁款里扣。大家没意见吧?@所有人”
底下已经有人回复了,是赵玉芬的二婶,老太太的弟媳妇:“美兰啊,你婆婆还住院呢你们就分钱,不太合适吧?”
李美兰回:“二婶您不知道,我婆婆自己说的,趁清醒把事捋明白。她老人家明白人。”
赵建军气得手抖:“她这是拿妈的话堵别人嘴呢!妈说的是开家庭会议,啥时候说从拆迁款里扣了?”
赵建国闷声说了一句:“你嫂子确实垫了五千押金。”
“哥!你到现在还向着她?”
“我向着谁了?”赵建国也火了,“那五千块钱是我跑了两趟长途才挣出来的!你嫂子抠归抠,钱是她从娘家拿的!”
兄弟俩在走廊里吵得脸红脖子粗。
赵建红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冷开口:“大哥,你就直说吧,妈的病你到底管不管?要是管,别让嫂子在群里唱大戏。要是不管,我和建军管,拆迁款你一分甭拿。”
赵建国瞪眼:“我啥时候说不管了?”
“那你让嫂子把群消息撤了。”
赵建国掏手机,犹豫了半天没动。
赵建军冷笑:“哥,你不是撤不了,你是不敢。嫂子在家啥地位你心里没数?”
赵建国脸涨得通红,扬手要打。
“吵什么!”
气管镜室的门咣当推开。护士推着赵玉芬出来,老太太半睁着眼,嗓子哑得像破锣:“我在里头检查,你们在外头给我开批斗会?丢不丢人!”
三个人齐刷刷闭嘴。
气管镜结果要等三天。
赵玉芬当天下午就办了出院,说什么也不住了。赵建国劝不动,赵建红劝不动,最后赵建军说了一句话管用了:“妈,您回家我给您炖排骨。医院这陪护床我睡了两宿腰快折了。”
赵玉芬收拾东西时,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头是五千块钱现金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奶奶,这是我的压岁钱。给你治病用。明明。”
赵玉芬捏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明明是她大孙子,今年刚上初一。择校费两万的事闹得全家不愉快,可孩子自己攒了五千压岁钱,趁他妈不在偷偷塞枕头底下。
她把钱和纸条一块儿揣进贴身口袋里,没跟任何人提。
回家当晚,赵玉芬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是你爸留下的东西,还有咱家老房子的所有手续。”她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你们先别急着争。我跟你们说个事。”
三个人竖着耳朵听。
“我肺里那个东西,不管是不是癌,我都不打算开刀。”
赵建红先急了:“妈!”
“你听我说完。”赵玉芬摆摆手,“开刀得花多少钱?我问了,省医院做这个手术,医保报销完自己还得掏三四万。要是术后化疗,一次万把块,做六次。我算过了,咱家掏不起。”
赵建军低下头。
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玉芬接着说:“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房子的事,明天我就去拆迁办签协议。一百八十万,我留六十万看病养老。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你们三家一家四十万。条件只有一个——拿了钱,以后我瘫了瘫在床上,你们轮班伺候,谁也不许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李美兰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冷不丁插了一句:“妈,建国是长子,按老规矩房子该多分……”
赵玉芬眼皮都没抬:“老规矩?你爸住院的时候,老规矩说长子掏钱,你们掏了多少?”
李美兰噎住了。
赵建红说:“我同意妈的方案。但有一条,大哥去年借那两万得扣出来。”
赵建军紧跟着说:“我也同意。嫂子要是不同意,那咱就法院见。看法院咋判。”
李美兰脸色铁青,拽着赵建国胳膊使劲掐。
赵建国吭哧了半天,闷出一句:“我……听妈的。”
赵玉芬把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老伴的退休证、房本、还有一份手写的分家单。赵大强活着的时候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我走后房子归玉芬,谁孝顺归谁。”
“你爸的意思,谁孝顺归谁。”赵玉芬把分家单拍在茶几上,“现在我给你们机会。我明天去签拆迁协议,签完钱到账,按我说的分。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吭声。
赵玉芬把铁皮盒子一扣:“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建国开车送我去拆迁办。”
---
### 第三章 拆迁办里吵翻天,老太太掏出杀手锏
拆迁办设在老城区临时板房里,门口排了二十多号人。
赵玉芬到得早,排了第三号。赵建国停好车跑过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妈,先吃口东西。”
赵玉芬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眼睛盯着拆迁办大门:“你媳妇呢?”
“在家看明明呢。”
“打电话叫她来。今天签协议,她不在场回头又说不算数。”
赵建国磨蹭着不打。赵玉芬把豆浆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掏手机拨了过去:“美兰,建国说你在家看孩子?明明不是上学去了吗?你赶紧过来,半个小时不到,我协议上可就不写你名了。”
李美兰来得比谁都快。
二十分钟后,人挤在拆迁办门口,一家子五口人。赵建军骑电瓶车来的,头盔都没摘,挂车把上滴着水。赵建红抱着胳膊站一边,脸色不好看。
排到号进去,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姓周,戴个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
“阿姨,您家这套房,建筑面积五十八平米,按咱们片区补偿方案,可以选择货币补偿或者产权调换……”
李美兰抢着问:“货币补偿多少钱一平?”
“评估价两万八一平,加上各种补贴奖励,总共大概一百八十二万左右。”
李美兰眼睛放光。
赵玉芬把她往旁边一扒拉:“小周,我先问你,这钱是打到我卡上吧?”
“对,打到产权人账户。您带身份证和银行卡了吗?”
“带了。”
李美兰急了:“妈,您不能一个人签字啊!这房子有建国的份儿!”
赵玉芬回头看她一眼:“房本上写谁名?”
“……您的名。”
“那不就得了。”赵玉芬从布兜里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拍桌上,“小周,办。”
李美兰脸都绿了,伸手去拽赵建国。赵建国低着头假装看手机。赵建红嘴角往上勾了勾。赵建军站在后头玩头盔带子,哼起了小曲。
协议签到一半,出了岔子。
小周在电脑上查了查,抬起头说:“阿姨,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您这套房,去年十月做过一次抵押登记,抵押金额十五万,抵押权人是……”
她看了看屏幕:“李美兰。”
满屋子人齐刷刷扭头。
李美兰脸唰地白了。
赵玉芬慢慢转过身,盯着大儿媳妇看了足足十秒钟:“美兰,你给我解释解释。”
“妈您听我说……”李美兰舌头打结,“那是……那是建国做生意临时周转,就用了半年,早还上了!”
“还上了?那咋还挂着抵押?”赵玉芬把协议往桌上一拍,“小周,抵押没解除能签协议不?”
小周摇头:“得先解押。”
赵玉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直喘气。
赵建红冲上来扶着:“妈!妈您别急!”
