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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牵着老黄牛去邻村退婚,姑娘正蹲在猪圈边拌猪食,头也没抬:退婚的话先别提,帮我把这桶猪食抬过去

“退婚的话先别提,帮我把这桶猪食抬猪圈那边去。”我牵着老黄牛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出门前我妈拽着我念叨了半宿

“退婚的话先别提,帮我把这桶猪食抬猪圈那边去。”

我牵着老黄牛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出门前我妈拽着我念叨了半宿:“林麦穗就是个命硬的煞星,泼辣又不知检点,赶紧把婚退干净,别沾一身晦气!”

我揣着退婚帖,满脑子都是她哭着求我别退婚的场面,可眼前的姑娘蹲在地上拌猪食,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就不怕我真把婚退了?”

我梗着脖子冲她喊。

她擦了擦手上的草屑抬眼,眼睛忽闪忽闪,亮得惊人:“退不退随你,先把我刚才说的活干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一句话,让我当场撕了手里的退婚帖,更让我的人生彻底拐了个弯。

01

我牵着家里养了五年的老黄牛,揣着我妈硬塞给我的退婚庚帖,踩着清晨沾着露水的田埂往邻村的林家屯走。

我妈前一天晚上在我耳边念叨了半宿,说林家屯的林麦穗是命硬的煞星,谁家娶进门谁家就要倒大霉。

她还说这门亲事当初就是瞎了眼才定下的,现在必须趁着还没办酒席,赶紧把婚退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余地。

我手里攥着那卷泛黄的庚帖,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茅草,连脚下的路都走得有些磕磕绊绊。

我妈跟我说,只要我一提退婚的事,林家肯定会哭天抢地撒泼打滚,甚至会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

她还说林麦穗今年都二十四了,在咱们这十里八乡早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老姑娘,能攀上我们陈家坳的人家,是她家祖坟冒了青烟。

在我妈眼里,我这次去提退婚,等于直接断了林麦穗的活路,她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住这门亲事。

可等我牵着老黄牛走到林家猪圈旁边的时候,看到的场景却和我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林麦穗正蹲在猪圈旁边的空地上,手里拿着木铲一下一下地拌着木桶里的猪食,连头都没往我这边抬一下。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成蜜色、线条结实的小臂。

她的脸颊上沾了一点细碎的草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见怯懦的样子。

就在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不大却字字清晰。

“退婚的话先别提,先帮我把这桶拌好的猪食抬到猪圈那边去。”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牵着的牛缰绳都差点滑落在地上,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跟在我身边的老黄牛好像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拿蹄子轻轻刨了刨脚下的泥土,打了个闷闷的响鼻。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林麦穗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斜着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那边墙根下放着抬桶的木杠,自己拿过来搭把手,别站在那里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清泉,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韧劲,看得我心里莫名发慌。

我本来是来退婚的,是来代表我们陈家告诉林家,我们不想要这门亲事了。

按照我妈的说法,我应该是站在高处、占着道理的那一个,可现在却被她几句话指挥得像个来帮工的长工。

我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故意提高了声音想找回一点场子。

“林麦穗,我今天来不是帮你喂猪干农活的,是有正事要跟你说清楚。”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她手里的木铲没停,依旧一下一下地拌着桶里的猪食。

“我爸妈都去后山的果林里干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

“你今天提退婚的事,是打算跟我爸妈说,还是打算直接跟我说?”

她这句话问得我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是啊,按照乡里的规矩,退婚这种大事,本该是两家长辈带着媒人坐在一起谈的。

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单独跑过来跟一个姑娘家说我不要你了,传出去本来就不好听。

我妈原本的意思,就是让我先来跟林家透个口风把事情挑明,让他们家有个心理准备,过两天她再请媒人正式上门走流程。

“我……”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组织好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要是想等我爸妈回来谈,就先在旁边等着,别耽误我手里的活。”林麦穗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要是想直接跟我说,也不是不行,但总得等我把这些猪喂完吧。”

“这十几头猪饿了一早上,现在嗷嗷叫着要吃食,我心里静不下来,根本没法跟你谈这些事。”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我乱糟糟的心口上。

我感觉自己揣了一路的退婚决心,被她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拆得七零八落没了踪影。

猪圈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猪食味和牲畜的腥臊味,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在地上的鸡粪上。

“乡集上下来的少爷,闻不惯这个味道是吧?”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我们家在乡集上开了个杂货铺,虽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确实比纯靠种地的人家干净些。

我妈也总跟我说,我以后是要接手家里杂货铺的,不能娶个乡下姑娘,一身的土腥味和农活的汗味。

“没,没有的事。”我嘴硬地回了一句,眼神却不敢跟她对视。

“没有就过来搭把手。”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真的走了过去,拿起了墙根下的那根木杠。

木桶里装着煮熟的猪草、米糠和从镇上饭馆收来的剩饭剩菜,搅和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我光是闻着这个味道就有点反胃,更别说伸手去抬这个装满了猪食的木桶了。

我笨手笨脚地把木杠穿进桶两边的铁环里,抬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猪食溅出来甩了我一裤腿。

“笨手笨脚的,连个桶都抬不稳。”她又淡淡地说了我一句,手上却稳稳地扶住了木桶的另一边。

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爸之外,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说我笨,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林麦穗!你别太过分了!”我猛地把木杠放下,木桶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了更多的猪食。

“我陈望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清楚,我妈不同意这门亲事,这婚,我们陈家退定了!”

