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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来了一位挂职副领导,每天喝茶睡觉等下班,3个月后他要离开,突然拉住我的手:“保重”

办公室新来的挂职林书记,成了市委大院3个月来最大的谜团。他每天8点半准时出现,泡上一缸浓茶就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文件来了

办公室新来的挂职林书记,成了市委大院3个月来最大的谜团。

他每天8点半准时出现,泡上一缸浓茶就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文件来了随手就签,电话响了常常不接。

人人都说他是来养老的,连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对他客客气气却敬而远之。

只有我这个负责联络的年轻人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总能从成堆的文件里一眼揪出关键数据,在复杂的现场几分钟就找到问题症结。

可每当他在会议上提出不同意见,总被领导委婉地挡回去,然后他就继续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挂职期满那天,王书记让我开自己的专车送他去车站。

一路上他望着窗外沉默,直到进站前突然转身握住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保重。”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消失在人群中。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一条陌生短信跳出来:“小心身边的人。东西已寄到你宿舍。”

捏着手机,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后背一阵发凉。

01

市委大院最近添了个新面孔,就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空置了大半年的副书记办公室里。

新来的挂职副书记姓林,叫林为民,听说来自省发改委,要在这儿待足四个月。

他今年五十一岁,头发已经斑白了大半,身材微微发福,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半新不旧的棕色皮鞋。

报到那天,市委书记王建华和市长张立军都出席了简短的见面会,态度虽然客气,却透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没说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人事科的孙科长领着他熟悉环境时,他全程只是微笑着点头,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表情。

我被办公室主任吴大姐叫过去,她指着我说:“小周,这是新来的林书记,挂职期间由你负责日常联络和服务,工作上要多用心。”

我赶忙应下,心里却在琢磨——这种短期挂职的领导,通常也就是走个过场,何必专门配个联络员,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林为民被安排在走廊最里面的办公室,那里采光不太好,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的办公桌紧挨着窗户,桌上除了一部红色电话机、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旧搪瓷杯,几乎空无一物。

从第二天开始,林为民就展现出一套让整个大院都感到费解的工作节奏。

他每天八点二十五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用搪瓷杯泡上满满一杯浓茶,然后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常常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沉思或浅眠。

送过去的文件,他翻阅得很快,几乎扫一眼就签字;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他也时常任由它响着,并不急于接听。

机关里从来不缺少各种传言和猜测,关于林为民的议论很快就如同春风中的柳絮,飘散在各个科室之间。

“听说是省里人事调整前的过渡,下来避避风头的。”秘书处的小李消息最灵通,午饭时神秘兮兮地跟我说。

“我看不像,要是真失了势,王书记和张市长怎么会是那种态度?”综合科的赵姐考虑得周全些,“不过我倒是听说,他爱人因病去世好几年了,儿子在国外读书。”

“那也不至于整天在办公室打瞌睡吧?”小李不以为然,“明摆着就是来养老的,混够时间就走人。”

我心里也犯嘀咕,在市委工作四年多了,形形色色的领导见过不少,像林为民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

王书记和张市长对他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公开场合从未有过任何微词,但私下里,我曾不止一次隐约听到他们的抱怨。

有一次我去书记办公室送急件,门虚掩着,听见王书记对张市长说:“老张,省里这回安排这么个人过来,到底什么意思?”

张市长叹了口气:“挂职嘛,四个月,眼睛一眨就过去了,只要不惹麻烦就行。”

“我就怕他惹麻烦。”王书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回开发区征地补偿那件事,他似乎有不同看法……”

我没敢继续听,轻轻敲了敲门。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位行事独特的林副书记。

他看起来常在闭目养神,但我慢慢察觉到,每当走廊有脚步声靠近,或是隔壁办公室有人大声说话时,他的眼皮会微微颤动,耳朵也不易察觉地动一下,显然是在专注地倾听。

那个搪瓷杯,他从不让旁人碰触,每次都是自己仔细清洗。

他办公桌的抽屉永远上着锁,有次我送一份加急文件进去,正巧撞见他在锁抽屉,动作快而沉稳,仿佛里面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真正让我对他印象有所改变的,是第一次跟随他下乡调研。