赵建军把头盔往地上一摔,指着李美兰鼻子:“嫂子,你偷摸拿妈的房子抵押贷款?你经过谁同意了?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李美兰也急了:“什么犯法!我婆婆当时知道的!妈,您是不是知道的?去年十月我跟您提过一嘴,说建国跑车想换辆新车,差十五万,先拿房本周转一下——”
赵玉芬抬起头,一脸茫然:“你啥时候跟我说过?”
“十月十三号!晚上吃完饭,您在沙发上打瞌睡,我跟您说的!”
“我打瞌睡你说的话,那叫跟我说了?”赵玉芬嗓门陡然拔高,“李美兰,我还没老糊涂呢!你拿我房本去抵押,跟偷有啥区别?”
赵建国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拽过李美兰:“你背着我拿房本贷款?钱呢?”
“钱不都给你换车了吗!你那辆破解放三天两头修,不换车你拿啥跑活挣钱?!”
两口子当场在拆迁办吵起来了。
赵玉芬不喊了,也不闹了。她从布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老三?你上回说的那个律师朋友,电话给我一下。对,就那个打房产纠纷官司的。”
李美兰不吵了,扭头瞪眼:“妈!您要告我?”
赵玉芬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不告你。我找律师问问,房本被人偷着抵押了,拆迁协议还能不能签。小周同志,麻烦你出个证明,证明今天这协议因为抵押没解除签不了。”
小周怯怯点头:“可以出情况说明。”
赵玉芬对三个孩子一挥手:“回家。今天不签了。”
出了拆迁办大门,李美兰拽着赵建国堵在车前头:“妈,您不能这样!那十五万我肯定还上,您给我一个月时间!”
赵玉芬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从窗户探出头:“美兰,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把解押手续办利索了,咱还是一家人。办不利索,我上法院告你盗用证件抵押。你自己掂量。”
说完把窗户一关:“建国,开车。”
赵建国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最后一跺脚上了驾驶座。
车开出去二里地,赵玉芬从后视镜里看见李美兰蹲在马路牙子上哭,赵建国手握着方向盘直叹气。
“心疼了?”赵玉芬问。
赵建国没吭声。
“心疼你就想想你爸。”赵玉芬把布兜往腿上一搁,“你爸活着的时候怎么说的?家里东西,谁孝顺归谁。你媳妇这手伸得也太长了。今天我不把规矩立起来,明天她就敢把我送养老院去。”
赵建国半天憋出一句:“妈,那钱确实是换车了。我那车卖了四万,添了十一万换了辆二手解放。现在车贷每月还三千八……”
“车贷你还不上?”
“……还得上。”
“那你媳妇嚎啥?”
赵建国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赵建军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大嫂,妈给了三天,你抓紧。另外说个事,我朋友在银行信贷部,他说抵押贷款解押得拿结清证明,你要是手头紧,我这儿有两万先借你应急。利息按银行同期算,打借条。”
李美兰秒回:“不用你假好心。”
赵建军回了个笑脸表情:“随你。三天后解不了押,妈真去法院告你,别怪我没提醒。”
赵建红紧跟着发了一条:“嫂子,我这儿也能凑一万。条件是解押之后拆迁协议上写清楚,妈留六十万养老,谁也不能动。剩下的按三家分。”
李美兰没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赵玉芬在小区门口碰见二婶。二婶拉着她手说:“玉芬啊,我听说美兰那事了。你可不能软心,该告就告。我家那口子他侄子就是律师,专打这种官司,你要用我帮你联系。”
赵玉芬笑笑:“二婶,我吓唬她呢。真要告,建国日子咋过?明明还小呢。”
二婶撇嘴:“你就护着你大儿子吧。”
“我不是护建国。”赵玉芬拍拍二婶手背,“我是护明明。孩子昨儿偷摸塞给我五千压岁钱,说是给我治病。当妈的再浑,孩子是好孩子。”
二婶愣住了。
赵玉芬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路过银行门口,进去查了查定期存折。八万七还在。她算了算,要是李美兰真凑不齐十五万解押,她就先拿自己这八万七垫上,剩下的让赵建国打欠条。
但她不打算提前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下午,李美兰来了。
眼睛肿得像桃,手里攥着张纸。进门往茶几上一拍:“妈,解押了。我娘家凑了八万,建军借了两万,建红给了一万,剩下四万把我嫁妆首饰卖了。”
赵玉芬拿起结清证明看了看,折好揣兜里,又去屋里拿出个布包。
“这是三万。”她把布包推过去,“你嫁妆卖了多少钱?首饰回头拿这三万去赎。不够再跟我说。”
李美兰当场愣住。
“您……您不是要告我吗?”
“我吓唬你的。”赵玉芬往沙发上一靠,“我要真告你,建国跟你离婚咋整?明明归谁?你俩打架,孩子遭殃。我当奶奶的不能干那事。”
李美兰眼泪唰地下来了,扑通坐地上抱着赵玉芬的腿嚎:“妈,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怕拆迁款下来您全给建红建军,建国跑车那么辛苦……”
“行了行了。”赵玉芬拽她起来,“你那点小心眼我能不知道?我跟你爸过了四十年,你进门十五年,你撅屁股我就能猜出你拉几个羊粪蛋。”
李美兰又哭又笑。
“但有一条,”赵玉芬竖了根手指头,“以后不管大事小事,不许瞒着我。你要跟我商量,十五万我可能不让你动房本?我手里八万七先给你周转,不够我再找二婶借点。你倒好,偷着押房本,差点把拆迁款卡死。”
李美兰抽抽搭搭点头。
赵玉芬从茶几抽屉里翻出那份家庭会议方案,拍她面前:“签字。”
李美兰擦擦眼泪一看——拆迁款分配方案,和那天说的一字不差。
“签。”赵玉芬把笔塞她手里。
李美兰签了。
赵玉芬拿过来看了看,又递给李美兰一份:“这份你拿回去给建国也签了。明天我约建红建军一块签,签完我去拆迁办,这回顺顺当当办手续。”
李美兰拿着协议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妈,您那病……到底咋治?”
赵玉芬摆摆手:“等活检结果出来再说。你先管好你老公别让他再偷着花钱就行。”
李美兰走了之后,赵玉芬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明明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她给赵建红发了条微信:“红啊,妈问你,气管镜活检结果是不是该出了?”