我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喊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大口气。

猪圈旁边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吃食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麦穗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正对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眼睛黑白分明,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我根本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梗了梗脖子,却不敢再跟她对视。

“说完了?”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说,说完了。”我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声音却没了刚才喊出来的底气。

“因为外面传我是命硬的煞星,克亲克家,是个扫把星?”她又问了一句,直接戳破了我没说出口的核心原因。

我心里猛地一惊,完全没想到她竟然知道外面传的这些闲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们两家的亲事,是去年秋收之后定下的,那时候媒人把林麦穗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媒人说她勤快能干,孝顺父母,手脚麻利,是这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姑娘。

我妈那时候也偷偷去看过她,回来跟我说,那姑娘长得周正,干活也利落,配我正好合适。

可就在一个多月之前,所有的风向全都变了,我妈从外面听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闲话。

有人说林麦穗在村里跟人打架,把村主任家的侄子脑袋都打破了,性子泼辣得不行。

有人说她不知检点,为了一个外村的野男人,跟自己的亲生父母闹得不可开交。

还有人说她命硬克亲,家里前两年养的耕牛莫名其妙病死了,去年她奶奶也是在她跟前摔了一跤,没多久就没了。

这些闲话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到最后就汇成了一句,林麦穗是个煞星,谁沾上谁倒霉。

我妈对这些闲话深信不疑,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说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差点给家里招进来一个丧门星。

从那时候起,她就天天催着我,让我赶紧去林家把这门亲事退了,一刻都不能耽误。

“陈望,你可不能犯糊涂啊,咱们家就你这一根独苗,你要是娶了她,咱们家就全完了。”

“你听妈的,长痛不如短痛,赶紧把这门亲断了,妈已经托人给你问了乡上主任家的闺女,人家对咱们家也满意。”

我被她天天念叨得头都大了,其实我根本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克亲说法。

但那些关于她打架、为了野男人跟家里闹翻的闲话,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陈望虽说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乡集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不能娶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回家。

所以我今天才牵着老黄牛,揣着庚帖,来了林家屯,可我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把最难听的话给捅破了。

“谁……谁说的这些话。”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们家要是没信这些话,好好的亲事,为什么突然就要退?”林麦穗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利。

“我们家……我们家觉得,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我把我妈教我的说辞搬了出来。

我妈说,用这个理由退婚,既能达到目的,面子上也好看,不会太伤人。

林麦穗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悲凉。

“门不当户不对?”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冷意。

“当初定亲的时候,媒人怎么不说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不合适?”

“那时候媒人说,你们家就是乡集上一个小杂货铺,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我们家虽说种地,却有十八亩水田,三片果林,一年的收成不比你们家杂货铺赚得少。”

“那时候媒人说,我们两家条件相当,正好是门当户对的良配,怎么现在就变了?”

她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只能站在原地,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些话,当初媒人确实跟我爸妈说过,我爸也觉得李家家底殷实,比我们家这种看着光鲜实则没多少积蓄的人家强。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不一样了。”我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

“是啊,此一时彼一时。”林麦穗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冷意更重了。

“一个月前,你们家还托媒人带话,说等秋收完了,就过来商量办酒席的日子。”

“一个月之后,你就牵着家里的老黄牛,揣着庚帖来跟我退婚了。”

“陈望,你告诉我,这一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们家的态度变得这么快?”

她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得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那点仅存的理直气壮,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心虚,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能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了。”我依旧嘴硬,却不敢说出那些闲话。

“没什么?”她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没什么,我林麦穗就平白无故从一个十里八乡都夸的好姑娘,变成了你们家嘴里门不当户不对的人?”

“陈望,你是个男人,就别躲躲藏藏的,有什么话直接说出来。”

“你今天来,不就是听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觉得我名声不好,配不上你吗?”

“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绝不藏着掖着。”

我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那双坦荡又坚定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的。

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接,这么刚硬,和我印象里那个订亲时低着头、红着脸喊我陈望哥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我妈说得对,她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佩服。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跟你们村主任家的侄子王大彪打过架,还把他给打伤了?”

“是。”她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和遮掩。

我心里猛地一沉,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承认了,连半句辩解都没有。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跟他打架,还把他打伤了?”我紧接着追问了一句。

“他嘴巴不干净,手脚也不干净,该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没有半点后悔。

“他怎么不干净了?你把话说清楚。”我看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林麦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旁边的压水井边,压了一桶凉水出来,仔仔细细地洗着手。

冰凉的井水溅起来,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把手上沾着的猪食和泥污洗得干干净净。

她又拿起挂在墙上的干净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和胳膊,才重新转过身看向我。

“有些话,从一个姑娘家的嘴里说出来,不好听,也脏了我的嘴。”

“你真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我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等着她说出事情的全部真相。

02

“他调戏村里刚过门没多久的新媳妇苏桂兰,人家男人去南方打工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林麦穗的声音很稳,可我能听出她语气里藏着的、压了很久的怒气和不平。

“他把人堵在进山的小路上,动手动脚的,嘴里说的话脏得我都没法复述出来。”

“我正好背着猪草从山上下来撞见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家被他这么欺负。”

“我就冲上去把他给打了,这事从头到尾,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因为我听到的版本,和她嘴里说出来的真相,完全是天差地别。

我之前听到的闲话里,全是她泼辣蛮横、无故伤人,却没人提过一句她是为了救人。

“你……你把他打伤,就是因为这件事?”我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我当时急了,拿手里割猪草的镰刀,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挺深的口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我却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实在没想到,这个看着瘦瘦高高的姑娘,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村主任家的侄子硬碰硬。

“那……那外面传的,你为了一个外村的野男人,跟自己爹娘闹翻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我咬了咬牙,还是把这个最难堪、最伤人的问题问出了口,问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林麦穗的脸色瞬间就白了,那双一直亮得惊人的眼睛,也一下子暗了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猪圈旁边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猪圈里的猪拱食的声音,还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哗啦声。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感觉自己问了一个天大的、不该问的问题。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回答这个问题了,她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开了口。

“那不是什么野男人,那是我哥。”

“你哥?”我更懵了,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媒人跟我们家说,你是家里的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媒人说林家就一个闺女,以后不用操心小舅子的麻烦事,我爸妈才那么痛快地定了亲。

“我哥林砚,是我爹娘在十几年前的冬天,从山路上捡回来的孩子。”

林麦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慢慢讲起了那段没人知道的过往。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爹去镇上赶集,在山路边的草堆里发现了他。”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发着高烧,浑身冻得发紫,差点就没了性命,我爹看他可怜,就把他抱回了家。”

“我爹娘没有因为他不是亲生的就亏待他,反而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供他读书上学。”

“我哥特别争气,读书特别厉害,是我们林家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考上县里重点高中的人。”

我心里猛地一动,突然想起了外面传的闲话,说她家前两年养的耕牛莫名其妙病死了。

原来根本不是病死的,恐怕是为了给她哥凑学费,才卖掉的。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问她。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是咱们整个乡都没几个能考上的好学校。”

说到这里,林麦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藏不住的骄傲,眼睛里也重新亮起了光。

“可是上大学要交很多学费和生活费,我们家种地攒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用。”

“我哥那时候拿着录取通知书,跟我爹娘说他不上了,要去城里打工挣钱,给我攒嫁妆。”

