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十四年采购,每年替工厂省出三百万,合伙人却用一封匿名举报信,把我污蔑成吃回扣的蛀虫赶出了门。
新人上任第一个月,原材料成本暴涨三十万。
合伙人亲自开车两百公里来找我。
我说,我不回去,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第一章
我在这家工厂做了十四年采购。
进厂的时候,厂里三十二个人,厂房是租的,机器是二手的,原材料全靠老板开着面包车去周边市场一趟一趟拉。
那时候我刚从另一家工厂出来,认识几个做钢材和有色金属的供应商,厂长老周把我拉进来,说你来管采购,能给我把成本降下来,年底给你分红。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来了。
来了才发现,这个厂的原材料采购成本高得离谱。
同样的规格钢材,市场均价每吨五千出头,他们进货价六千二。
问为什么这么贵,说是一直跟一家供应商合作,熟悉,放心。
熟悉是真的。
放心是真的。
贵也是真的。
我用了三个月时间,走遍周边三个省的主要原材料供应商,一家一家谈,把价格、账期、质量标准、最低起订量全部摸清楚,然后建了一套比价体系。
不是谁便宜用谁,是谁在稳定供货的前提下能给到最低价,同时账期最长,才是核心供应商。
第一年,原材料综合采购成本从行业均价的百分之一百一十,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第二年,降到百分之八十九。
第五年,降到百分之八十七。
这个数字在往后的九年里没有往上走过。
每年替工厂省出来的成本,少的时候两百五十万,多的时候将近三百五十万。
老周跟我说,方建国,你一个人顶我半个销售团队。
我手里的稳定供应商有三十七家。
每一家供应商的底价是多少,账期能压到多少天,质量稳不稳、哪个批次容易出问题、哪个季节原材料价格会波动,我全在脑子里。
不是天天翻表格,是做了十四年,全是肌肉记忆。
这期间有人挖过我。
一次是省城一家同类工厂,开三十万年薪,我当时拿十八万,我没去。
一次是行业里一家大集团,说给我做采购经理,级别高,平台大,我也没去。
老周问我为什么不去。
我说,在这里有百分之五的分红,厂子一年净利润如果做到一千万,我就能拿五十万,比去外面打工强。
老周笑了,说行,我不亏你。
第二章
出事是在去年第四季度。
那时候工厂刚过完三季度,净利润七百多万,是历年来最好的一年。
我算了算,年底分红少说也有三十五万朝上,心里挺踏实的。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吴庆生动了。
吴庆生是工厂三个股东里持股最少的那个,百分之三十,老周持百分之五十,另一个小股东老贺持百分之二十。
他是当年工厂扩产需要资金,老周引进来的合伙人,做了七八年。
这个人做生意很精,但管理上一塌糊涂,在工厂里没什么业务贡献,主要就是参加股东会,看看财报,出出主意,大多数时候是添乱的主意。
他跟我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见面点头,各自不搭。
但我慢慢发现,他在厂里喜欢打听事,尤其喜欢问采购的事,问供应商关系,问价格,问我跟哪几家供应商私交比较好。
我每次都是公事公办,告诉他有采购台账,有比价记录,什么都是透明的,你想看随时看。
他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打听这些,不是为了监督,是为了找破绽。
股东大会那天,我在车间跟踪一批原材料的入库验收,秘书来叫我说三楼开会。
我以为是季度总结,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上去了。
进会议室,老周、吴庆生、老贺都在,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后来知道是吴庆生请来的审计公司的人。
吴庆生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开口就说:
「方总,我们最近对采购条线做了一个调查,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根据公司章程,建议对方总进行停职审计,配合调查。」
第三章
我把文件翻开,扫了一眼。
三张供应商宴请发票,一份六页的匿名举报信。
发票上的抬头是工厂名字,金额分别是三千六、四千二和五千八,都是餐饮消费,时间跨度将近两年。
举报信写的是,方建国长期与多家供应商存在利益输送,以低质高价换取个人回扣,每年涉及金额保守估计不低于五十万。
我把文件合上,放到桌子上,看了看老周。
老周坐在主位,没有看我,盯着桌面。
我说:「老周,你看过这份材料了?」
他嗯了一声。
「那你信吗?」
他沉默了几秒:「建国,先配合调查,有没有问题查清楚了大家都清白。」
我明白了。
他信了一半,或者说他不敢不信,因为他不想跟吴庆生正面冲突。
我把三张发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三张发票,是哪个供应商开的,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吴总能说清楚吗?」
吴庆生斜了我一眼:「这是审计的工作,不是你来质问我的时候。」
「那举报信,是谁写的?」
「匿名举报,这是正当程序。」
我把发票放回去,站起来:「好,我配合审计。但有三件事我要说在前面。」