赵建红秒回:“我正想跟您说呢。医院打电话了,让明天去拿报告。”
赵玉芬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一关,躺床上看着天花板。
老伴遗像在床头柜上冲她笑。
“老赵,明天要是坏消息,我就按咱说好的办。要是好消息……”
她没说下去,翻了个身睡了。
---
### 第四章 活检报告出来,医生说了句“不太对劲”
第二天上午,赵家三兄妹陪赵玉芬去医院拿报告。
赵建国开车,赵建红坐副驾,赵建军挤在后头跟赵玉芬坐一排。李美兰在家看明明,特意嘱咐赵建国“有啥情况赶紧打电话”。
呼吸科孙主任的诊室门口排了一溜人。赵玉芬坐椅子上等着叫号,手里攥着就诊卡,手心全是汗。
赵建红小声说:“妈,您别紧张。”
“我不紧张。”赵玉芬挺直腰板,“爱啥啥。我连你爸那关都过了,还怕这个?”
叫到号进去,孙主任在电脑上调出病理报告,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赵玉芬家属来了吗?”
“都来了。”赵玉芬指指身后仨孩子。
孙主任推了推眼镜:“气管镜活检取到的组织,病理科报的是‘慢性炎症伴纤维组织增生’,没找到癌细胞。”
赵建红先松了口气:“那就是说不是癌?”
孙主任没接话,鼠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但是CT影像上这个占位形态很典型,毛刺征、分叶征都有,跟恶性肿瘤高度吻合。气管镜活检有时候取不到位置,存在假阴性。我的建议是,做一个PET-CT,或者直接胸腔镜探查。”
赵建军问:“啥叫胸腔镜探查?”
“就是在胸口打几个小孔,伸进去镜子看看,要是看着不好当场就切了做病理。属于手术,得全麻。”
赵玉芬问:“得花多少钱?”
“胸腔镜手术医保报销完自己大概掏两万左右。PET-CT全自费,七千多。”
赵建红咬了咬嘴唇。
赵建国说:“那就做胸腔镜。两万块钱咱家还掏得起。”
李美兰不在场,赵建国这回没犹豫。
赵玉芬想了想:“做。但有一条,要是开进去看着没事,你们可别怪大夫。”
孙主任笑了:“老太太还挺明白。行,我给您开住院单,下周安排手术。家属签知情同意书。”
出了诊室,赵建军嘀咕:“假阴性……那万一真是癌,这一刀也躲不过。妈,咱做。”
赵建红点头:“做。”
赵玉芬站住脚,回头看着三个孩子:“手术费两万,你们咋摊?”
仨人面面相觑。
赵玉芬从兜里掏出那份家庭协议:“按协议来。我出大头。你们仨一家掏三千,剩下我补。”
赵建国刚要说话,手机响了。李美兰打来的。
“建国!明明班主任打电话了,说明明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让家长去学校!”
赵建国脸一黑:“这兔崽子!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跟赵玉芬说:“妈,明明那边……”
“你去。手术下礼拜呢,不差这一会儿。”赵玉芬摆摆手。
赵建国跑了。
赵建军斜眼看着他哥背影:“明明打架?我看是嫂子故意找借口把大哥支走。”
赵玉芬瞪他:“别瞎猜。孩子打架是正事。你回去盯着你哥点,手术那天必须到场。他要敢不来,我手术出来先骂他。”
赵建军嘟囔着走了。
赵建红扶着赵玉芬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赵玉芬忽然站住了。
“红啊。”
“嗯?”
“你说……妈这一刀要是开进去,真是癌,咋办?”
赵建红眼眶一热:“治呗。我手里那十二万,先拿六万出来给您治病。彤彤学费我再想办法。”
赵玉芬拍拍闺女手背,没说话。
母女俩坐公交回家,赵玉芬靠窗坐着,看着街景往后退。路过老城区那片拆迁废墟的时候,她忽然说:“红啊,你看那块地,你爸当年在厂里上班,每天骑二八大杠从那儿过。有一回下大雪,他摔沟里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兜里的饭盒,说‘我闺女的肉包子不能洒’。”
赵建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爸最疼你。”赵玉芬看着窗外,“他那会儿就说,将来房子留给闺女,儿子有手有脚自己挣去。”
赵建红吸了吸鼻子:“妈,您别说了。”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赵玉芬转过头来,“拆迁款下来,妈不会亏你。但你哥你弟日子也不好过,妈得顾一头。你那四十万里头,妈另外给你五万,算你爸留给外孙女的嫁妆。”
赵建红眼泪啪嗒掉下来:“妈,我不要……”
“我说给就给。”赵玉芬从兜里掏出那张家庭协议,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字,“喏,我写上。明天签字的时候你们看见这行字,别又说妈偏心。”
赵建红抱着她妈胳膊哭了一路。
手术定在下周三。
住院前一天,赵玉芬去了一趟老房子。
那片已经拆了大半,她家那栋楼还在,墙上用红漆喷了个“拆”字。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三楼窗户,老伴在的时候最爱趴那个窗口看街景,说“看人来人往热闹”。
她掏出钥匙开了楼道门,爬上三楼。屋里家具都搬空了,墙上还留着明明小时候拿蜡笔画的画。窗台上有个豁口的粗陶花盆,里头干死的仙人掌还戳着。
赵玉芬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把花盆揣布兜里带走了。
下楼时在楼道碰见对门刘婶。刘婶拉着她问长问短:“玉芬啊,听说你查出来那病了?严重不?”
“还不一定呢。下周开刀看看。”
刘婶咂嘴:“哎哟喂,可受罪了。你三个孩子这回该好好管你了吧?我听说美兰拿你房本抵押那事了,小区都传遍了。”
赵玉芬脸一沉:“谁传的?”
“就楼下老孙媳妇说的。她说美兰跟人打牌时候自己说的,说什么‘我婆婆那房本在我手里攥着呢’。”
赵玉芬攥紧了布兜里的花盆。
回到家就给赵建军打电话:“你嫂子抵押房本那事,她跟外人说过?”
赵建军支支吾吾:“好像……提过一嘴。打麻将时候跟牌友说的,说房本在她手里,拆迁款跑不了。”
赵玉芬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半天没动。
老伴遗像里笑得憨厚。她看着照片说:“老赵,我本来想饶了她这回。现在看,光签协议不行,得立字据。白纸黑字按手印那种。”
第二天签家庭协议,赵玉芬特意把二婶请来当见证人。
二婶进门就咋呼:“玉芬你这是干啥?弄得跟分家似的。”
“就是分家。”赵玉芬把协议往桌上一摊,“二婶你坐这儿看着,今天谁签了字,以后谁就得按这个办。”
协议内容:
一、拆迁款一百八十二万,赵玉芬留六十二万养老治病,剩余一百二十万三子女各四十万。
二、赵建红额外得五万,为赵大强生前口头遗嘱给外孙女的嫁妆。
三、赵建国、李美兰此前私取两万元及抵押房本一事,赵玉芬不予追究,但赵建国须当场补写借条,从四十万中扣除。
四、赵玉芬日后大病医疗费用从六十二万中支取,不足部分三子女均摊。生活不能自理时,三子女轮流照顾,每家住四个月。
五、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再动赵玉芬的房本、存折、身份证。违者取消全部分配资格。
六、本协议一式四份,签字按手印后生效。见证人二婶执一份。
赵建军第一个签,签完还按了个红手印:“妈,我那份四十万到手先还房贷。剩下的存着给您养老。”
赵建红签完把五万那块划了:“这五万我不要。给彤彤存着就行,但协议上不用写。”
赵玉芬瞪眼:“让你拿着就拿着!”
