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从柜子里爬出来了。张国荣走了二十三年，《爱情小孩》定在十月二号发行。环球唱片把母带翻出来的时候，距离这首歌录完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粤语原版是《春夏秋冬》，歌迷耳朵里磨出茧子的旋律。国语版填了词，张国荣唱了，梁荣骏听完把带子压下了。梁荣骏是张国荣最信的监制，他说编曲差一口气，舍不得推出去。这一压，压过了生死。

梁荣骏今年把带子重新翻出来听。他说又被那把声音打动了。重制班底铺得很大。捷克布拉格管弦乐团拉真乐器，意大利音乐人编曲，澳洲做混音。封面用的是张国荣生前自己挑过的一张菲林照片，设计师找回当年合作的老搭档杜达生。还附了一首罗尚正弹的《Rhythm of Life》钢琴版当添头。这些动作摆在一起，态度很清楚：不敢马虎。

歌迷等这首歌等得太久了。九月十二号是张国荣七十岁冥诞，唐鹤德贴了一张旧照片，张国荣对着插草莓的蛋糕吹气，笑出一口白牙。维港上空飞了一千九百五十六架无人机，西九文化区开了纪念音乐会。怀念的热度还烫着，《爱情小孩》官宣砸下来。时间卡得准。准得让人心里发紧。

发歌是好事。版权方今年三月刚跟陈淑芬发过一封联名信。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售票平台冒出一堆“纪念张国荣”的演唱会，用他的脸做海报，放他的歌卖票，没有一张授权书。声明原话是“未经许可使用张国荣先生的肖像、姓名进行商业宣传，已涉嫌违法”。老朋友们守他的名字守得咬牙切齿。转过头，环球自己从仓库里掏出一首没发表过的歌，挑在冥诞之后发，三寸CD和限量黑胶排着队上架。同一双手，一边拦别人伸手，一边自己拆封。这个画面不好看。

梁荣骏说当年编曲不够好。二十多年前不够好的东西，今年重新包装就叫“圆梦”。张国荣活着的时候没点头发的东西，死后二十三年被摆上货架。这不是他留下的礼物。这是他留在抽屉里的一首半成品，被人擦干净灰，套上布拉格弦乐，贴上菲林封面，标好价格。歌迷听到前奏会哭。哭完掏钱。掏完钱再哭。这个链条太顺了。顺得像设计好的。

张国荣当年拍《霸王别姬》，零基础跑去北京拜史燕生和张曼玲学京剧。剧组配了替身，他不要。发烧三十九度趴在练功房地板上压腿，不吭声。程蝶衣那身段是他拿命磨出来的。他对自己狠，对作品狠，狠到一首歌编曲差一口气就宁可让它烂在柜子里。这才是张国荣。一个不肯把“差不多”拿出手的人。今天有人替他把“差不多”拿出来，说这是遗珠。遗珠两个字，盖不住“他没想发”这个事实。

陈淑芬守了二十三年。唐鹤德每年清明前后在酒店外面站着。歌迷安安静静捧着白花赴约。这些人的想念不标价。唱片公司标了。一张三寸CD，一张图案黑胶，编号限量，手慢无。饥饿营销的套路套在死人身上，套得严丝合缝。张国荣要是还在，看到自己的半成品被这样端出来，脸上会是什么颜色。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耳机里那把声音确实没变。温的，干净的，带一点旧毛边。听一耳朵还是会愣住。愣完醒过来，柜子空了。歌迷等了半辈子，等来一首他当年亲手按下不发的歌。这算喜讯。喜讯的背面是一张收据。收据上没印张国荣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