那是他挂职的第二周,城北有个新建的廉租房小区,几十户居民因房屋质量问题集体到区政府上访,把大门给堵了。

区里协调不下来,报到了市里,王书记本来要亲自去处理,临时接到省里的紧急会议通知,便指派了林为民:“林书记,你去现场看看,注意方式方法,以安抚群众情绪为主,不要激化矛盾。”

这话里的潜台词大家都明白——就是去露个面,说几句场面话,把场面稳住就行。

林为民点点头,对我说:“小周,带上记录本和相机,跟我去一趟。”

前往现场的车上,他一言不发,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仿佛又睡着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这种群体性事件最是棘手,各方诉求复杂,情绪容易激动,他这样一位看起来不闻窗外事的挂职领导,能处理好吗?

到了现场,场面比预想的还要混乱,上百号人聚集在区政府门口,举着写有“还我安居房”、“严惩豆腐渣工程”等字样的横幅,口号声此起彼伏。

区里的几位领导急得满头是汗,看见我们就像看到了救星:“林书记,您可算来了,这些群众情绪激动,根本不听我们解释……”

林为民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人群前方。

他站上门口的一级台阶,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市委副书记林为民,今天专门来听取大家的意见,解决问题。”

人群安静了一刹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领导来了管什么用!都是一伙的!”

“我们要见王书记!”

“今天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就不走了!”

林为民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等喧哗声稍稍平息,他才继续说:“现在,我问三个问题。第一,你们有没有整理好的书面诉求材料?第二,请推选两到三位代表。第三,给我四十分钟时间,我现场查阅相关材料。”

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人群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了一阵,终于有人递上来一沓按了手印的材料,三位看起来较为沉稳的中年男女被推举出来。

林为民接过那叠厚厚的材料,就站在台阶上,顶着阳光开始翻阅。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看得很专注,不时用随身携带的铅笔在某些段落旁做着标记。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抬起头,对那三位代表说:“材料我大致看完了。你们的核心诉求是反映部分户型实际面积与合同不符,存在面积缩水,以及楼道墙面出现裂缝等质量问题,对吗?”

三人连连点头,情绪依然激动。

林为民转向一旁的区领导,问道:“这个小区的规划审批图纸、竣工验收报告、住户分配登记档案,现在能调取出来吗?”

“能……能的,都在区住建局的档案室里。”

“三十分钟内,我要看到所有这些材料的原件。”林为民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区长连忙吩咐下属立刻去办。

等待的间隙,林为民转身对居民们说:“如果核查下来,确实存在问题,该返工的必须返工,该补偿的合理补偿,市委一定会跟踪监督到底;但如果经过核查,诉求与事实有出入,那么采取围堵机关、散布不实信息的行为,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他说这番话时,眼神锐利如鹰,方才还嘈杂的人群,此刻变得鸦雀无声。

不到二十五分钟,几大箱沉甸甸的档案资料被搬到了现场。

林为民也不嫌弃,直接蹲在地上就开始翻阅,他翻阅的速度很快,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滑动,时不时示意我记录下几个关键的数字或编号。

半小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

“初步核查清楚了。”他的声音清晰有力,“七号楼、九号楼的部分户型,实际使用面积比规划审批面积少了约百分之三点八到百分之四点二,问题主要出在公摊面积的计算方法和实际划分上;另外,三号楼的几个单元,墙体确实存在非承重结构的细微裂缝,这一点在最初的验收报告中没有明确体现。”

现场几位区领导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林为民继续说道:“一周之内,区里必须拿出详细的整改方案和合理的补偿意见,正式行文报市委办公室备案,我会持续关注此事进展;同时,对于验收环节可能存在的疏忽或问题,建议区纪委介入了解情况。这样的处理方向和程序,大家是否能够接受?”