“那也行。算我借的,以后宽裕了还妈。”
赵建国磨蹭了半天,李美兰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最后他一咬牙签了,补了张两万借条。
李美兰也签了,签完跟赵玉芬说:“妈,之前跟牌友瞎说那事,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嘴严实。”
赵玉芬把协议收好,递给二婶一份:“二婶你收着。将来我要是糊涂了,谁不孝顺,你拿这协议出来抽他。”
二婶笑得直拍腿:“你这老太太,精明一辈子!”
人都走了之后,赵玉芬把协议锁进铁皮盒子,又掏出明明的纸条看了看。
她给明明打了个电话:“明明,奶奶下周开刀。你怕不怕?”
明明在电话那头说:“不怕。奶奶肯定没事。我压岁钱还有三千,我妈不知道,我给您留着呢。”
赵玉芬乐了:“小兔崽子,钱自己留着买零食。奶奶有钱。”
挂了电话,她抱着老伴遗像擦了擦灰。
“老赵,你看咱孙子,比他妈强。”
---
### 第五章 开胸之后医生愣住:肺里藏了根吸管
手术那天早上六点,赵玉芬就被护士叫起来换病号服。
赵建国、赵建红、赵建军三兄妹齐刷刷到齐了。李美兰也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没往前凑。
赵玉芬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挨个看了仨孩子一眼。
“建国,你开车别着急,安全第一。”
“建红,彤彤高考完带她来看我。”
“建军,你那个临时工要是干不长就换个正经工作,别老凑合。”
说完把脸一蒙:“推我进去吧。”
麻醉面罩扣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想:老房子那个豁口花盆还在布兜里搁着呢,回头种棵蒜苗。
手术室里,主刀大夫是胸外科的周主任,五十多岁,做过上千台肺癌手术。
消毒铺单、打孔、置入胸腔镜。周主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咦了一声。
“吸引器。”
护士递过来。周主任在屏幕指引下吸了吸,夹出来一个东西,举到灯光底下看了看,愣在当场。
一截塑料管。
粗的,透明的,一头是斜切口,另一头沾着两片干瘪的辣椒皮。长度用手术尺一量——四厘米整。
“这……这是啥?”助手凑过来看。
巡回护士伸脖子瞅了一眼:“麻辣烫里那种粗吸管吧?吃粉用的那种。”
周主任把吸管放进标本盘里,又对着屏幕反复确认。右肺下叶那个让五家医院、六张CT片子判了“肺癌”的阴影,就是这截吸管周围裹着一团炎性肉芽组织。
“炎性假瘤。”周主任摘了手套,吐了口气,“良性病变。切下来送病理确认一下,但基本就是它了。”
助手小声问:“那肺癌……”
“误诊。”周主任用镊子敲了敲标本盘,“这玩意儿在肺里待了少说两三年,CT上看着跟肿瘤几乎一模一样。边缘毛刺、分叶、磨玻璃影——全对得上。谁能想到是一截吸管?”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按了按对讲:“家属在不在?”
赵建国第一个冲上来:“在!大夫,我妈咋样?”
“手术很顺利。不是癌。”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赵建红哇地哭出来。赵建军蹲在地上捂着脸。赵建国愣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不……不是癌?”
周主任把标本盘端给他们看了一眼:“看见没?四厘米长的塑料吸管头。老太太三年前是不是呛过东西?”
赵建军猛地抬头:“对对对!有一回她在夜市吃酸辣粉,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天!后来吃了消炎药就好了!”
赵建国拍大腿:“那回我拉货不在家,建军你给我打电话说的!”
赵建军抹了把脸:“我他妈以为就是呛着了……哪想到管子呛肺里去了……”
周主任把标本盘收回去:“这种情况临床上特别少见。异物在肺里时间长了,周围形成炎性假瘤,影像学上跟恶性肿瘤很难鉴别。老太太运气好,开胸取出来就没事了。肺功能基本不受影响,住几天院观察一下,拔了引流管就能出院。”
说完回手术室缝皮去了。
走廊里三兄妹抱成一团哭。
李美兰站在远处,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凑过来问:“真不是癌?”
赵建红擦着眼泪点头:“真不是。”
李美兰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拆迁款不用扣治病钱了?”
赵建军斜她一眼:“嫂子,妈还在里头躺着呢,你先惦记钱?”
“我不是那意思!”李美兰脸涨得通红,“我是说……妈这回没事,钱能多分点……”
赵建国吼了一嗓子:“闭嘴!”
李美兰瘪了嘴,不敢吭声了。
赵玉芬醒过来的时候,嗓子眼插着引流管,胸口缠着绷带,疼得哼哼。
赵建红凑上来:“妈,没事了!不是癌!是吸管!”
赵玉芬迷迷糊糊:“啥吸管?”
“你三年前吃酸辣粉呛进去的!那截粗吸管在你肺里待了三年!”
赵玉芬愣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俩字:“放屁。”
“真的!大夫端出来给我们看了,还沾着辣椒皮呢!”
赵玉芬闭着眼想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扯得伤口疼,又哎哟哎哟叫唤。
“我说那回吃酸辣粉咋咳了那么久……敢情管子掉进去了。”
她缓了缓,又冒出一句:“那管子还在不?”
“在。大夫说要送病理呢。”
“跟大夫说,别扔。拿回来,我泡福尔马林里搁床头柜上。回头谁再惹我生气,我就指那管子说:看见没?你妈肺里待过吸管的,还怕你?”
赵建红笑得直不起腰。
住院那几天,赵玉芬成了胸外科的明星病人。
护士们轮着来看那截吸管,管它叫“年度最冤误诊”。隔壁床的老太太拉着赵玉芬问:“大妹子你吃的是哪家酸辣粉?以后我说啥不去了。”
赵玉芬说:“夜市老马家。他家辣椒油是真香。”
主治大夫查房时跟实习生讲病例:“这叫典型中的不典型。教材上写‘毛刺征恶性可能90%以上’,老太太就是那10%。所以看病不能光看片子,得详细问病史。”
实习生问:“那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咋办?”
“先做增强CT,必要时PET-CT,实在定不了就胸腔镜探查。”大夫看了赵玉芬一眼,“不过像阿姨这种吃酸辣粉呛进去的,得仔细问。”
赵玉芬举手:“大夫,那我以后还能吃酸辣粉不?”
