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怀孕7个多月的苏兰拦着我,理直气壮喊:
“我爬不动上铺,你把下铺让我,天经地义!”
我掏出睡眠障碍诊断证明解释:“大姐,这铺位我抢了半个月,医生特意嘱咐不能睡上铺。”
她当场翻脸,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大男人装什么装,就是没良心!”
这一骂,就是整整一夜,她甚至扬言下车就拍我照片发网上,让我身败名裂。
我全程沉默,只是悄悄做了两件事。
次日到站,我转身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纸条,她不屑打开,只看一眼,瞬间脸色煞白,手指发抖站在原地……
01
傍晚六点二十分,由云州市发往清淮区的K283次列车缓缓驶离站台,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的哐当声,成了车厢里最开始的背景音。
林舟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走到14车18号下铺,费力地将箱子塞进床底后,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这口气散了些许。
为了抢到这张下铺票,他提前十几天就定好了好几个闹钟,还特意多花了九十块钱选座,就是为了能在这趟长途列车上好好歇一觉,毕竟他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就盼着回到清淮区,见见大半年没见的母亲。
他把保温杯、一袋糕点和一本记满工作心得的旧笔记本一一摆到小桌板上,刚靠在铺位的靠背上想闭目养神,一个女人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过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
“小伙子,跟你商量个事。”
林舟抬起头,看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站在过道里,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上铺的边沿,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她身后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
“大姐,您说。”
林舟站直身子,看着女人明显怀着孕的模样,心里先生出了几分理解,只是没料到对方接下来的话,会如此直接。
“你看我这肚子,七个多月了,爬上爬下的实在不方便,我买的是上铺,你跟我换一下,你去睡我的位置。”
苏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仿佛林舟答应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舟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铺位边的号码牌,14车18号下铺,清清楚楚,是他费尽心思才抢到的铺位,他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大姐,实在不好意思,我有比较严重的睡眠障碍,医生特意嘱咐过,长途坐车一定要选下铺,上铺晃得厉害,我躺上去根本没法入睡,实在不能跟您换。”
苏兰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声音直接拔高了几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一个大男人,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爬个上铺能有什么事?我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你让我爬上去,万一摔下来出点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过道对面中铺的一位大叔听到这边的争吵,抬了抬眼皮看了看,又迅速低下头,手指划着手机屏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林舟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今天又忙前忙后赶车,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他强压着心头的烦躁,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大姐,我真的理解您怀孕不方便,可这个下铺我也是费了很大劲才买到的,要不您去问问乘务员,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其他旅客,有没有人愿意跟您换铺?”
“我问过了,根本没人愿意换!”
苏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怨气,还带着几分指责,“这都快过年了,车上哪还有空铺,你就是摆明了不想换,找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糊弄我!”
她身后的男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怯意,还夹杂着一丝无奈。
“苏兰,要不就算了吧,别吵了。”
“算什么算!”
苏兰一把甩开丈夫周建明的手,声音更响了,还刻意扫了一眼周围的旅客,像是要让所有人都来评理,“周建明,你看看现在这些年轻人,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尊老爱幼、照顾孕妇是基本的道理,他难道都不懂吗?”
周建明被妻子呵斥了一顿,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公文包,再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是站在原地,像个毫无存在感的背景板。
林舟感觉一股火气直往头顶冲,他攥了攥手心,努力压下那股怒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医院开的诊断证明,递到苏兰面前,想让她看看自己并非故意推脱。
“大姐,您看这是医院的诊断书,我真的有睡眠障碍,医生特意嘱咐过长途出行必须选下铺,不是我故意找借口。”
“行了行了,别拿这些东西糊弄我!”