“我爹娘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我们全家都知道,他是个有大出息的人,不能因为钱耽误了一辈子。”

“为了给他凑第一年的学费,我爹把家里准备给我盖陪嫁房子的木料全都卖了。”

“我娘把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我外婆给她的一对银镯子,也拿到当铺里当了。”

“我也把自己攒了五六年的压岁钱和绣活赚的钱,全都拿了出来,一分都没剩。”

“就这么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够了他第一年的学费和去省城的路费,送他上了去城里的火车。”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讲着这些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为学费发过愁,我妈每次都是直接从杂货铺的抽屉里拿钱给我,我根本不知道读书对有些人来说这么难。

“那你哥现在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我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

“他现在还在省城读书,一边上课一边在外面打好几份工,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他说等他毕业了,找到稳定的好工作,就把我们全家都接到城里去住。”

“他还说,等我出嫁的时候,要给我买最好看的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不让别人看不起。”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慢慢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头扭向了一边。

我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些闲话是怎么来的。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一个考上大学的穷小子,一个漂亮能干的妹妹,在闭塞的乡村里,太容易被人编排龌龊的故事。

“所以,你跟你爹娘吵架闹翻,就是因为你哥的这些事?”我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

“嗯。”林麦穗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压下去的哽咽。

“王大虎他们到处说我哥的闲话,说他不是我爹娘亲生的,是个野种,说他赖在我们家就是图家产。”

“他们还编排我,说我跟我哥不清不楚,说那些难听的、脏得不能入耳的闲话。”

“我气不过,就跟他们吵,跟他们打,可我爹娘胆子小,怕得罪村主任,就劝我忍一忍别惹事。”

“我不肯忍,我觉得我哥没错,我们家也没错,凭什么要被他们这么欺负,就跟我爹娘吵了几句。”

“这事传出去,就变成了我为了一个外村的野男人,跟自己的亲生父母闹翻了天。”

真相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狠狠砸在了我的心口上,闷得我连呼吸都觉得疼。

原来那些所谓的煞星、不知检点、泼辣蛮横的背后,是一个姑娘为了保护家人,拼尽全力的对抗。

她不是命硬,是骨头硬,是不肯向恶意和谣言低头的硬气。

我再一次看向眼前的林麦穗,她还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满身猪食味的乡下姑娘。

可在我眼里,她却完全不一样了,她的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亮得晃眼的光。

那种光,让我觉得刺眼,又让我打心底里生出了一丝向往,还有满满的羞愧。

我再想起我妈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扫把星、丧门星,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们家,竟然凭着几句捕风捉影的谣言,就跑来要毁掉一个好姑娘的一辈子。

我手里牵着的牛缰绳,突然变得有千斤重,重得我几乎都握不住了。

身边的老黄牛好像也看出了我的心思,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望。”林麦穗突然又开口,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啊?”我猛地回过神,看着她,心里乱糟糟的。

“现在,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告诉你了,没有半句假话。”

“所以,你现在还是要坚持退婚吗?”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坦荡又平静,等着我的答案,没有半分乞求。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退婚?

我现在怎么还有脸,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我今天要是真的退了这门亲,那我陈望,就真的不是个男人,是个是非不分的畜生。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

“我……”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把手里的牛缰绳拴在了旁边的木桩上。

然后我重新拿起了地上的木杠,走到了那个装满猪食的木桶旁边,对着她开了口。

“猪还没喂完呢,先把活干完再说。”

我说着,就弯腰拿起木杠,稳稳地抬住了木桶的一边,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把猪食稳稳地倒进了猪槽里。

这一次,猪食一点都没有溅出来,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槽里,引得圈里的猪凑过来吃得更欢了。

林麦穗看着我的动作,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这次轮到她手足无措了。

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明显的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我没看她,只是低着头干活,一瓢又一瓢,把剩下的半桶猪食,全都稳稳地倒进了猪槽里。

十几头大肥猪吃得哼哼唧唧,甩着尾巴在圈里来回踱步,再也没有了之前焦躁的叫声。

干完所有的活,我把木瓢和木杠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草屑。

“活干完了。”我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林麦穗,开口说了一句。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03

林麦穗看着我,看了好半天,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去屋里坐吧,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是个事。”她率先转过身,朝着院子里的堂屋走了过去。

我跟在她的身后,走进了她家的堂屋,里面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很多。

地面是踩实了的泥土地,墙角的位置长了一点点青苔,屋顶的瓦片有几处破损,能漏进细碎的阳光。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还有几条磨得光滑的长板凳。

桌子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还有几个边缘带着豁口的粗瓷茶碗,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

这跟我家那个贴了瓷砖、摆着沙发电视的杂货铺,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妈要是看到这个场景,恐怕当场就要扭头就走,连半分钟都不愿意多待。

林麦穗拿起暖水瓶,给我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推到了我面前。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后山的山泉水,喝下去让人心里都跟着静了下来。

“陈望,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吧,别绕弯子。”她坐在我对面的长板凳上,开门见山地问。

“我……”我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水,定了定神,才慢慢开口。

“这婚,我们不退了。”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慢,却字字坚定,没有半点犹豫和含糊。

林麦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悄悄地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为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想从我眼里看出我真实的想法。

“不为什么。”我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

“就觉得,这婚我要是真的退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都会觉得愧疚。”

“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不该听信外面的那些谣言,不该带着偏见来见你,对不起。”

林麦穗听完我的话,慢慢低下头,没说话,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地耸动着。

她在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掉着眼泪,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沉默里。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这个一直表现得那么坚强、那么刚硬的姑娘,终于露出了柔软的一面。

这段时间,她被全村人误解,被未婚夫的家人嫌弃,还要被我拿着那些脏水来质问她,该有多难过。

我有些手足无措,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坐在原地,看着她掉眼泪。

“对不起。”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三个字,却觉得这三个字根本弥补不了她受的委屈。

林麦穗摇了摇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委屈,看得我心里更疼了。

“不关你的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沙哑。

“你肯听我解释,肯信我说的话,我就已经很高兴了,真的。”

“可是陈望,你有没有想过,这婚不退,然后呢?”

“你妈那边,你要怎么交代?你要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把我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热血,浇得凉了大半。

是啊,我妈。

我妈那个固执的脾气,要是知道我不仅没退婚,还反过来帮着林麦穗说话,不把我的腿打断才怪。

我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我……我会跟我妈好好说的,我会把真相都告诉她,她会明白的。”我底气不足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跟她说?”林麦穗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清醒的理智。

“你跟她说,那些都是谣言,我打王大彪是为了救人,她会信吗?”