大夫憋着笑:“能。用勺吃。”
病房里笑倒一片。
出院前一天,赵玉芬把三个孩子叫到病床前。
“这回虚惊一场,我算是看明白了。人活着,啥事都可能出。我这一刀白挨了,但也值——至少把咱家那点烂账翻清楚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家庭协议:“回去之后,拆迁协议该签签,钱该分分。但有一条我改了。”
三个人竖着耳朵听。
“那六十二万养老钱,我留三十二万就行了。剩下三十万,给明明十万,给彤彤十万,剩下十万我留着应个急。你们三个别争,孙子辈的我直接给。”
赵建红第一个表态:“我没意见。”
赵建军:“我也没意见。”
赵建国挠挠头:“妈,那两万借条……”
“借条我撕了。”赵玉芬从兜里摸出那张借条,当场撕成碎片扔垃圾桶里,“但你跟你媳妇记住,下不为例。”
赵建国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出院那天,赵建军开着他那辆破电瓶车来接。赵玉芬裹着红毛衣坐后座,怀里抱着装吸管标本的小玻璃瓶。
路过夜市那条街,她拍了拍赵建军肩膀:“停一下。”
“咋了妈?”
“我去老马家买碗酸辣粉。”
赵建军瞪眼:“妈!您刚做完手术!”
“我买回去看着你们吃。我喝口汤就行。”
老马家老板娘认出她:“哟,大婶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多放辣椒?”
赵玉芬把玻璃瓶往柜台上一搁:“老马家的,你看看这是啥。”
老板娘凑近一看,里头那截吸管和辣椒皮看得清清楚楚。
“这啥呀?”
“你家三年前的吸管。在我肺里住了三年。”
老板娘脸都白了:“大婶您别吓我!”
赵玉芬哈哈笑:“吓你干啥?回头把吸管钱结一下,四厘米,按长度算多少钱?”
整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老板娘死活不收钱,白送了她一碗酸辣粉,还搭了俩卤蛋。
赵玉芬端着碗回家,往茶几上一搁,对着老伴遗像说:“老赵,看见没?你媳妇肺里掏根吸管,还顺了俩卤蛋回来。”
---
### 第六章 家庭会议再开张,这回没人吵了
出院后第一个周末,赵玉芬在客厅摆了张折叠桌,铺上碎花桌布,整了八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外加一盆酸辣粉——特意从老马家打包的。
三个孩子拖家带口全来了。明明背着书包进门就喊奶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奖状:“数学竞赛第二名!老师奖了五十块钱,我给您买了盒阿胶糕!”
赵玉芬搂着孙子亲了一口:“比你妈强。”
李美兰在厨房端菜,假装没听见。
赵建红的女儿彤彤高三补课没来,赵玉芬让赵建红把阿胶糕分一半给彤彤寄深圳去。
赵建军带了个新女朋友,叫什么小芳,在超市理货。赵玉芬打量了一眼,姑娘手脚勤快,进门就帮着摆碗筷,还给赵玉芬盛汤。
“建军,这回靠谱?”赵玉芬凑儿子耳边问。
赵建军嘿嘿笑:“靠谱。不嫌我穷。”
“穷不怕。别像上回那个,三天两头要你买包就行。”
饭吃到一半,赵玉芬敲了敲碗沿。
“都停筷子。我说个事。”
一桌子人端着碗看她。
“明天去拆迁办签协议。钱到账之后,先办三件事。第一,建国你拿五万换辆正经车,别老开那破解放,刹车都不灵。第二,建红你回去把深圳那房子看了,首付不够我添五万。第三,建军你拿两万把租的房子拾掇拾掇,换个有暖气的,别大冬天冻得跟猴似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
李美兰放下筷子:“妈,那明明上学……”
“明明那两万择校费从建国那四十万里出。我额外给明明十万存教育金,等上高中再用。”
李美兰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赵玉芬又说:“还有一条。以后每个周末,不管谁有空没空,抽一天回来吃饭。我要是做不动了,你们轮班做。谁不回来提前说,不说的我打电话骂。”
赵建军举手:“妈,我下周末加班。”
“加啥班?”
“超市盘点……”
“盘点完了来,给你留菜。”
赵建军嘿嘿笑。
赵建国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妈,我有个事想说。”
“说。”
“那两万块钱……我其实去年就还了。美兰没跟您说,她拿那钱买了个金镯子。”
满桌子安静了。
李美兰脸色骤变:“赵建国你胡咧咧啥!”
“我啥时候胡咧咧了?上回你跟我吵架自己说漏嘴的,说‘那两万我买镯子了你能咋地’。”
赵玉芬放下筷子,看着大儿媳妇。
李美兰脸涨得通红,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金镯子:“妈,我……我就是看着好看,没忍住……”
赵玉芬把镯子接过来掂了掂:“多少克?”
“二十……二十四克。”
“花了多少?”
“一万二。”
“剩下八千呢?”
李美兰快哭了:“打麻将输了……”
赵建军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哥一脚。赵建国梗着脖子不看他媳妇。
赵玉芬把镯子放在桌上,推给李美兰:“戴回去。”
李美兰愣住。
“我说戴回去。你嫁到赵家十五年,没要过三金。这镯子就算建国补给你的。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住了——”
赵玉芬盯着她:“以后想要啥直接说。你开口跟我要,能给的我就给。偷着拿,一分都没有。记住没?”
李美兰使劲点头,眼圈红了。
赵建红打圆场:“行了行了,嫂子也不是外人。妈,那酸辣粉还吃不吃?”
“吃!”赵玉芬把吸管标本瓶往桌中间一搁,“都看看,这就是你们妈肺里掏出来的。以后谁再惹我生气,我就说:你妈连吸管都扛得住,还扛不住你?”
明明好奇地伸手摸瓶子:“奶奶,这真是酸辣粉里的?”
“真的。你以后吃粉慢点,别跟你奶奶似的。”
明明乐了:“那我以后用勺吃。”
全家都笑了。
第二天拆迁办签字,顺顺当当。
李美兰主动带了身份证、解押证明、结婚证、户口本,整整齐齐码在档案袋里递给小周:“你看看还缺啥?”
小周翻了翻:“齐了。阿姨您在这几个地方签字按手印。”
赵玉芬签完,卡里过几天到账。小周说:“阿姨,您留六十二万自己用,剩下转给子女,需要办转账手续的时候再来一趟。”
赵玉芬摆摆手:“不用转。我直接取现金,一人给一兜子,让他们拎回去数着玩。”
小周捂着嘴笑。
出了拆迁办大门,李美兰忽然拉住赵玉芬:“妈,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妈那边……我弟要结婚,女方要十八万八彩礼。我妈让我掏五万,我拿不出来。能不能从我那四十万里先支五万?”
赵玉芬没吭声。
李美兰赶紧补充:“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我每个月还两千!”