居民们愣了片刻,随即人群中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接着掌声越来越响,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看到希望的神色。

返程的车上,林为民又恢复了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烈日下蹲着翻阅档案、雷厉风行做出判断的人不是他。

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林书记,您刚才看那些图纸和数据的速度太快了,那些专业图表很复杂……”

他眼睛依旧闭着,淡淡地说:“早年我在省建设厅待过十二年,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是家常便饭。”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小周,回去写这次事件的简报时,注意一下措辞。重点突出群众合理诉求得到重视、区里积极协调解决,对于具体的技术数据和涉及的具体人名,简报里不必详细体现。”

我心头一动,忽然明白过来——他这是在保护那些站出来反映问题的居民,避免他们事后可能遭到不必要的麻烦或针对。

这次下访之后,办公室里的议论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小李依然将信将疑:“说不定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他一个省里下来的,哪里真懂基层这些扯皮拉筋的事儿。”

赵姐却有不同看法:“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你们注意到没有,林书记平时签字好像很快,但每次在落笔前,都会在文件最后一页停顿几秒钟,眼神扫过几个关键的地方,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02

第二次跟随林为民下乡,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段时间本地区遭遇连续强降雨,市内几个重点水利工程和低洼地段的防汛压力陡增,林为民主动向王书记提出想去几个关键点位看看。

王书记当时正在主持一个重要的专题会议,随口应道:“那林书记你就去转转吧,掌握一下情况,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次我们去的是位于市郊、正在实施除险加固工程的青龙水库。

工地上一片泥泞,工程项目负责人听说市委副书记来了,慌慌张张从工棚里跑出来,满腿都是泥点子。

林为民没有进工棚听汇报,而是直接沿着施工便道往大坝上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目光仔细地审视着坝体结构、泄洪道的衬砌、还有那些监测水位和位移的设备,时不时会停下来,蹲下身,用手去触摸混凝土的接缝处,或是捡起一小块施工材料仔细看看。

当走到第二号泄洪闸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盯着正在进行焊接作业的钢结构支撑部分,看了很长时间。

“这个闸口目前的承重设计标准是多少?”他突然开口问道。

项目负责人赶紧翻动手里的文件夹:“是……是按照抵御三十年一遇洪水的标准设计的,具体数据在……”

“设计图纸拿给我看看。”林为民直接伸出手。

他从负责人有些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卷图纸,就站在飘着细雨的风口处展开查看,雨水很快打湿了图纸的边缘,他用胳膊护住图纸的关键部分。

看了大概七八分钟,他抬起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现在施工依据的这份设计图纸,是前年的旧版本。去年八月份,省水利厅和防汛指挥部联合下发过最新的补充技术规范,明确要求这个区域的水利设施防洪标准要提高,这个闸口的承重设计至少要增加百分之十二以上。”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中只有雨丝落下的沙沙声。

项目负责人额头上开始冒汗,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不……不可能吧?林书记,我们这可是严格按照最新批复的图纸施工的……”

“去年八月十五日,省水利厅下发的《关于部分区域防洪设计标准调整的补充通知》,文号是水防〔2023〕42号,里面第三条第二款专门提到了你们这个水库所在流域的标准调整。”林为民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区水利局没有将文件转发给你们?”

“收……收到过文件,但是设计院那边的专家复核后说,按原有标准加固也基本能满足要求,而且工期和成本……”

“立即暂停这个闸口的所有施工。”林为民打断了他的解释,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马上联系原设计单位,依据新标准重新核算,拿出加固加强方案。在新方案得到批复、施工完成之前,这个闸口不能投入使用。如果主汛期来临前无法完成,必须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检查备用泄洪通道是否畅通,相关准备工作现在就着手去做。”

他转向我,吩咐道:“小周,详细记录。回去后,以市委办公室的名义起草一份函件,要求项目设计单位、施工总承包方、工程监理方的负责人,明天下午两点半到市委第三会议室说明情况。”