“你跟她说,我有个考上大学的哥哥,不是什么野男人,她会信吗?”

“陈望,你妈只信她自己愿意信的东西,在她心里,我已经是个名声不好的坏女人了。”

“这个印象,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妈的脾气。”

她的话,字字诛心,说得我哑口无言,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妈就是那样的人,固执,偏激,认死理,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就蔫了下去。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没用,在家里听我妈的,出来被林麦穗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我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男人。

“陈望。”林麦穗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很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

“你今天能来,能听我把话说完,能选择信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但是我们两家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也没那么容易翻篇。”

她顿了顿,像是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说出了她的想法。

“这样吧,你先回去。”

“退婚的事,就当我不知道,你也别跟你妈说你改了主意,更别说你知道了这些事。”

“你就跟她说,我爸妈去山里干活了,你没见着人,没谈成,过两天再过来。”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一点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自己把一个天大的难题,扔给了她一个人扛。

“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太委屈你了?”我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

“不行也得行,总不能把你推到跟家里彻底闹翻的地步。”林麦穗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坚定。

“陈望,你记住,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桩婚事这么简单。”

“是我林麦穗的名声,是我哥的前途,是我们李家在林家屯的立足之地。”

“这也是你要娶我,必须要承担的代价,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又一次把“退婚”这个选择,重新摆在了我的面前,给了我回头的机会。

我心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地打架,吵得我头都疼了。

一个小人说,算了吧,这浑水太深了,你斗不过你妈,也斗不过村里的那些流言蜚语。

退了婚,你还是乡集上杂货铺的少东家,以后有的是好姑娘愿意嫁给你。

另一个小人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现在缩回去,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我一咬牙,心里有了最终的答案。

“我不后悔。”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这事,我跟你一起扛,不管以后有多难,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肩膀上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林麦穗看着我,那双红红的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两颗星星。

04

我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往陈家坳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比来的时候还要乱,既有做出决定的坚定,也有面对家里的忐忑。

刚一进家门,我妈就从杂货铺的柜台后面迎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事情办妥了?林家没跟你闹吧?没撒泼打滚吧?”她拉着我的胳膊,一连串地问。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了算计和刻薄的脸,心里一阵烦躁,以前觉得她精明能干,现在只觉得面目可憎。

“她爸妈去后山果林干活了,我没见着人,没谈成。”我把林麦穗教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没在家?”我妈的眉毛一下子就立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满。

“我看他们老李家就是故意的,想跟我们玩拖字诀,躲着不见人是吧?”

“我告诉你陈望,这事没得商量,他们就算拖到天荒地老,这个煞星我们家也绝对不能要!”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着回了一句,想绕过她回自己的房间,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站住!”我妈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上下打量着我。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见没见到那个林麦穗?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心都冒出了一点冷汗,却还是强装镇定。

“见……见到了,她就在家里喂猪,说她爸妈没回来,做不了主,让我等她爸妈回来再说。”

“哼,算她识相。”我妈冷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她是不是又哭又闹,求你别退婚了?我就知道,她一个二十四的老姑娘,离了我们家这门亲,没人会要她。”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就让我等她爸妈回来。”我摇了摇头,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哼,她心里肯定急坏了,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我妈一脸笃定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屑。

“她要是敢闹,我就去她们林家屯,把她那些丑事全都嚷嚷出来,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十里八乡做人!”

听着她嘴里这些恶毒的话,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我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林麦穗她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那些事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妈一下子就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嘿!你这孩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她抬手一巴掌就拍在了我的背上。

“我怎么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好吗?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吗?”

“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才去见了一面,就帮着她说话了?”

“她不是狐狸精!她是个好姑娘!”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对着我妈吼了出来。

“她跟王大彪打架,是因为王大彪调戏村里的新媳妇,她是为了救人!”

“她跟家里吵架,是为了维护她那个考上大学的哥哥,不是什么野男人!”

“家里的牛不是病死的,是卖了给她哥凑学费的!那些全都是谣言,都是假的!”

我把我知道的所有真相,一股脑地全都吼了出来,感觉自己像个英雄,终于为她说了句公道话。

我以为我妈听了这些,就算不马上改变看法,至少也会有所动摇,会去核实真相。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妈听完我的话,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陈望啊陈望,你真是我的好儿子,真是太天真了!”

“你才多大年纪,就被个农村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些话,全都是她编出来骗你的,你还真当回事了?有没有一点脑子?”

“一个巴掌拍不响,王大彪为什么不调戏别人,就调戏那个新媳妇?还偏偏被她撞见了?”

“还有她那个什么哥哥,谁知道是哪来的野种,一个屋檐下住着,能不出事吗?亏你也信!”

“卖牛交学费?更是笑话!她家那十八亩水田,一年收成多少我不知道?会缺这点钱?”

“我看就是她命硬,把牛给克死了,没脸承认,才编出这么个瞎话来骗你这个傻子!”

我妈这番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把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念,捅得千疮百孔。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亲妈,完全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偏见,真的可以到这种地步,无论真相是什么,她只信自己编造的版本。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妈,你听我解释,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徒劳地辩解着,声音都在发抖。

“什么不是这样的!”我妈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狠厉。

“陈望,我把话给你放这,你要是敢跟那个林麦穗再有牵扯,你就不是我儿子!”

“这个家,你也别待了,你滚出去跟她过去吧!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说完,一甩手,气冲冲地回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窗户都在响。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脚冰凉,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

我爸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躲在里屋抽烟,一句话都没说,全程都听着。

“爸……”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他,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我爸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妈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她拧着来,气坏了她的身体不好。”

“这事……要不就算了吧,天底下的好姑娘多的是,何必为了一个姑娘,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爸的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明事理的,他读过几年书,不像我妈那么蛮不讲理,会站在我这边。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息事宁人,选择了和我妈站在一起,甚至劝我放弃真相。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心里充满了失望,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算了?”我看着我爸,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和嘲讽。

“爹,在你眼里,什么事都可以就这么算了吗?一个人的名声,一个人的清白,也能就这么算了?”

“我们家听信谣言,要去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也能就这么算了吗?”