「第一,我十四年的采购台账全部在财务系统里,每一笔进价、每一家供应商、每一次比价,全部有记录,随时可查。」
「第二,审计期间工厂的采购工作不能停,需要有人负责,这个人选你们自己定,但我要求交接清楚,不能因为审计让生产出问题。」
「第三,按照我的劳动合同和分红协议,停职期间的工资和应发分红照常计算,审计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我没有问题,公司需要公开道歉。」
吴庆生冷笑了一声:「方总真是好算盘,审计还没开始,分红先要上了?」
我看着他:「吴总,合同是双方签的,不是我一个人签的。」
老周打了个圆场,说都先冷静,具体安排回头通知我。
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审计,是赶人。
第四章
我没有等他们通知,第二天一早,自己找了个认识多年的审计师朋友,把十四年的所有采购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委托他做了一次独立复核。
整整用了四天。
结果很干净。
三十七家供应商,将近两千笔采购记录,没有一笔价格高于市场均价,没有一笔账期异常,没有任何回扣痕迹。
那三张发票,我也查清楚了。
是八年前合作的一家钢材供应商的业务员,以工厂名义开出去报销的,用途是他自己请客,跟我毫无关系,当时工厂财务也没有审核就盖了章,是财务的失职,不是我的问题。
我把独立审计报告打印出来,拿去找老周。
老周看了十分钟,说:「建国,审计还没走完流程,你这个……」
「老周,」我打断他,「你看没看出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审计,是赶人。」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方总,先等等,再等几天。」
我把报告收回来,最后问了他一句:「老周,你跟我合作了十四年,我这个人,你清不清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说明了一切。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我申请辞职。」
第五章
老周当时想挽留,说再等等,说审计结果快出来了,说这件事他会处理。
我没听他说完,拿起包走了。
但我没有立刻离开工厂。
我回到采购部的办公室,关上门,开始做离职前最后几件事。
第一件事,花了整整两天,把我手里所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历史报价台账、合同存档、质量标准文件、账期记录,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电子文档,另外打印了一份纸质版,全部移交给财务室,让秦师傅签字确认接收。
这是我的工作,做完才算结束。
第二件事,给三十七家供应商的负责人逐一打了电话,说明自己即将离职,让他们心里有数,以后跟工厂对接联系人会变,让他们注意核实新采购的身份,付款条件重新确认。
没有煽动,没有说工厂的坏话,就是告知,就是提醒。
第三件事,是我在最后一次走仓库时发现的。
仓库里堆着三批原材料,入库已经超过三十天,但一直没有被领用,我抽样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三批料的表面硬度和实测规格有偏差,跟检验单上写的数据对不上。
按正常流程,这批料要退回去,或者做降级处理,不能直接上生产线。
我把问题写成一份书面报告,连同抽检记录,一起交给了老周。
老周拿着报告,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我还在做这件事,愣了一下。
我说:「这跟我离职没关系,是职责范围内的事,做完才走。」
第四件事,是找秦师傅把我十四年历年的分红结算台账全部复印了一份留存。
做完这四件事,我去办了离职手续,把工牌和工服还了,开车出了工厂大门。
那天下午四点多,秋天的太阳斜着照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反光刺眼。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苏明发了一条消息:「苏总,你之前说的事,我想聊聊。」
第六章
苏明是省城一家大型制造集团的副总裁,分管供应链。
我们认识是在七年前的一次行业交流会上,他那时候刚升到采购总监,我们交流了大半天,发现对采购这件事的理解很合拍。
此后每年行业展会都会碰见,偶尔打个电话,保持着联系。
三年前他升了副总裁,主动找过我一次,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那边,说他们集团的供应链体系需要有人重新梳理,觉得我合适。
我那时候工厂的分红正是最好的阶段,就婉拒了。
他也没有勉强,说随时欢迎。
我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他打电话来了。
「方总,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情况,没有大篇幅抱怨,就是告诉他,离职了,想聊聊工作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明天能来省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