赵玉芬看了她一眼:“你弟结婚,你当姐的帮衬五万,道理上说得过去。但那四十万是建国和你两个人的,你得跟建国商量。”
“商量了!他同意!”
“那你就支。”赵玉芬往停车场走,“但我跟你说清楚——这五万从你俩那四十万里出,我不另外贴。将来你弟还不上,你别来找我哭。”
李美兰喜出望外:“不哭不哭!肯定还!”
赵建国在后头小声跟他妈说:“妈,您咋这么好说话了?”
赵玉芬瞪他一眼:“你媳妇这回学聪明了,知道先请示后行动。我干嘛还卡着?你当我是恶婆婆?”
赵建国挠头笑了。
钱到账那天,赵玉芬把三张银行卡摆在茶几上。
赵建国四十万,赵建红四十五万,赵建军四十万。剩下六十二万赵玉芬自己存了定期。
另外两张卡给了明明和彤彤,一人十万教育金,密码是各自生日。
明明拿着卡左看右看:“奶奶,这钱我能买球鞋不?”
“不能。只能交学费买书。买球鞋找你爸。”
明明撇嘴:“我爸抠门。”
赵玉芬从自己兜里摸出两百块:“给。买鞋去。别告诉你爸。”
明明揣着钱跑了。
赵建军看着直乐:“妈,您这不是教孩子藏私房钱吗?”
“你小时候你爸偷着给你零花钱,你当我不知道?”赵玉芬翻了个白眼,“你俩一个德行。”
---
### 第七章 李美兰的弟弟来借钱,踢了铁板
拆迁款分完不到半个月,李美兰弟弟李强找上门了。
那天赵玉芬正蹲阳台上给豁口花盆里的蒜苗浇水,听见楼下有人按喇叭。伸头一看,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单元门口,李强从驾驶座钻出来,夹个手包,头发梳得溜光。
“姐!姐夫!”李强上楼就喊。
李美兰开的门,脸色不太自然:“小强你咋来了?”
“来看看我姐和我大外甥啊。”李强换了鞋进门,看见赵玉芬在阳台浇花,赶紧凑过去,“阿姨,听说您身体好了?上回说您那病虚惊一场,可把我吓坏了。一直说来看看您,店里忙,抽不开身。”
赵玉芬头都没抬:“你开帕萨特来的?买车了?”
“二手的,跑了八万公里,才六万块钱。跑业务没车不行。”
赵玉芬放下水壶:“你姐借你那五万彩礼钱,从这车里出的?”
李强脸色一僵:“阿姨您这话说的……彩礼是我丈母娘要的,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你干啥业务啊?”
“医疗器械。给医院供耗材。”
赵玉芬拍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那你认识省医院的人不?下回我去复查,你帮挂个专家号。”
李强来劲了:“认识啊!我专门跑这块的。阿姨您要去,我全程安排,挂号费都不用您掏。”
赵玉芬坐下喝了口水:“那好。下礼拜二,胸外科周主任的复查号,你给我挂一个。”
李强当场掏手机,打了几个电话,面露难色:“周二周主任的号满了……周三行不?”
“周三我约了二婶去公园扭秧歌。周二不行就算了,我自己排去。”
李强讪讪放下手机。
李美兰端了盘水果过来打岔:“小强你来找我有事?”
李强搓了搓手:“姐,我那个店想扩一下,再进两台理疗仪。手头差八万,你借我周转俩月,等医院回款了立马还。”
李美兰看了一眼赵玉芬。
赵玉芬剥着橘子不说话。
李美兰咬了咬牙:“小强,姐刚帮你凑了五万彩礼,手头真没钱了。你那四十万还没影呢,我跟你姐夫就那点工资,明明上学还得花钱……”
李强脸色垮下来:“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姐夫刚拿了拆迁款,当我不知道呢?四十万呢!借我八万周转俩月都不行?我又不是不还。”
赵玉芬把橘子瓣塞嘴里嚼了嚼,慢悠悠开口:“小强,你姐夫那四十万是有安排的。明明教育金存了十万,剩下的想换套房付个首付。你姐做不了主。”
李强脸色变了变,又堆起笑:“阿姨,您看您这话说的。我姐跟姐夫的事,我姐咋做不了主?再说了,我这是正经生意,回款快。阿姨您要不也投点?我给您分红。”
赵玉芬笑了:“我那一把年纪了还投啥资。我就问你一句——你开店三年了,给你姐分过多少红?”
李强噎住了。
“你姐前年帮你垫了三万进货款,你还没还吧?”
李强脸涨红了:“那三万……不是说好了等我宽裕了……”
“你现在都开上帕萨特了,还不宽裕?”赵玉芬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小强啊,你姐嫁到赵家十五年,没少贴补你。你姐夫跑车挣的是辛苦钱,你姐抠抠搜搜攒点私房都填了你那边。你拍拍良心,你这当弟弟的,给你姐花过一分钱没有?”
李强站起来了:“阿姨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跟我姐的事……”
“你跟你姐的事我管不着。”赵玉芬也站起来了,“但你现在来借钱,借的是我孙子的教育金。这钱,我说不能借就不能借。你要跟你姐翻脸,随便。”
李强脸黑得像锅底,拎起手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姐,你真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咱妈那边以后有事,你别怪我不管你。”
摔门走了。
李美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赵玉芬拍拍她肩膀:“心疼了?”
李美兰眼圈红了:“妈,我就这一个弟弟……”
“你供他上大学、帮他找工作、给他垫货款、凑彩礼。你做得够多了。他要是知恩图报,不该这么逼你。”
李美兰抹了把脸:“我就是……就是觉得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姐姐,挺好的一个孩子,咋变这样了。”
赵玉芬叹了口气:“人穷不可怕,怕的是又穷又贪。你弟那店我去看过——卖的全是三无理疗仪,专蒙老头老太太。早晚得出事。你现在借他八万,回头他跑路了,你找谁要钱去?”
李美兰不吭声了。
晚上赵建国回来,听说了这事,拍桌子骂:“李强那个王八蛋!当年结婚彩礼还是我掏的一半呢!他现在翻脸不认人?”
李美兰小声说:“以后……不借了。”
赵建国看她那样又心软了:“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弟再浑,你还有我跟明明呢。”
赵玉芬在屋里听见了,对着老伴遗像嘀咕:“老赵你看,你大儿子嘴硬心软,跟你一个德行。”
没过几天,赵建军从超市理货的朋友那儿打听到,李强那家“医疗器械店”被人举报了,市场监管局查封了门店,说涉嫌虚假宣传。供货商堵着门要账,李强手机关机,人找不着了。
李美兰听说后瘫在沙发上半天没起来。
赵玉芬给她倒了杯水:“你看,我说啥来着?”