苏兰直接打断林舟的话,看都不看他的手机一眼,满脸的不屑,“谁还没点小毛病,就你金贵?我告诉你,我今天还就非要你这个下铺了,你就直说,换还是不换?”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引来了不少路过车厢连接处的旅客,纷纷往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林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扬、蛮不讲理的孕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怯懦无能的丈夫,心里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他想起自己为了抢这张下铺票,定了好几个不同时间的闹钟,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购票页面,熬了好几个晚上才抢到。
他想起自己为了赶在年前把手里的项目做完,连着熬了四个通宵,最后几天全靠咖啡和功能饮料撑着,整个人都快熬虚脱了。
他想起前几天和母亲通电话,母亲小心翼翼地问他票买到了没有,路上累不累,还说早就炖好了他最爱喝的鸡汤,就等他回家喝,想着这些,所有积攒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被点燃了。
“不换。”
林舟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静,却也冷硬得像一块石头,“这是我花钱买的铺位,我有权利使用它,您的要求,我没办法满足。”
说完,他不再去看苏兰瞬间涨红的脸,弯腰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慢慢整理着小桌板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再说一遍?”
苏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林舟,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和愤怒。
“我说,不换。”
林舟抬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依旧平静。
“好啊好啊,你这个人简直太过分了!”
苏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都快戳到林舟的鼻子上了,声音尖利,满是怒火,“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冷血!看着我一个大肚子的孕妇站在这里,你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坐着,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她的骂声引来了更多的旅客围观,原本安静的车厢,瞬间因为这边的争吵变得嘈杂起来。
对面中铺的大叔干脆放下手机坐了起来,隔壁几个铺位的旅客也纷纷探出头,目光在林舟和苏兰之间来回扫视,嘴里还小声地议论着。
“看着挺斯文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孕妇确实不方便,让个铺能怎么样。”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花钱买的下铺,凭什么非要让给她,换铺是情分,不换是本分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太自我了,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那些细碎的、带着不同看法的议论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舟的背上,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心里满是压抑。
周建明又拉了拉苏兰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哀求,还有几分尴尬,“苏兰,别吵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好,要不我睡上铺,你睡我的中铺,中铺好歹比上铺好爬一点。”
“你给我闭嘴!”
苏兰正在气头上,对着丈夫也毫不客气,呵斥声让周建明瞬间噤声,“中铺我就能爬得动了?你这个人怎么一点用都没有!今天这个下铺,我要定了!”
她转头看向林舟,眼神里除了愤怒,还多了几分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吃定了林舟最终会妥协。
“小伙子,我劝你好好想清楚。”
苏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你今天要是不跟我换铺,我这一路都不会让你安生,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这七个多小时的旅途,过得比八年还难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林舟整理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苏兰,女人因为激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蛮横和势在必得。
她身边的丈夫,依旧是那副尴尬又无奈的模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舟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苏兰肚子里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摊上这样一对蛮不讲理、只会用撒泼和威胁解决问题的父母,这孩子以后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随你便。”
林舟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温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了心头翻涌的火苗。
02
“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油盐不进!”
苏兰见自己的威胁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林舟的态度更加坚决,顿时恼羞成怒,火气更盛。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林舟,开始提高音量,对着整个车厢的旅客大声诉说,像是在进行一场演讲,想要让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指责林舟。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都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点人情味了!我一个怀孕七个多月的孕妇,就想换个下铺安稳一点,舒舒服服坐个车,这个要求过分吗?”
“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身强力壮,让他睡个上铺能少块肉吗?他宁可看着我这么个大肚子在这儿难受,站在过道里,也死活不肯挪窝,这是什么心肠啊,简直就是铁石心肠!”
