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续考》∶老子《道德经》的阴阳五行说

拙著《经典正考·老子其人》说：

“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名耳，字聃，姓李氏。周守藏室之史也。’据史料及相关文献记载，老子，姓老（老氏、子姓），字聃，名虎（小名老虎）。虎，江淮南楚方言谓之狸儿。狸儿，音近李耳，此司马迁《史记·老子传》说‘名耳……姓李氏’之来源。实际上，春秋二百四十年间有老氏、无李氏，故《史记》之说有误……

“老聃，春秋末期楚国苦县人，曾任周王朝守藏室之史（管理国家图书之史官）。据相关专家考证，老子约生于公元前570年左右，卒年无定说。道家学派创始人，亲撰《道德经》（帛本名《德道经》）一书，流传至今，对后世影响巨大、深远。

“要之，老子者，老氏（子姓），字聃，名虎，春秋末期人，亲撰《道德经》（又名《老子》）一书，帛本名《德道经》，是我国第一部有体系的哲学著作。”

1、老子的阴阳说

——引《易》入道

（1）【经文】

今通行本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马王堆帛本《德道经》在第五章）说：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2）【汇释略例】

①《河上公章句》说：

“万物无不负阴而向阳，回心而就日。”

②李零《人往低处走·〈老子〉天下第一》说：

“‘负阴’是背靠阴，‘抱阳’是面抱阳。中国古代，讲究背北面南，或前左为阳、右背为阴，就是属于负阴抱阳。”

③徐志钧《老子帛书校注》说：

“负阴，以背载物叫负，亦作背。背即北，北为阴……抱阳，古人认为万物以背为阴，以腹为阳。”

金栋、雪宁按：万物负阴而抱阳，《淮南子·精神训》《文子·上德篇》均作“万物背阴而抱阳”。负阴，《道藏》本作“背阴”。

以“向阳”“就日”而言，须面南而立，朝向太阳，实乃天德之道也。如此则前为阳，后为阴，即“（前）面抱（朝）阳，（后）背靠阴”。此以前、后论阴阳。

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指天地万物都包含着阴阳（二气）相对的两个方面。此句话成为战国秦汉以后论“阴阳”为哲学概念、哲学思想之肇始、之源头、之导语，成为其后《易传》以阴阳说解《易》之理论来源，成为引《易》入道之始——“一阴一阳之谓道”（《易·系辞传》）。故有“老子是中国第一位哲学家”（陈鼓应《中国哲学创始者：老子新论》）之称。

朱伯崑《易学哲学史·第一册》说：

“道家的创始人老子……以阴阳为哲学范畴，解释天地万物的性质。《老子》四十二章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其所谓阴阳，亦指阴阳二气，但认为二气相交则生万物，所以万物都具有阴阳两个方面的性质。《老子》的阴阳说在战国时代起了很大影响。”

陈鼓应《易传与道家思想》说：

“以阴阳解《易》的传统与儒家无关，而与道家相连。

‘《论语》中无阴阳辞句。孟子是战国中期的儒家大师，《孟子》中亦无阴阳说。儒家的典籍《中庸》据说是孔子的孙子子思的作品，其中亦无阴阳说。这说明战国中期以前鲁国的儒家学者，并不以阴阳为一种范畴解释事物的性质和变化’（朱伯崑《易学哲学史》第一册）。而老庄则不然，作为周室守藏史，老子承继以阴阳解释自然现象的史官传统，认为‘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庄子更是明确地讲：‘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大宗师》）老庄的这种阴阳气化的思想，应该说正是《易传》以阴阳解《易》的理论来源。”

如

《易·系辞传》推演为“一阴一阳之谓道”。对此，陈鼓应《易传与道家思想》说：

“朱伯昆教授说：‘《易传》的作者，在易学哲学史上的主要贡献，是以阴阳为范畴，说明卦象、爻象以及事物的根本性质，并且概括为一阴一阳之谓道，作为其易学哲学的基本原理。’（《易学哲学史》第一册）《系辞》这里以阴阳为‘道’的内涵，正是出自《老子》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系辞》作者承袭着这观点，综合而成为形而上学的基本哲学问题。”

中医经典承袭之，从而有《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之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

又，就上说“以背为阴，以腹为阳”，与中医经典《素问》相左。如

《素问·金匮真言论》说：

“言人身之阴阳，则背为阳，腹为阴。”

杨上善《太素》说：

“背在胸上近头，故为阳；腹在胸下近腰，故为阴。”

此以上、下论阴阳，最确。然而，亦有附会《易》学、易图者，如

明张介宾《类经》说：

“人身背腹阴阳，议论不一。有言前阳后阴者，如《老子》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是也。有言前阴后阳者，如此节所谓‘背为阳，腹为阴’是也。似乎相左。观邵子曰：天之阳在南，阴在北；地之阴在南，阳在北。天阳在南，故日处之；地刚在北，故山处之。所以地高西北，天高东南。

“然则《老子》所言，言天之象，故人之耳目口鼻动于前，所以应天阳面南也。本经所言，言地之象，故人之脊膂肩背峙于后，所以应地刚居北也。矧以形体言之，本为地象，故背为阳，腹为阴，而阳经行于背，阴经行于腹也。天地阴阳之道，当考伏羲六十四卦方圆图（下图），圆图象天，阳在东南；方图象地，阳在西北。其义最精，燎然可见。”

（中国古代方位：上南下北，左东右西）

或以胎儿在母腹宫中的姿势喻之。如下图

清张志聪《素问集注》说：

“夫人之始生也，负阳而抱阴，是以背为阳，腹为阴。督脉循于背，总督一身之阳；任脉循于腹，统任一身之阴也。”