返程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车窗外的景物一片模糊,车内的气氛也格外凝重。

林为民一直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忽然开口说道:“小周,你相信吗,那个项目负责人很可能早就知道标准提高了,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心里一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省钱,也为了赶在汛期前完工,好向上头交差。”林为民的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冷意的笑,“按照新标准加固,成本预算至少要增加一百八十万,工期可能还要延长二十天左右。这个责任和压力,他不想担,也觉得自己担不起,所以就抱着侥幸心理,想蒙混过关。”

“可是万一……万一真出了事,水库承受不住……”我不敢往下想。

“真要是出了事,他最多也就是个玩忽职守,进去待几年。可是小周,你知不知道,这个水库的下游,是两个镇、二十多个村子,常住人口接近八万。”林为民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在机关单位待得时间长了,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在某些人眼里,他们自己的前程和帽子是最重要的,至于别人的身家性命,有时候不过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或者一份轻飘飘的报告。”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那次水库事件之后,林为民在市委大院里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和矛盾。

有人认为他太过较真,不懂基层工作的实际困难和人情世故;也有人说他是真有水平,有责任心;但王书记和张市长对他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加疏远和冷淡了。

有几次开市委工作协调会,当林为民对一些既定方案或数据提出疑问或不同看法时,王书记往往不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林书记,你刚来不久,对市里的许多历史情况和现实困难还不完全了解,这件事常委会已经有过讨论,原则上就这么定了。”

林为民通常也不争辩,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垂下眼帘,仿佛又进入了那种半休眠的状态。

但我注意到,每次他的意见被这样搁置或否定之后,当天晚上他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灯光常常会亮到深夜,甚至凌晨。

第三次跟随林为民处理突发事件,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市南工业园区里的一家印染厂发生了废水泄露事故,虽然不是特大安全事故,但涉及环保问题和可能的水源污染,舆情反响相当激烈。

省里环保督导组明确要求市委主要领导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挥处置。

王书记那天正在邻市参加一个区域协作会议,无法及时赶回,便由张市长带队前往,林为民也在随行之列。

事故现场已经得到了初步控制,泄漏点被封堵,但企业的厂长和市环保局、安监局的负责人还在各执一词,相互推诿责任,一方强调是工人操作失误,另一方则咬定是设备老化失修。

张市长听取了半天的汇报,眉头紧锁:“当前首要任务是做好善后,彻底消除污染隐患,同时要加强舆论引导,该谁的责任就由谁承担,要依法依规处理。”

这番话听起来四平八稳,但实际可操作的内容并不多。

一直沉默旁听的林为民这时忽然站起身:“张市长,我想到泄漏点附近的车间和排污渠实地查看一下。”

厂长连忙上前阻拦:“林书记,那边虽然已经处理过了,但可能还有残留的化学药剂气味,不太安全,您看……”

“给我一套防护服和手套。”林为民伸出手,语气平静。

穿上厚重的蓝色防护服,戴上护目镜和口罩,他弯腰进入了暂时封闭的车间区域,我也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他在发生泄漏的管道阀门附近仔细勘查了将近二十分钟,不仅查看了破损的接口,还用随身携带的一支小巧的强光手电照射管道内部和周围的地面、墙壁,甚至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点地面的沉积物仔细看了看。

从车间出来后,他脱掉厚重的防护装备,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根据现场初步勘查,这不是简单的操作失误,也不是单纯的设备老化问题。”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是半年前进行管道技术改造时,更换的三通阀门的安装方向出现了错误,导致管内压力异常时阀芯被冲开脱落。”

市环保局长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个……这需要调阅当时的施工改造记录和验收单才能确定……”

