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家长第一次怀疑孩子“哪里不一样”，常常不是因为一个明确的医学指标，而是一些细小又反复出现的行为：不太看人、不回应名字、语言发育慢、对某些声音或触感特别敏感、玩法很固定。

问题在于，孤独症谱系障碍（ASD，以下简称“孤独症”）到今天仍主要依靠行为观察和发育史来诊断。也就是说，医生要看孩子在社交沟通、兴趣行为、发育轨迹等方面的表现，再结合量表和专业判断。这个过程非常依赖经验，也很耗时。

然而，早发现很重要。孤独症的相关表现可能在1岁左右就逐渐出现，但正式诊断的平均年龄往往要到4—5岁。对许多家庭来说，这中间隔着的是焦虑、等待、反复就诊，以及可能被延误的早期干预。

最近，科学家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像脑科学”的地方：肠道。更具体地说，是孩子粪便里的肠道微生物。

一篇发表于  的综述梳理了这个领域的最新进展：肠道微生物或许不能单独“诊断孤独症”，但它正在成为一种有潜力的辅助工具，可能帮助医生更早识别风险、理解不同孩子的差异，并为未来更个性化的干预提供线索。

1. 为什么孤独症诊断这么难？不是“看一眼”就能判断

孤独症不是一种表现完全一致的疾病，而是一个“谱系”。有的孩子语言明显落后，有的孩子语言能力不错但社交理解困难；有的孩子伴随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焦虑、睡眠问题或胃肠道不适；还有一些女孩可能更擅长“掩饰”社交困难，表现不如男孩典型。

这就造成一个现实困境：

因此，科学界一直在寻找能辅助判断的“生物标志物”，比如脑电、眼动、脑影像、遗传信息等。肠道微生物之所以被关注，是因为它有几个很现实的优势：采样相对方便、无创，只需要粪便样本；而且肠道菌群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受到饮食、药物、生活方式、发育阶段等影响，也可能反映孩子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

当然，这里要先说清楚：粪便检测现在还不能替代专业诊断。它更像是一种正在研究中的“辅助线索”，而不是一锤定音的答案。

2. 肠道为什么会和大脑扯上关系？关键在“肠—脑轴”

很多人会觉得奇怪：孤独症是神经发育问题，为什么要研究肠道？

原因在于，肠道和大脑之间并不是互不相干。肠道里生活着大量细菌、真菌、病毒等微生物，它们会参与消化、免疫、代谢，还会产生一些可能影响神经系统的物质。科学家把肠道和大脑之间这种双向沟通称为“肠—脑轴”。

如图[1]所示，研究者设想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饮食单一、药物使用、遗传背景、环境因素等，可能影响肠道菌群；菌群变化后，某些代谢物、炎症信号、神经递质相关物质也会变化；这些信号可能通过血液、免疫系统、迷走神经等路径影响大脑。同时，大脑相关症状也可能反过来影响胃肠功能，形成互相影响的循环。

这并不是说“肠道菌群导致孤独症”已经被证明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很多研究发现，孤独症儿童的肠道微生物组成和代谢功能，常常与普通发育儿童不同；动物实验也提示，把孤独症儿童的肠道菌群移植给无菌小鼠后，小鼠可能出现类似社交减少、重复行为增加的表现。可是在人类身上，要证明因果关系要难得多。

所以，目前最稳妥的结论是：肠道菌群和孤独症之间存在值得重视的关联，但它到底是原因、结果，还是双向影响，还需要更长期、更严格的研究。

3. 研究真正关心的不是“有没有某一种菌”，而是整个系统怎么变了

早期研究常常会问：孤独症儿童是不是某种细菌多了？某种有益菌少了？

确实，许多研究观察到一些大致趋势。例如，有些孤独症儿童肠道中潜在致病菌或促炎相关菌群增多，而一些常被认为有益的菌，如双歧杆菌、普雷沃氏菌等减少。部分研究还发现，孤独症儿童的肠道代谢物可能出现变化，比如短链脂肪酸、对甲酚、色氨酸代谢相关物质、谷氨酸和GABA相关通路等。

但问题也很明显：不同研究得到的“具体菌名”并不总一致。原因并不难理解。孩子吃什么、几岁、是否便秘或腹泻、是否吃过抗生素或益生菌、是否用精神科药物、生活在哪个地区，都会影响肠道菌群。

这就像看一个班级的学习情况，不能只盯着某一个学生。更重要的是整个班级如何分工、哪些功能强了、哪些功能弱了。

因此，近年的研究重点正在从“找某一种菌”转向“看功能”：

这也是这篇综述强调的一个核心变化：肠道微生物研究已经从“菌名清单”走向“功能网络”。

4. 粪便标志物已经能“看出差别”吗？有希望，但还不到临床普及

为了判断一种检测有没有用，研究者常用一个指标叫AUC。你可以把它简单理解成“区分能力”：AUC越接近1，模型区分两类人群的能力越强；越接近0.5，就越像随机猜。

过去十多年，许多研究尝试用粪便微生物数据区分孤独症儿童和普通发育儿童。早期研究样本比较小，有些模型在本研究内部能达到较高AUC，但问题是：换一批孩子、换一个地区、换一个实验室，效果可能下降。