李美兰接过水杯,手直哆嗦:“妈,那五万彩礼钱……”
“打水漂了。”赵玉芬在她旁边坐下,“但好在只扔了五万,不是八万,也不是十万。你下回记住,帮人得看准了,不能光凭心软。”
李美兰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赵玉芬又说:“你妈那边要是打电话来骂你,你让她直接找我。我跟她说。”
李美兰抬头:“我妈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胡搅蛮缠……”
“你妈胡搅蛮缠,我比她还不讲理。你信不信?”
李美兰破涕为笑:“信。”
---
### 第八章 二婶来借钱,这回赵玉芬犯了难
日子消停了不到俩月,二婶那边出事了。
二婶的儿子赵建业——赵玉芬的堂侄——在城郊开了个农家乐,去年翻修扩建,从二婶手里拿了二十万养老钱。今年生意不好,欠了供货商八万货款,供货商堵门要账,赵建业跑出去躲债,电话关机。二婶急得血压飙到一百八,被邻居送进了医院。
赵玉芬拎着水果去医院看二婶。二婶躺在病床上抹眼泪:“玉芬啊,我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二十万是我跟你二叔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他一声不吭全填了农家乐。现在人跑了,债主天天上门砸门……”
赵玉芬问:“报没报警?”
“报了。警察说经济纠纷,让上法院。我哪儿懂那些啊!”
赵玉芬叹了口气:“二婶,你手里还多少?”
“就剩三万多了。下个月住院费都交不上。”
赵玉芬想了想:“我先给你垫两万住院费。剩下的你让建业回来,躲着不是办法。他要是不回来,你去法院起诉他,把农家乐那房子查封了抵债。”
二婶拉着赵玉芬的手:“玉芬,你家不是刚分了拆迁款吗?能不能借我十万?等建业回来把农家乐卖了还你……”
赵玉芬没立刻答应。
回家路上她算了笔账:自己手里六十二万,给明明彤彤各存了十万,还剩四十二万。要是借给二婶十万,剩三十二万,应急也够了。可问题是赵建业那农家乐根本卖不上价——城郊那块地不值钱,房子是违建,法院查封了也拍不出去。
晚上她把三个孩子叫来商量。
赵建军第一个反对:“妈,二婶那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建业哥啥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他开饭馆借我爸两万,到现在没还。”
赵建红也说:“妈,二婶是好人,但她管不住建业哥。您借十万,回头建业哥回来还得找您闹,说您趁火打劫。”
赵建国闷头抽烟不说话。
赵玉芬问他:“老大你说呢?”
赵建国把烟掐了:“借。但得打借条,拿二婶家那套房做抵押。二婶要是还不上,房子过户给咱。这样她心里有压力,建业回来也不敢赖账。”
赵玉芬拍板:“行。明天我去医院跟二婶谈。”
第二天到了医院,二婶一听要拿房本抵押,脸色变了:“玉芬,咱俩几十年的老姐妹了,你还信不过我?”
赵玉芬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二婶,我信你。我信不过建业。他要是个靠谱的,能把你养老钱全骗走?”
二婶不吭声了。
“房本押给我,我给你十万。你写个借条,一年之内还不上,房子我收走。但你放心,我不住,也不卖。你啥时候把钱凑齐了,啥时候把房本赎回去。利息我一分不要。”
二婶想了半天:“那我跟建业他爸商量商量。”
“行。你商量好了给我打电话。”
过了三天,二婶打来电话:“玉芬,我跟你二叔商量了。房本押给你,你借我十万。但有一条——万一我有个好歹,这房子你得过户给建业。他再浑,也是我儿子。”
赵玉芬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二婶,建业要是回来认错,好好找个班上,这钱我白借给他都行。但他要是拿着你的钱继续瞎折腾,房子我肯定不会给他。这话咱说前头。”
二婶在电话那头哭了:“玉芬,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你知道就行。明天我带钱过去,你让二叔把房本准备好。”
挂了电话,赵玉芬给赵建军发了条消息:“你二奶奶家那事,妈借钱了。但她家房本押我这儿,你回头找个律师朋友问问,抵押合同咋写才合法。”
赵建军秒回:“妈,您比我精。我这就问。”
赵玉芬对着手机哼了一声:“你妈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二婶的事办妥之后,赵玉芬把三个孩子叫来立了条规矩:以后不管谁借钱,超过五千必须打借条,超过五万必须有抵押或者担保人。
李美兰小声嘀咕:“那自家亲戚……”
赵玉芬瞪她:“亲戚才更要打借条。你弟那五万打了借条没有?”
李美兰不吭声了。
赵建国接话:“打了。我让他写的,他写了按了手印。”
赵玉芬点头:“这还差不多。”
日子一晃到了入冬。
赵玉芬的蒜苗在豁口花盆里长得绿油油的,她剪了一茬炒鸡蛋,给三家各送了一小袋。
赵建红从深圳寄来一件羽绒服,枣红色的,赵玉芬天天穿着去公园扭秧歌,逢人就说:“闺女买的,波司登的,打完折五百多呢!”
赵建军那个女朋友小芳搬过来跟他住了,赵玉芬把老伴一件旧军大衣翻出来给了赵建军:“你爸的,你穿着上班骑电瓶车暖和。”
赵建军嫌土,回家偷偷套里头穿了。
李美兰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干得挺起劲。赵玉芬问她咋想通了,她说:“妈说得对,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赵建国换了辆二手五菱宏光,跑货拉人两用,车贷还清了,手头宽松不少。每个周末拉赵玉芬去郊区菜市场买菜,老太太砍价砍得摊主直翻白眼。
---
### 第九章 年夜饭上,赵玉芬掏出了新遗嘱
腊月二十八,赵玉芬把三家叫回来吃年夜饭。
这回家里的饭桌换成了大的——赵建军从二手市场淘的,能坐十个人,花了一百二。
赵玉芬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李美兰和赵建红打下手,婆媳仨边做饭边唠嗑。
李美兰说:“妈,我弟那事……后来我妈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怼回去了,说‘你儿子自己作死,怪我姐?’”
赵玉芬往红烧肉里倒酱油:“怼得好。”
赵建红说:“嫂子你早该这样了。”
李美兰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娘家是后路,现在看明白了,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赵玉芬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这话在理。女人嫁了人,娘家婆家得两头顾,但不能把自己小家掏空了贴补娘家。你弟要是正经人,不用你贴;不正经的,贴多少都是打水漂。”
李美兰点头如捣蒜。
赵建红在旁边笑:“妈你干脆开个班得了,专教媳妇咋当。”
“我不教。教了你们也不听,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
饭菜上桌,一大家子围着坐。
明明举着饮料杯喊:“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彤彤从深圳打视频过来,在屏幕里举着奶茶:“外婆新年快乐!等我高考完回去吃您做的红烧肉!”