“不用等调阅全部记录。”林为民摇了摇头,指着车间方向说,“那种特定型号的阀门,如果反方向安装,其内部密封垫片会在非正常受力方向上产生规律性磨损。我刚才用手电仔细看了,磨损痕迹很新,且具有方向性,说明错误安装发生的时间不会太长,估计就在最近这四五个月内。重点查阅这期间的设备改造施工台账和验收签字记录,谁签字认可了安装合格,谁就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厂长,继续说道:“另外,我在车间里注意到,按照规范应该安装的三个有害气体浓度报警器,有两个显示灯不亮,很可能电池耗尽或故障未修,还有一个被堆放的杂物完全遮挡住了探头。这是日常安全管理和巡查制度严重缺失的表现,属于管理责任。”

厂长的腿明显开始有些发软,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由于林为民指出的问题非常具体和具有针对性,当天晚上,联合调查组就基本查清了事故的直接原因,确系施工队违规操作、厂方安全管理流于形式所致。

王书记在电话里听取了张市长的简要汇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查清楚了,那就严格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和程序处理,该整改的整改,该处罚的处罚,要给社会和群众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挂断电话后,张市长拍了拍林为民的肩膀,语气有些复杂:“林书记,专业眼光就是不一样啊,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但那语调,听起来似乎并不完全是赞赏,反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意味。

那天深夜,我送林为民回他临时的市委招待所宿舍,路过机关大楼二层的小会议室时,发现门没有关严,里面还亮着灯。

王书记和张市长似乎都在里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能听出其中的焦躁和火气。

“林为民这次把事情捅得有点大,加固工程追加的那一百八十万预算,从哪个口袋出?省里年初刚砍了我们一批项目资金,现在财政紧巴巴的,他倒好,一句话就把窟窿给捅出来了!”这是张市长急促的声音。

王书记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毕竟只是挂职,有些情况不了解,可以理解。但他的工作方式是不是有点……太过直接了?这四个月,他管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张市长冷笑了一声:“我侧面了解过,他当年在省建设厅的时候,就是因为牵头查一个高速公路项目的腐败问题,得罪了人,被晾在闲职上好些年。这次挂职,我看未必只是单纯下来锻炼,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翻翻旧账,或者查点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王书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到门缝上才能听清:“……得留点神,别让他把火引到我们这边来。下周的专题会,重点讨论开发区物流园那个地块的出让协议,尽快把程序走完,把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有想法,到时候也来不及了。”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从门边退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走廊转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林为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仍旧拿着那个旧搪瓷杯,杯盖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就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

“小周,”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有些事,有些账,即便放上十年、八年,只要有心,总归是能算清楚的。”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开门,开灯,灯光“啪”地亮起,那光线透过窗户,一直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那一整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第一次因为工作上的事彻底失眠了。

03

挂职进入最后一个月,林为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不再主动发表意见。

王书记和张市长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凡是林为民分管或协管范围内的工作,在汇报或讨论时,都只客气地请他“列席听取”,很少真正征求他的具体意见。

有好几次,我看到林为民在会议中途嘴唇微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那个旧搪瓷杯喝一口水,重新归于沉默。

离挂职期满还有不到十天时,市委办公室正式下发了一份简单的通知:林为民同志挂职副书记任期已满,将于本周五离任返回省里。

没有安排欢送座谈会,没有组织践行晚宴,就像他四个月前悄无声息地到来一样,他的离开也显得格外安静。

周四的下午,临近下班时,王书记突然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正伏案批阅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小周,明天林书记要返回省里了,你去送送他。”

我怔了一下,立刻应道:“好的,书记,我马上安排办公室派车。”

“不用另外派车,你开我那辆黑色的轿车去送。”王书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递给我,“直接送他到火车站,看着他进站检票,你再回来。”

这有点不合常规——市委书记的专车,用来送一位挂职结束、即将离开的领导?