由上可知，背腹论阴阳而有异说，或以前后论，或以上下论，或以易学、易图论等，乃各取所需，任意附会推演而已！虽岐说各异，然各有其理，岂不怪哉！

2、老子的五行说

——五性之害，过则伤人致病！

（1）【经文】

老子《道德经》书中并无“五行”一词，而是附会“五行”五脏去推演。见《第十二章》（帛本在第五十六章）说：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tián）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2）【汇释略例】

①蒋锡昌《老子校诂》说：

“按：‘腹’者，无知无欲，虽外有可遇之境而亦不可见。‘目’者，可见外物，易受外境之诱惑而伤自然。故老子以‘腹’代表一种简单清净，无知无欲之生活；以‘目’代表一种巧伪多欲，其结果竟至‘目盲……耳聋……口爽……发狂……行妨’之生活。明乎此，则‘为腹’即为无欲之生活，‘不为目’即不为多欲之生活。”

②高明《帛书老子校注》说：

“王弼云：‘夫耳、目、口、心，皆顺其性也。不以顺性命，反以伤自然，故曰盲、聋、爽、狂也。’目以视色，耳以听音，口以尝味，皆本于性。如肆意纵欲，无所节制，必夺性伤本，故视而不见其色，听而不闻其声，尝而不知其味。如《庄子·天地篇》云：‘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五味浊口，使口厉爽。’……‘爽’为口病……‘心发狂’，指心性浮躁，轻率妄为。‘难得之货使人行妨’，指奇异珍宝很容易诱引人们伤德败行。”

③《素问·上古天真论》说：

“是以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

王冰注：

“目不妄视，故嗜欲不能劳；心与玄（金栋按：玄，幽微深远，亦即道、太虚之义，见老子《道德经》）同，故淫邪不能惑。《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又曰：‘圣人为腹不为目也。’”

所谓“圣人为腹不为目”，指物欲的生活，但求安饱，不求纵情于声色之娱（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然而，既便“为腹”，亦当“食饮有节”（《素问·上古天真论》），否则“饮食自倍，肠胃乃伤”（《素问·痹论》），甚则“高粱之变，足生大丁”（《素问·生气通天论》）而消渴、中风、肥胖等百病丛生，不可不知矣！

④庄子《庄子·天地篇》说：

“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xiù）熏鼻，困惾（zōng）中颡（sǎng）；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荡。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金栋、雪宁按：臭（嗅xiù）者，气也。如《尚书·盘庚中》孔《疏》说：

“‘臭’是气之别名。古者香气、秽气皆名为臭。《易》云：‘其臭如兰。’谓香气为臭也。《晋语》云：‘惠公改葬申生，臭徹于外。谓秽气为臭也。’”

五臭，乃附会五行者也。成玄英《疏》“谓羶、熏、香、腥、腐”，《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指“羶、焦、香、腥、朽”，《素问》指“臊（羶）、焦、香、腥、腐”。图示如下：

五臭附五行

【今译】丧失本性可列为五种：一是五色紊乱眼目，使得眼睛不明；二是五声扰乱听觉，使得耳朵不灵；三是五臭熏人嗅觉，使得鼻腔受激扰；四是五味败坏口舌，使得味觉丧失；五是好恶迷乱心弦，使得性情浮动。这五种都是生命的祸害。（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

⑤《吕氏春秋·本生篇》说：

“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qiè）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喑（yīn），必弗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

【今译】假如有这样一种声音，耳朵听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听了就会使人耳聋，人们一定不会去听。假如有这样一种颜色，眼睛看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看了就会使人眼瞎，人们一定不会去看。假如有这样一种食物，嘴巴吃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吃了就会使人生哑，人们一定不会去吃。因此，圣人对于声音、颜色、滋味的态度是，有利于生命的就取用，有害于生命的就舍弃，这是保全生命的方法。

⑥《淮南子·精神训》说：

“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趣舍滑心，使行飞扬。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气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则志气日耗。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中道夭于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则所以修得生也。”

【今译】所以五色迷乱眼睛，使双目昏暗不明；五声哗乱耳朵，使双耳闭塞不聪；五味扰乱口舌，使口味麻木败味；追逐名利惑乱心性，使人胡作非为。这四样东西，世间一般是用来养生的，但实际上全是人生的累赘。所以说，嗜欲使人精气散逸，而爱憎之情则使人心力劳顿，假如不敢快清除，就会使气血日益耗损。有些人不能享尽天年而中途死于刑杀，到底是为什么呢？因为这种人养生的条件太优厚了。只有不千方百计为了活命的人，才能够长生。

金栋、雪宁按：五性之害，过则伤人致病，故《老子》《庄子》《吕览》（《吕氏春秋》）《淮南》反对，中医经典《素问》《灵枢》承袭之、完善之，后成为成熟的中医理论体系之一，以指导临床。如附会五行五脏去推演，即

五色太过则伤肝而乱目——眼目为肝之窍；

五神（志）太过则伤心而乱性（纵情于声色犬马、淫欲伤神乱性惑心）——脑神为心之窍（心主神志而藏神，脑为元神之府）；

五味太过则伤脾而乱口——唇口为脾之窍；

五臭太过则伤肺而乱鼻——嗅鼻为肺之窍；

五音太过则伤肾而乱耳——聪耳为肾之窍。

养生修道、崇道、奉道者“舍弃”太过之说，均衡之、合适之，以求阴阳平衡，达到“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素问·生气通天论》）之境界，则“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欲）不能惑其心”而能尽终其天年矣！

附：部分参考书目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