我爸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支支吾吾地想解释。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们都一样,都觉得林麦穗是农村来的,好欺负,都觉得我们家在乡集上,就高人一等。”

“你们根本就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只在乎自己的面子,只在乎别人嘴里的闲话!”

我吼完这句话,转身就跑出了家门,身后传来我爸喊我的声音,我却连头都没回。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就是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家,逃离这些是非不分的家人。

我在乡集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偶尔有打麻将的声音从店铺里传出来,衬得我更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乡集外面,通往乡下的那条土路上。

皎洁的月光洒在土路上,亮堂堂的,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想起了林麦穗。

我想起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了她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的时候,那故作坚强的样子。

我答应过她,要跟她一起扛的,可我才刚回到家,第一仗就败得一塌糊涂。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越想越气,对着空无一人的田野,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吼完之后,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05

我不知道自己在路边蹲了多久,哭了多久,直到感觉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赵磊。

他家是开拖拉机跑运输的,经常在乡集和各个村子之间跑,对十里八乡的事都很熟。

“陈望?你咋了?大半夜的不回家,蹲在这路边哭啥呢?”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是不是又被你妈骂了?跟家里吵架了?”他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心。

我看着他,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泪流得更凶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家里的事,他几乎全都知道。

他把我拉到了他停在路边的拖拉机上,给我递了一根烟,我不会抽,却还是接了过来。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眼泪却好像跟着咳嗽,稍微止住了一点。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的,蹲在路边哭,丢不丢人。”他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着。

“说吧,到底出啥事了?是不是为了那门退婚的事?”

我抽噎着,把今天去林家屯退婚,知道了所有真相,还有回家后跟我妈大吵一架的事,全都跟他说了。

赵磊听完,半天都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妈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你那时候还不信。”

“那个林麦穗,我见过好几回,我去林家屯拉货的时候,经常能碰到她。”

“挺好的一个姑娘,干活麻利,人也善良,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还经常帮村里的孤寡老人挑水劈柴。”

“她们村里那些烂事,我也听过一点,那个王大彪,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

“他仗着他叔是村主任,在村里横行霸道,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事,没少干,村里人都敢怒不敢言。”

“林麦穗打他,那根本就是为民除害,换了是我,我也得打他一顿。”

听到赵磊的话,我心里好受了很多,终于有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是相信真相的。

“可我妈不信啊,她就认定了林麦穗不是好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丧气地说了一句。

“你妈那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被那些闲话洗了脑,谁说都没用。”赵磊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确实不好办,你妈那个脾气,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想让她改主意,比登天还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就听你爸的,就这么算了?”他看着我,一脸认真地问。

我狠狠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坚定,没有半点犹豫。

“我不能算了,我答应了林麦穗,要跟她一起扛的,我要是现在放弃了,我这辈子都看不起我自己。”

赵磊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赞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行,是条汉子”。

“不过,光有决心可不行,你得有办法,硬碰硬,你肯定不是你妈的对手。”

“你得想个招,让她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让她不得不接受这门亲事。”

“什么招?”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到他身边,急切地问他。

赵磊眼珠子转了转,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了他的想法。

“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问题的根源,不在你,也不在林麦穗,而在那些谣言。”

“只要你能把那些谣言给破了,让你妈亲眼看到,她信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这事不就好办了?”

他的话,像一盏灯,一下子就照亮了我心里所有的迷茫,我瞬间就想通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要能证明林麦穗的清白,把谣言的根源掐断,我妈就算再不讲理,在事实面前也得低头。

“可……怎么破谣言啊?”我又犯了难,皱着眉头问他。

“那些事都过去快两个月了,王大彪是村主任的侄子,村里人都怕他,谁敢出来作证啊?”

“还有她哥的事,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根本没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这就要看你了。”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鼓励。

“你不是想当个男人,护着人家姑娘吗?是男人,就别怕事,别怕麻烦。”

“你得自己去查,去她们村里,找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找。”

“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人会看不惯王大彪的所作所为,总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实话。”

“只要你能找到一个证人,或者一点实打实的证据,这事就有翻盘的可能。”

赵磊的话,给我指了一条明路,让我原本一片漆黑的前路,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迷茫,心里有了明确的目标。

对,去查,我不信,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就能被这些脏水给淹死,就能被这些谣言毁了一辈子。

“赵磊,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啥,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跟我客气啥。”赵磊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胳膊。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事有风险,王大彪那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心狠手辣的。”

“你要是真的去查,他们肯定会找你麻烦,你可得小心点,别莽撞行事。”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眼神里满是坚定。

“我知道,我不怕,只要能还她一个清白,这点风险算不了什么。”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就在赵磊家的拖拉机上,凑凑合合地睡了一宿。

我一夜没睡,脑子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去查,该从谁开始查,该怎么让那些知情人开口说实话。

我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完整的计划,第一个突破口,就是被王大彪调戏的苏桂兰。

只要她肯站出来说一句话,那林麦穗打人的事,性质就完全变了,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从山后面升起来,我就跟赵磊借了他那辆旧自行车。

我揣上了自己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蹬着自行车,朝着林家屯的方向,飞快地骑了过去。

我没有直接去找林麦穗,我知道她现在肯定也在为这事发愁,我不想再给她增加压力。

而且,这件事,我要自己来办,我要证明给她看,我陈望不是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窝囊废。

我配得上她,配得上跟她一起扛下所有的风雨和麻烦。

06

我骑着自行车,在林家屯的村口停了下来,整个村子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安安静静的。

偶尔能听到几声鸡叫和狗吠,还有早起的农户开门的吱呀声,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我找了个隐蔽的草垛,把自行车藏在了后面,然后绕到村子后面的田埂上,悄悄地往村里走。

我记得林麦穗说过,苏桂兰家住在村子的东头,男人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她一个人住。

我凭着记忆,一路摸索着往村东头走,生怕被村里的人看到,打草惊蛇。

村东头有几户挨在一起的人家,都是土坯墙的院子,我根本不知道哪一户是苏桂兰家。

我也不敢随便找人打听,怕被王大彪的人知道,坏了计划,只能找了棵大树蹲下来,悄悄地观察。

我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太阳慢慢升了起来,薄雾也散了,村里的人也开始出来活动了。

就在我等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我看到其中一户人家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得很清秀,脸色却很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容。