赵玉芬笑得眼睛眯成缝。
吃到一半,她从屋里拿出铁皮盒子,往桌上一搁。
“又开家庭会议?”赵建军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问。
“不开会。”赵玉芬打开盒子,拿出三张纸,“这是我新写的遗嘱,你们仨一人一份,看看。”
三个人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遗嘱内容很简单:
赵玉芬名下存款及房产(拆迁款剩余部分),身故后由三个子女均分。但有一条附加条款——若任何子女在赵玉芬生前未尽赡养义务,经社区或二婶证明,取消其继承资格,份额由其余子女均分。
另外特别注明:赵建国、李美兰夫妻曾私取两万元及抵押房本一事,赵玉芬已原谅,不再追究,不影响其继承权。
赵建国看完脸红了。
李美兰低着头不吭声。
赵建红说:“妈,您身体好好的写啥遗嘱?”
赵玉芬夹了块鱼:“趁明白写好。省得我哪天突然走了你们打架。这遗嘱我拿去公证处公证过了,有法律效力。”
赵建军把遗嘱折好揣兜里:“行。我那份收着了。”
赵建国吭哧了半天:“妈,您这遗嘱里还专门写原谅我们……我……”
“你啥你。”赵玉芬瞪他,“你是我儿子,美兰是我儿媳妇,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下不为例这话我说过没有?”
“说过。”
“记住就行。”
李美兰忽然站起来,端着饮料杯:“妈,我敬您一杯。以前我不懂事,老算计。这回您生病,我才看明白——人在,家才在。人没了,钱再多也是散的。”
赵玉芬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这话说得像人话了。坐下吃饭。”
全家都笑了。
吃完饭,赵玉芬把豁口花盆里的蒜苗又剪了一茬,分给三家。每人抓了一小把,用塑料袋拎着。
赵建军说:“妈,下回种点小葱呗,蒜苗吃腻了。”
赵玉芬说:“行,开春种小葱。你负责弄土。”
赵建军苦着脸:“我上哪儿弄土去?”
赵建国接话:“我认识一个工地老板,回头给你拉一车。”
李美兰说:“阳台那点地方种几盆得了,别弄太多,招虫子。”
赵玉芬一拍桌子:“我说种就种。种多了吃不完送二婶去。”
没人敢顶嘴了。
---
### 第十章 春天来了,赵玉芬去扭秧歌
开春之后,赵玉芬彻底恢复了。
她每天早上拎着布兜去公园,跟二婶那帮老太太扭秧歌。红绸子一甩,步子迈得比谁都大。
二婶的血压降下来了,农家乐被法院查封,赵建业被二婶揪着耳朵从外地拎回来,在小区门口快递驿站找了个活,一个月挣四千多,慢慢还债。二婶逢人就说:“多亏玉芬姐借我那十万,要不我棺材本全得打水漂。”
赵玉芬摆摆手:“别谢我。年底还不上钱,你房本还在我铁皮盒子里锁着呢。”
二婶笑骂:“你这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
赵玉芬嘿嘿乐。
三月初的一天,赵玉芬去医院复查。周主任看了片子说恢复得很好,肺功能基本正常,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
赵玉芬问:“那我那吸管标本还在不?”
周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玻璃瓶:“给您留着呢。病理科说要留档,我说家属要求保留,给您申请了一份。”
赵玉芬揣兜里带回家了,搁在铁皮盒子里跟房本借条遗嘱放一块儿。
赵建军看见了直乐:“妈,您这盒子里啥都有——房本、借条、遗嘱、吸管。要不要再放个炸弹?”
“放你个头。”赵玉芬把盒子锁好,“这叫历史档案。等你老了给你看,让你知道当年你妈咋扛过来的。”
赵建军搂着他妈肩膀:“行。等我儿子长大了,我给他讲——你奶奶肺里掏过吸管,照样把一家子治得服服帖帖。”
赵玉芬踹他一脚:“滚蛋。赶紧把阳台那几盆小葱浇了去。”
赵建军屁颠屁颠浇葱去了。
清明那天,赵玉芬带着三个孩子去给赵大强上坟。
她买了一束菊花,又拎了一瓶二锅头。到了坟前把酒洒了半瓶,剩下半瓶自己抿了一口。
“老赵,跟你说个事。”她坐在坟前拍着膝盖,“你那套老房子拆了,赔了一百八十二万。我留了六十二万,剩下仨孩子一人四十万。建红额外多五万,你生前答应给外孙女的嫁妆。明明和彤彤各存了十万教育金。”
赵建国在旁边烧纸钱,赵建红摆供果,赵建军拿个小铲子培土。
赵玉芬接着说:“家里闹了几场。美兰偷摸拿房本抵押,我差点告她。后来她认错了,改了。建军找了个对象,人挺实在。建国换车了,不跑那破解放了。”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那个装吸管的玻璃瓶,放在墓碑前。
“最后说个事。你媳妇肺里掏了根吸管出来,你闺女买的酸辣粉里那种粗吸管。大夫说CT上看着跟肺癌一模一样。我白挨了一刀,但也值——要不挨这一刀,家里那点烂账翻不出来。”
赵建红在后头小声说:“妈,您跟我爸说点高兴的。”
赵玉芬想了想:“高兴的事也有。你孙子数学竞赛拿了第二名,奖了五十块钱,给我买了盒阿胶糕。你外孙女要考大学了,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你要是在,保准乐得合不拢嘴。”
她把酒瓶盖拧好搁在碑前头:“二锅头给你留半瓶,慢慢喝。我走了,还得回去给建军那对象做饭。”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招呼三个孩子:“走吧。中午去老马家吃酸辣粉,你妈请客。”
赵建军说:“妈,您又吃酸辣粉?”
“我喝汤。你们吃。”
赵建红扶着她妈胳膊:“行,吃粉去。”
赵建国在后头收拾供果,听见他妈在前面跟二闺女念叨:“老马家上回白送我一碗,这回得多买两碗。不能老占人家便宜。”
一家人下山去了。
山脚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赵玉芬掏钱给明明和彤彤各买了一根。明明举着糖葫芦问:“奶奶,你肺里那根吸管真拿回家了?”
“拿回来了。搁铁皮盒里。”
“那我能看看不?”
“晚上回去给你看。别拿手碰,泡着福尔马林呢。”
明明缩了缩脖子:“算了我不看了,听着怪吓人的。”
赵玉芬乐了:“小兔崽子,你奶奶都不怕你怕啥?”
阳光照在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
赵玉芬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路过公园门口,秧歌队的老姐妹喊她:“玉芬!下午扭不扭?”
赵玉芬嗓门亮堂:“扭!吃完饭就来!”
红绸子往腰上一系,老太太还是那个老太太。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