“我算是看透了,现在有些人书读了不少,看着人模人样的,可做人的基本道理一点都没学会,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舒服,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这种人以后到了社会上,也肯定是个祸害!”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舟的脸上,嘴里的词汇也越来越难听,从最开始的“自私冷血”,一路升级到“没家教”“社会渣滓”,甚至还说出了“心理变态”这样的话。
林舟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杯身上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脸,眼神里满是疲惫,嘴角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赞同的、幸灾乐祸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捆住,让他喘不过气。
他其实很想站起来,对着所有人大声反驳,想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故意不换铺,而是真的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曾经因为连续失眠引发过急性焦虑,被同事紧急送去过医院。
想告诉他们,自己提前十几天抢这个下铺,不是为了舒服,只是为了能在火车上勉强睡一会儿,养足精神,回家后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大半年没见的母亲。
想告诉他们,自己为了这次回家,付出了多少努力,熬了多少个通宵,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孕妇”这个看似绝对正确的身份面前,他所有的理由,都会被当成借口,所有的困难,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人们只会看到,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冷酷地拒绝了一个怀孕孕妇的换铺请求,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他的不近人情。
这世道,有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个根本不打算讲道理的人。
就在苏兰的骂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列车制服的身影,匆匆从车厢另一头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这里是公共车厢,大家都要休息,请保持安静,不要大声喧哗。”
一个年轻的男乘务员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胸口的工作牌上,印着“列车员小杨”的字样。
苏兰像是终于找到了能为自己主持公道的人,立刻调转枪口,对着乘务员小杨声情并茂地哭诉起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欺负的可怜孕妇,而林舟,则成了一个十恶不赦、故意刁难孕妇的恶棍。
乘务员小杨听完苏兰的控诉,转头看向林舟,语气带着几分劝解,“先生,这位女士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怀着孕确实不方便,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跟她换一下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又是这样的话,林舟在心里苦笑一声,果然,所有人看到苏兰孕妇的身份,第一反应都是让他妥协,让他发扬所谓的“风格”。
“乘务员同志,这个下铺,是我通过正规的购票渠道花钱买的,我有权利使用它。”
林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一字一句地说,“这位女士要求换铺,我理解她的不便,但我自身也有无法克服的困难,所以没办法同意她的要求,换铺是情分,不换是本分,这应该不是列车的强制要求吧。”
乘务员小杨被林舟的话噎了一下,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没什么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面对这种各执一词的情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里清楚,列车规定里,确实没有强制旅客换铺的这一条。
“可是这位女士毕竟是孕妇,这爬上爬下的,万一出点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啊。”
小杨还是试图和稀泥,想让林舟主动妥协。
“所以,这应该由你们列车方面出面,看看能不能帮助协调解决,比如查看一下车上有没有其他空余的下铺,或者问问其他旅客,有没有人愿意跟这位女士换铺。”
林舟直接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语气依旧平静,“而不是要求我单方面让出自己的合法权益,我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困难,不能因为她是孕妇,就忽视我的难处。”
苏兰立刻就炸了,大声叫了起来,手指着林舟,对着小杨喊,“你看你看他这是什么态度!还合法权益!一个下铺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合法权益!乘务员同志,你就说说,这种事你们管不管?你们要是不管,我现在就投诉,投诉你们列车员不作为,投诉你们这趟列车的服务态度差!”