她手里提着一个木桶,低着头,朝着村口的水井方向走了过去,脚步轻轻的,看着很瘦弱。

我心里猛地一动,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就是我要找的苏桂兰。

我悄悄地跟了上去,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敢靠得太近,怕吓到她。

那个女人走到水井边,放下手里的木桶,抓着井绳,开始一下一下地摇着轱辘打水。

她的力气好像不大,摇了好几下,才把装满水的木桶从井里提上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紧张,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她不害怕,才能让她愿意跟我说话。

我要是直接上去问她王大彪的事,她肯定会吓得掉头就跑,再也不会跟我说一句话。

我正在犹豫的时候,那个女人打满了水,提着木桶,转过身,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木桶里的水很满,很重,她走得很吃力,身子一晃一晃的,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子。

“小心!”我喊了一声,伸手帮她扶住了快要掉在地上的木桶。

那个女人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大半,湿了她的裤脚。

她惊恐地看着我,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连连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害怕。

“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真的,我不是坏人。”我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跟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我是……我是陈家坳的,来这边找人,路过这里,看你差点摔倒,就过来扶一把。”我随便编了个理由。

女人的眼神里,还是充满了警惕和怀疑,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看着我。

“你找谁?”她看着我,小声地问了一句,身子还是紧绷着的,随时准备跑掉。

“我……我找村里的李木匠,想让他帮我打一套结婚用的家具。”我急中生智,编了个靠谱的理由。

李木匠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工,确实住在林家屯,这个理由,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李大叔家在村子西边,你走错方向了,这里是村东头。”女人往村子西边指了指,小声地说了一句。

“哦哦,是吗?谢谢你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不认识路。”我挠了挠头,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

“那个……我看你提水挺吃力的,我帮你把水提回去吧,就当是谢谢你给我指路了。”

我说着,也不等她同意,就弯腰把地上的木桶提了起来,剩下的半桶水,在我手里轻飘飘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你。”女人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你家就在前面吧?我给你送过去就走,不会耽误事的。”我笑了笑,提着水桶往前走。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我长得确实不像坏人,又帮了她,心里的戒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她低着头,小声地说了一句“就在前面”,然后转身在前面带路,往她家的院子走。

我提着水桶,跟在她的身后,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我心里却在飞速地想着该怎么开口。

到了她家院子门口,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满是不好意思。

“就……就到这里吧,真是太谢谢你了,麻烦你了。”她伸手想接过我手里的水桶。

“没事,我给你提进院子里吧,也不差这两步路。”我笑了笑,提着水桶走进了她的院子里,把水桶放在了水缸旁边。

“你一个人在家吗?看你提水挺吃力的,家里没个男人,确实不容易。”我故意这么说了一句,试探她的反应。

女人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去,低下头,小声地回了一句。

“我男人……去南方打工了,要过年才回来。”

“哦,这样啊,那确实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家,方方面面都要操心。”我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理解。

“特别是……村里要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就更不安全了,一个女人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我一边说,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果然,听到“不三不四的人”这几个字,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重新充满了警惕和惊恐,还有一丝慌乱。

“你……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直接摊牌。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认真真地开口。

“我叫陈望,是林麦穗的未婚夫,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两个多月前,王大彪欺负你的那件事。”

女人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像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院门上,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林麦穗不熟,你走吧,赶紧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就要把我往外推,想关上院门,把我关在外面。

“等等!你先别关门!”我急了,伸手一把抵住了院门,不让她关上。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想为难你,更不是想把你牵扯进来,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麦穗她,为了救你,自己背上了骂名,被人传闲话,现在婆家还要跟她退婚,她这辈子都要被毁了。”

“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救你,被人这么冤枉,这么欺负吗?”

我的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她的身体,瞬间就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靠在院门上,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我也不想的,我也对不起麦穗姐,可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啊。”

“王大彪他叔是村主任,他们家在村里势力大,我们家惹不起他们啊。”

“我男人又不在家,我要是得罪了他们,我……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我没法活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满是无助、恐惧,还有深深的愧疚,听得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我不能逼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在这种环境里,她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也蹲下身,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尽量让她不要害怕,不要有压力。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害怕,我今天来,也不是非要你站出来作证。”

“我只是想,从你这里,亲耳听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真相。”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是你告诉我的,不会把你牵扯进来半分。”

“我只是想,为麦穗讨一个公道,不能让她白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背了这么大的黑锅。”

女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对着我点了点头。

她把我让进了屋里,关上了院门,给我倒了一碗水,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跟我讲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

她说的,和林麦穗跟我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出入,甚至比林麦穗说的,还要让人心疼。

那天,她去地里给公婆送饭,回来的路上,被喝了酒的王大彪堵在了没人的小路上。

王大彪对她动手动脚,嘴里说着各种下流的话,她拼命反抗,却根本拗不过他的力气。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背着猪草下山的林麦穗撞见了,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一脚把王大彪踹倒在地。

林麦穗捡起地上的镰刀,指着王大彪的鼻子,让他滚,不然就废了他,王大彪才不敢再动手。

可王大虎从地上爬起来之后,非但不知错,还骂骂咧咧地说了更多难听的话,把林麦穗和她都骂了进去。

林麦穗气急了,才冲上去跟他打了起来,混乱中,镰刀划破了王大彪的胳膊,他才吓得跑了。

“麦穗姐……她是为了救我,才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苏桂兰哭着跟我说,满是愧疚。

“事后,王大彪家不依不饶,非说麦穗姐故意伤人,要拉她去派出所,麦穗姐脾气硬,不肯低头认错。”

“她爸妈没办法,只好卖了家里刚收的粮食,赔了三十块钱,这事才算勉强了结,可闲话却越传越凶。”

“我害怕,我真的太害怕了,我不敢站出来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麦穗姐被人冤枉,我对不起她。”

听完她的讲述,我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王大彪这种人,简直就是村霸,是恶棍。

他们不仅欺负人,还要颠倒黑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受害者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林麦穗她一个人,到底扛下了多少事,受了多少委屈,却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

“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真的谢谢你。”我站起身,对着她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跟我说过这些话。”

“你……你打算怎么办?”苏桂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期待。

“我自有办法。”我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欺负了人,还想全身而退,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离开了苏桂兰的家,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找证人这条路,走不通。

村里人都害怕王家的势力,没人敢站出来说话,那我就只能从王大彪自己身上,找突破口。

我要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亲口说出真相,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赵磊说得对,是男人,就别怕事,为了林麦穗,我什么都不怕。