后来，研究者开始做多队列验证，也就是把模型放到不同人群里测试。结果更谨慎，但也更真实。总体看，单纯依靠细菌种类的模型，外部验证时表现常常没有早期内部结果那么亮眼。

于是，领域继续升级。图[2]展示了这个发展过程：研究从最早的小样本“核心菌群特征”，逐步走向多队列验证，再加入微生物代谢通路，最后发展到把细菌、真菌、病毒、古菌和功能通路一起纳入模型，并使用机器学习或深度学习来做预测。图中最底部也点出了目前最大的短板：仍缺少大规模、前瞻性的临床队列验证。

一个值得关注的进展是，多界整合模型开始出现。比如有研究建立了包含31个标志物的模型，不只看细菌，还纳入真菌、病毒、古菌、微生物基因和代谢通路。这个模型在发现队列和多个验证队列中表现较稳定，提示“看整个肠道生态”可能比只看细菌更有价值。

还有研究进一步看到了菌株层面的基因变异。也就是说，即便两个人都有同一种菌，这种菌内部的基因差异也可能不同，进而影响它生产什么物质、如何和人体互动。这类分析更精细，也可能是未来提高准确率的重要方向。

但请注意：这些成果多数仍处在研究阶段。临床上还不能把某个粪便检测结果当作“孩子是不是孤独症”的最终结论。

5. 这个检测未来最可能用在哪些场景？不是全民筛查，而是辅助判断

如果未来粪便微生物标志物变得足够可靠，它最可能不是拿来给所有孩子做全民筛查。原因很简单：孤独症在人群中的比例相对不算高，即使检测很准，用在低风险人群里也可能产生不少假阳性，让家长无端焦虑，也会增加医疗系统负担。

更现实的使用场景可能是这几类：

其中，“早期预测”最吸引人，但也是最难的。要证明某个婴儿期菌群特征能预测几年后的孤独症诊断，研究者必须从出生或婴儿期开始长期随访大量孩子，而且要把饮食、药物、家庭环境、遗传风险等因素都尽量记录清楚。这样的研究成本高、周期长，因此目前证据还比较初步。

6. 家长最关心的问题：现在要不要给孩子测肠道菌群？

如果孩子已经出现发育担忧，比如不回应名字、缺少眼神交流、语言明显落后、对互动兴趣弱、重复行为明显，最重要的不是先做肠道菌群检测，而是尽快找儿童发育行为科、儿童精神科、康复医学科等专业机构评估。

肠道菌群检测目前可以作为科研或部分健康管理信息参考，但不能替代标准诊断，也不能据此自行给孩子大量使用益生菌、抗生素、排毒产品或所谓“调菌疗法”。尤其是抗生素、粪菌移植等干预，涉及安全性和适应证，不能在没有医生指导的情况下尝试。

更稳妥的做法是：

有发育担忧，先做专业评估。

不要因为等待某个检测而耽误干预。

关注胃肠道症状。

如果孩子长期便秘、腹泻、腹痛、挑食严重，应同时看消化或营养相关专科。

记录饮食和用药。

这些信息不仅影响肠道，也会帮助医生判断孩子整体情况。

不要把菌群检测结果绝对化。

“某种菌少了”不等于孤独症，“某种菌多了”也不等于一定要治疗。

警惕夸大宣传。

凡是声称“调好肠道就能治好孤独症”的说法，都需要高度谨慎。

7. 这项研究真正的价值：让孤独症不再只有一个标签

肠道微生物研究的意义，可能不只是帮医生判断“是不是孤独症”。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孤独症孩子之间差异巨大，背后的生物机制也可能不同。

有的孩子胃肠问题突出，有的孩子焦虑和感官敏感更明显，有的孩子睡眠障碍严重，有的孩子语言和认知发展轨迹完全不同。如果未来能把肠道菌群、代谢物、行为表现、遗传信息、脑发育指标结合起来，也许医生就能更细地回答这些问题：

这个孩子最需要优先处理的是语言、睡眠、焦虑，还是胃肠问题？

哪些孩子可能从营养和肠道干预中获益更多？

哪些微生物变化只是饮食挑剔带来的结果，哪些可能真正参与了症状发展？

能否在正式诊断前，提前识别出需要密切随访和早期支持的孩子？

这比简单地贴上一个“阳性”或“阴性”标签更有价值。

同时也要看到伦理问题。孤独症并不意味着一个孩子“低人一等”，许多孤独症人士也强调神经多样性：不同的大脑发育方式本身也是人类差异的一部分。生物标志物如果使用不当，可能加重标签化和歧视；但如果使用得当，也可能帮助真正需要支持的孩子更早获得帮助。

未来，粪便里的微生物也许会成为儿童发育评估的一块拼图。它不会取代医生、家长和孩子真实生活中的观察，但可能让我们更早、更细、更客观地理解一些变化。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一个“万能检测”，而是一套能把行为、身体、家庭和生物信息放在一起看的新方法。

标题：Microbiome biomarkers in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Toward prediction, diagnosis, and prognosis.

发表时间：2026-4-27

期刊/会议：Cell reports. Medicine

作者：Oscar Wong, Zhijie Zheng, Mingbang Wang, ..., Qi Su

本文作者：超能文献(suppr.wilddat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