王书记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就说是顺路,你正好要去火车站接一个朋友。”

我更加困惑了——我明天根本就没有接人的计划。

“书记,这样安排是不是……”

“按我说的去做就行。”王书记的语气不容置疑,打断了我还没说出口的疑问,“另外,送林书记的路上,如果他有兴趣跟你聊什么,你就正常回答;如果他问你一些关于市里近期工作,特别是开发区那边的情况,你就说不太清楚,刚接手不太了解;还有……如果他私下里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让你转交什么材料,你收下,然后直接拿回来交给我。”

这番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我一时之间脑子有些乱,只能点点头表示明白。

周五的早晨,天气有些阴沉。

我走到四楼走廊尽头,林为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正在里面收拾自己的物品,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收拾——那个搪瓷杯,几本边角已经磨损的旧书,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还有就是从那个总是锁着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一个深棕色的小木盒。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某段记忆,需要好好告别。

最后,他从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取出一个小小的相框,用一块柔软的绒布轻轻地、反复地擦拭着相框的玻璃表面。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一位面容温婉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对着镜头笑得恬静而幸福。

他凝望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手指隔着玻璃,极轻地拂过照片中女子的脸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相框用绒布包好,放进那个小木盒里。

我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林书记,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楼下。”

他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我,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温和笑容:“麻烦你了,小周。”

下楼的时候,我们在电梯里遇到了张市长。

张市长非常热情地与林为民握手,笑容满面:“林书记,这就要走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这四个月辛苦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多给我们指导工作!”

林为民也笑着回应:“张市长太客气了,这几个月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感谢市里的关照。”

“哪里哪里,林书记是省里来的领导,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新思路、好经验!”张市长的笑容标准而得体。

然而,当电梯门缓缓合上,光滑的金属门板映出我们的身影时,我从那模糊的倒影里清晰地看到,张市长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办公楼前的专用车位上。

林为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我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委大院,汇入早晨的车流中。

一路上,林为民一直侧着头,静静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沉默不语。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横跨江面的大桥时,他忽然开口问道:“小周,来市委工作有几年了?”

“快五年了,林书记。”

“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喜欢吗?”他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我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工作很稳定,也很有意义,能接触到很多层面的事情,有时候确实能帮着群众解决一些实际困难。”

他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深意:“是啊,稳定。稳定的环境,稳定的节奏。不过小周啊,有时候太稳定了,人的感觉就容易变得迟钝,甚至容易……打瞌睡。”

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又接着问:“这四个月,跟着我跑了这么几趟,处理了几件突发事情,你自己有什么感受和体会吗?”

我谨慎地斟酌着用词:“跟着林书记,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您处理复杂问题时的思路和方法,还有您对专业技术细节的把握,都让我很受启发。”

“是受到启发,还是受到了一点惊吓?”他转过头来,目光温和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像我这种不太按常理出牌、有时候显得有点固执的人,在咱们这样的机关环境里,通常是不太受欢迎的,甚至可能是让人有点头疼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只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他没有等我回答,重新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轮廓,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不过这样也好,该看到的情况,差不多都看到了;该弄明白的一些事情,心里也有数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火车站南广场的地下停车场。

我停好车,熄了火,准备下车帮他拿行李。

他摆了摆手:“不用,就一个公文包,不重,我自己拿着就行。”

我们并肩走向熙熙攘攘的进站大厅。

他取出身份证,在自动闸机前刷了一下。

闸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扇门应声而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踏入闸机内侧,却忽然又转过身,朝我走了回来。

我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或者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了右手。

我连忙也伸出手,与他相握。

他的手宽大,掌心有些粗糙,握手的力度很重,很实在。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严肃的告诫,有长辈式的关切,还有一种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沉甸甸的东西,仿佛压着千言万语。

然后,他松开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汇入车站涌动的人潮之中。

他花白的头发,在候车大厅明亮的顶灯照射下,微微反了一下光,随即那身影便被人流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我独自站在原地,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握手时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简单却无比沉重的两个字。

保重。

这仅仅是一个离别时再普通不过的客套用语吗?

为什么他说得那样缓慢,那样用力,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为什么他的眼神会那样复杂难懂?

正当我心神不宁地转身准备离开时,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两行:

“注意你周围的人。有东西已经寄到你宿舍了。”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凉意,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