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冬。北平。

顾长宁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桌上的电报还摊开着，上面只有一行字：“苏州事已毕，沈氏已死心。”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丢进火盆里。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本该高兴的。弟弟终于“死了”，周家的婚事可以按计划进行，他在奉系军阀面前的地位也更加稳固。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沈念卿的脸。那双杏眼里的光，在他说出“长洲去世”四个字的时候，一瞬间就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熄，连烟都没有。

他见过很多人的眼泪，可沈念卿的眼泪不一样。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白到最后，整个人像一尊瓷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洲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养过一只白兔。那只兔子死了，长洲抱着它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最后也是这样——不哭了，不闹了，只是抱着那只僵硬的兔子，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当时觉得弟弟太软弱。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软弱，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连根拔走了。拔走之后，留下一个洞，再也填不满。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槐树在风中摇晃，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甩掉。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可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长洲站在桃花渡口，穿着白色西装，回头看他。长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

顾长宁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他从那天起，开始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