我骑着自行车,没有回陈家坳,而是直接去了乡集,找到了正在给拖拉机装货的赵磊。

“赵磊,帮我个忙,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我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坚定。

“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的,我绝对帮你。”赵磊看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也收起了笑容。

“你认识镇上那些混社会的、能帮人平事的人吗?就是那种,能让王大彪说实话的人。”

07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惊讶。

“陈明,你……你该不会是想找人收拾王大彪,逼他说实话吧?”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身边问。

“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语气里满是狠劲。

“王大彪不是喜欢耍横吗?不是喜欢仗势欺人吗?那我就找比他更横的人,来治治他。”

“以暴制暴,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对付王大彪这种人,这是唯一能让他说实话的办法。”

赵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

“陈明,你变了,以前你就是个乖乖仔,胆子小,遇事就躲,现在你眼里,有股子狠劲了。”

我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满是无奈。

“都是被逼的,人不狠,站不稳,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我护不住我想护的人。”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对着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这忙我帮了”。

“乡东头有个叫强哥的,手底下有几个兄弟,专门帮人平事,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干,在这一片挺有名的。”

“不过,他们收费可不便宜,不是随便就能请动的,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多少钱?你说,只要能办成事,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我看着他,急切地问。

“至少……这个数。”赵磊伸出了五根手指,对着我比了一下。

“六十块,一分都不能少,强哥那人,认钱不认人,没钱,他绝对不会出手。”

六十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身上只有从家里带出来的三十块钱,连一半都不够。

我妈把家里的钱看得比命都重要,我根本拿不到家里的一分钱,我爸那里,就更别指望了。

我上哪去弄剩下的三十块钱?我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脑子飞速地想着办法。

我把我的窘境,一五一十地跟赵磊说了,赵磊听完,也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为难。

“这就难办了,强哥那人,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没钱,他绝对不会帮你这个忙的。”

“难道,我的计划,就要因为钱,卡在这里了吗?我不甘心。”我咬着牙,语气里满是不甘。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样东西,一样我贴身戴着的东西。

我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银锁,是我满月的时候,我奶奶亲手给我打的,送给我的满月礼。

奶奶说,这个银锁能保我平安,让我一辈子都贴身戴着,不能摘下来,这些年,我一直都戴在身上。

我把银锁从衣服里掏了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足,是实打实的老银。

“赵磊,你帮我看看,这个银锁,要是拿去当铺当了,能当多少钱?”我把银锁递到他手里。

赵磊接过银锁,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对着我点了点头。

“这是老银,分量也足,做工也精细,要是拿去镇上的当铺,应该能当个四十块钱左右。”

“够了!”我心里一喜,瞬间就看到了希望。

“加上我身上这三十块钱,一共七十块,足够请强哥出手了!”

“陈明,你可想好了。”赵磊看着我,脸色很严肃,语气里满是郑重。

“这可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念想,是她亲手给你打的,当了,可就很难赎回来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个戴了二十多年的银锁留下的印记,心里确实有点舍不得。

奶奶最疼我,这个银锁,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一想到林麦穗那双倔强的眼睛,一想到她受的那些委屈,一想到她被谣言毁掉的名声。

我心里那点不舍,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一个银锁,换一个好姑娘的清白,换我下半辈子的心安理得,太值了。

“我想好了,当!”我看着赵磊,眼神里满是坚定,没有半点犹豫。

“只要能还她一个清白,别说一个银锁,就算让我付出再多,我都愿意。”

赵磊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佩服,对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劝我。

当天下午,赵磊就带着我,去了镇上的当铺,把那个长命银锁当了,当了四十二块钱。

加上我身上的三十块钱,我手里一共有七十二块钱,足够请强哥出手了。

赵磊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我,去了镇上的一个茶馆,见到了那个叫强哥的人。

强哥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是长得很壮实,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粗的金链子。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茶馆的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浑身都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就是你小子,想找王大彪的麻烦,想让他说实话?”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股狠劲。

“不是找他麻烦,是想请强哥帮我个忙,让他亲口说出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还我未婚妻一个清白。”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呵呵。”强哥笑了一声,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语气里满是不屑。

“小子,口气不小啊,你知道王大彪是谁吗?他叔是林家屯的村主任,在他的地盘上动他,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了,就是因为想清楚了,我才来找强哥您帮忙的。”我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只要强哥能让他把实话亲口说出来,录下来,六十块钱,我一分不少地给您。”

我把一沓皱巴巴的钱,推到了他的面前,那是我全部的家当,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

强哥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钱,没动,只是依旧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打量着我。

“小子,我有点欣赏你了,为了个女人,能做到这份上,有胆色。”

“不过,光有胆色没用,这事,不好办,王大彪那小子,滑得很,想让他亲口承认,不容易。”

“而且,我的人要是动手了,村主任那边追究起来,也是个麻烦事,不好收场。”

我心里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强哥的意思是……这事,您不愿意帮?”

“帮,也不是不能帮,就是得加钱。”强哥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我比了一下。

“再加三十块,这事,我给你办得明明白白的,保证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给你吐出来。”

三十块!

我上哪再去弄三十块钱?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就只剩下几个钢镚,连一块钱都凑不出来了。

“强哥,我……我真的没钱了,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我真的拿不出更多的钱了。”我急了,看着他,想让他通融一下。

“没钱?”强哥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没钱你找我谈什么?没钱就别学人家出来平事,滚蛋!”

他一挥手,就要赶我们走,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强哥强哥,您别生气,您通融一下。”赵磊赶紧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

“我这兄弟是真的没办法了,钱我们先欠着,等事成之后,我们一定一分不少地给您补上,您看行吗?”

“欠着?”强哥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我开的是善堂吗?敢跟我欠钱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没钱就别来掺和这些事。”

“老老实实回家娶媳妇生娃去吧,别在这里学人家英雄救美,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不再理我们,摆明了就是没钱免谈的态度。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决心,都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我有决心,只要我敢豁出去,就能办成事。

可我忘了,这个世界上,最难倒英雄汉的,就是一个“钱”字,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真的一点都不假。

我失魂落魄地跟着赵磊走出了茶馆,连头都抬不起来,心里满是绝望和无力。

“陈明,你别这样,这事不怪你,是那帮人太黑了,心太狠了。”赵磊拍着我的背,不停地安慰我。

“那现在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蹲在茶馆门口的路边,抱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

难道,我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麦穗,被这些谣言毁了一辈子,看着她被人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脑子里,飞速地想着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所有能帮上忙的人。

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林麦穗的哥哥,林砚,那个在省城读大学的哥哥。

林麦穗说,他在省城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他应该有钱,也应该有办法。

可是,我怎么联系他?我连他在哪个大学,哪个系,都不知道,根本找不到他。

而且,这是我和林麦穗的事,把她哥哥牵扯进来,真的好吗?我心里很矛盾。

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我又闪过了一个念头,林麦穗,她肯定知道怎么联系她哥。

我只要找到她,跟她说明情况,跟她道歉,说我没办好事情,她也许会帮我,也许会有别的办法。

可是,我之前跟她说,这件事,我会自己办好,我会给她一个交代,我会护着她。

我现在去找她,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不就是告诉她,我是个没用的窝囊废吗?

我心里挣扎了很久很久,最后,现实还是战胜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赵磊,用你的拖拉机,送我去林家屯,我要去找林麦穗。”我抬起头,看着赵磊,语气里满是坚定。

“你……你决定去找她了?”赵磊看着我,有点惊讶。

“嗯,现在,只有她能帮我了,也只有我们一起想办法,才能度过这个难关。”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赵磊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着,我的心,也跟着拖拉机的颠簸,一上一下的。

我不知道,林麦穗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必须去找她,必须跟她一起面对。

拖拉机刚开到林家屯的村口,我就看到,村子中间的位置,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里猛地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让赵磊停了拖拉机,跳下车就往人群那边跑。

我挤进围观的人群里,看到眼前的一幕,瞬间目眦欲裂,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王大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带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正堵在林麦穗家的院门口。

他一脸嚣张地指着院子里的人,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脏话,身后的几个小弟,也跟着起哄叫嚣。

院子里,站着林麦穗,还有她的爹娘,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脸的惶恐和无助,浑身都在发抖。

她娘死死地护在林麦穗身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掉下来了,却不敢跟他们硬碰硬。

围观的村民,围了一圈又一圈,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08

“林麦穗!你给我滚出来!”王大彪站在院门口,一脸嚣张地叫嚣着,唾沫星子横飞。

“你个贱人,敢拿镰刀划烂老子的胳膊,今天这事,咱们必须好好算算,没完!”

“我告诉你,赔钱!赔一百块钱!少一个子儿,老子今天就把你家这破房子给点了!”

他身后的几个小青年,也跟着起哄,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脏话,还时不时地踹一下院子的大门。

“王大彪,你别欺人太甚!”林麦穗从她娘身后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那天的事,谁对谁错,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在这里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我清楚?我清楚个屁!”王大彪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脸的蛮横不讲理。

“我只知道,我的胳膊被你划了这么大一道口子,大夫说了,再深一点,我这条胳膊就废了!”

“你这是故意伤人,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他指着林麦穗的鼻子,恶狠狠地骂着。

“你!”林麦穗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秀秀,别跟他说了,别跟他吵了。”她娘拉着她的手,哭着劝她,声音里满是绝望。

“咱们家惹不起他,咱们认栽吧,赔钱就赔钱,别再惹事了,啊?”

“娘!不能赔!我们没错,凭什么要给他赔钱?凭什么要受他的欺负?”林麦穗看着她娘,红着眼睛喊了一句。

“王大彪,你到底想怎么样?划出道来,别在这里欺负老人。”林麦穗的爹,鼓起勇气,颤巍巍地往前站了一步,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样?”王大彪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林麦穗,眼神里充满了淫邪和下流。

“简单,两个选择,要么,赔钱,一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要么……”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更加下流的笑容,语气里满是猥琐。

“要么,让你家秀秀,陪我喝几杯酒,陪我玩几天,给我好好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了。”

“你做梦!”林麦穗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墙边的扁担,死死地握在手里,眼神里满是狠厉。

“王大彪,你再敢往前一步,我今天就敢废了你,大不了一命抵一命,谁也别想好过!”

“哈哈哈哈……”王大彪哈哈大笑起来,一脸的不屑和嘲讽,根本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不做梦也行,我听说,你跟陈家坳那个开杂货铺的小子订亲了?人家现在都要来跟你退婚了吧?”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在这十里八乡,谁敢娶你这个破鞋,谁敢管你的闲事,就是跟我王大彪过不去。”

“我让他,在这一片,根本待不下去,生意都别想做,不信你们就试试!”

他这句话,明着是说给林麦穗听的,实际上,就是说给我听的,是在警告我。

我站在人群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我再也忍不住了,再也看不下去了,猛地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地走了过去,站在了院门口。

“王大彪!”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包括院子里的林麦穗,也愣住了,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王大彪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玩味的、嘲讽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陈家坳杂货铺的小少爷吗?怎么,来给你这个没人要的破鞋媳妇撑腰来了?”

林麦穗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小声地喊了一句“陈望,你怎么来了?你快走,这里不关你的事”。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一步步地往前走,走到了院门口,站在了林麦穗的身前。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扁担,接了过来,攥在了自己的手里,然后把她,牢牢地护在了我的身后。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我要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一点欺负。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王大彪,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地开口。

“对,我就是来给她撑腰的,她是我的女人,你欺负她,就是不行。”

王大彪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狠厉,死死地盯着我。

“小子,你挺狂啊,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信不信我今天连你一块收拾?”

“我管你是谁。”我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害怕,只有满满的坚定。

“我只知道,你欺负我的女人,你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就不行,今天这事,咱们必须好好算算。”

“你的女人?”王大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小弟也跟着哄笑。

“就她?一个被我玩剩下的破鞋,你也当个宝?我看你也是个没见过女人的废物!”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气得眼睛都红了,手里的扁担攥得更紧了。

“我就不放干净,你能把我怎么样?”王大彪嚣张地挺了挺胸膛,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告诉你,小子,这浑水不是你能趟的,你现在滚,还来得及,不然,别怪我连你一块打!”

他身后的那几个小青年,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满脸的不怀好意,把我围在了中间。

林麦穗的爹娘,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拉我的衣服,劝我赶紧走。

“小陈啊,你快走吧,别管我们了,你斗不过他们的,会被他们打伤的!”

“是啊,孩子,你快走吧,别把你自己搭进来,不值得!”

我没有理他们,也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麦穗。

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倔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心,她也在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所有的意思,她不怕,那我就更不怕了。

我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用力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步步紧逼的王大彪,和他身后的那群人,冷冷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