乘务员小杨的脸瞬间白了,显然,“投诉”这两个字,对他有着很大的威慑力,他刚参加工作,最怕的就是被旅客投诉,影响自己的工作。
他为难地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气势汹汹、一副不依不饶模样的苏兰,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对着林舟劝道。
“先生,您再考虑考虑吧,要不您就发扬一下风格,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
“我不需要考虑。”
林舟的回答,没有留下任何余地,态度坚决,“我的态度很明确,如果这位女士坚持要这个下铺,而列车方要求我必须让出,那么请列车方出具书面说明,证明是列车方基于特殊情况,强制要求我变更铺位。”
“同时,还要明确说明,由此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包括我因为无法休息,导致的身体不适,或者其他相关问题,由谁来负责,另外,铺位的差价,以及我因此可能产生的其他损失,该如何补偿。”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乘务员小杨彻底呆住了,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较真,还把责任归属和损失补偿说得这么清楚的旅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兰也愣住了,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林舟会这么硬气,不仅不肯让步,还反过来将了她和列车员一军,让她措手不及。
“你就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苏兰憋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只是她的气势,明显比之前弱了不少,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蛮横。
林舟不再理会他们,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点开了手机里的白噪音软件,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缓缓从耳机里传出来,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一切嘈杂。
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还黏在他的身上,苏兰粗重的呼吸声,也近在咫尺,挥之不去。
乘务员小杨最终还是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只是对着两人告诫了几句,让他们保持冷静,不要影响其他旅客休息,然后就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了,他大概也觉得这件事事棘手,不想再继续掺和。
乘务员一走,苏兰像是找到了新的发泄口,心里的火气和怨气,全都撒向了林舟。
她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大声叫骂,怕真的引来更高级别的列车员处理,给自己惹来麻烦,但她却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针对林舟。
她不回自己的上铺,也不让丈夫周建明回他的中铺,两个人就杵在林舟的铺位旁边,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嘀嘀咕咕地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指桑骂槐,故意说给林舟听。
“有些人啊,就是缺德,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光顾着自己,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这种人,以后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可不是嘛,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心肠比石头还硬,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以后结了婚,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哎,算了,跟这种人生气,根本不值当,就当是出门踩了狗屎,恶心一会儿就过去了,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还有宝宝呢。”
“就是,可怜咱们宝宝,还没出生呢,就碰到这么个晦气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又刻意确保能让林舟听清的恶毒话语,像阴沟里渗出的污水,一点点浸染着周围的空气,让人心里膈应得慌。
它们比之前大声的叫骂,更让人难以忍受,因为它们更持久,更阴魂不散,时时刻刻围绕在耳边。
林舟闭着眼睛,戴着耳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身体,却始终紧绷着,放在身侧的手,也悄悄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白噪音里的海浪声,此刻听来,也带着一丝烦躁的喧嚣,根本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他能感觉到,对面中铺那位大叔,投来的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其他铺位的旅客,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一瞥。
整个车厢,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在这种时候,沉默,是大多数人的选择,谁也不愿意引火烧身,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得罪一个蛮不讲理的孕妇。
03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列车在漆黑的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向后掠过,连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广播里响起了轻柔的音乐,甜美的女声缓缓提醒着各位旅客,夜已深,请保持安静,好好休息。
但林舟所在的这个角落,却始终安静不下来,苏兰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耗到底,兑现自己之前“不让他安生”的诺言。
她和丈夫周建明,就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吃着带来的水果和零食,嘴巴也一刻不停,继续着对林舟持续不断的精神攻击,那些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从未间断。
周建明偶尔会小声劝一句,“少说两句吧,别影响别人休息”,但话音刚落,就会被苏兰一个凶狠的眼神瞪回去,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林舟索性从铺位上坐了起来,拿起小桌板上的那本旧笔记本,随意地翻看着,笔记本里,记着他这些年工作上的零碎想法,还有以前读书时,随手抄下的一些喜欢的句子。
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在这嘈杂的角落里,似乎也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抗。
就在这时,苏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惊讶,语气里满是讥诮和嘲讽,生怕别人听不见。
“哎呀老公,你快看啊,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哈!自己占着下铺不让,还好意思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看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高级知识分子呢,装腔作势!”
周建明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水瓶。
林舟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兰,女人正斜睨着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眼神里满是恶意。
四目相对,林舟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反而让苏兰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心里生出一丝慌乱,后面准备好的那些更难听的话,一时竟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林舟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缓缓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笔记本上,继续慢慢翻着,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他翻到笔记本的中间位置,那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有些发旧的纸条,他的指尖,在那张纸条上轻轻拂过,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个细微的动作,苏兰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觉得,刚才林舟那一眼,看得她心里发毛,有些瘆人,但这份慌乱,很快就被她心里的怒火和优越感淹没了。
她凑近周建明,用自以为很低,但实际上周围几个人都能清晰听见的声音说话,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林舟身败名裂的模样。
“哼,装什么装,我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等下了车,我非得把这事发到网上去不可,让大家都来看看,这世上还有这么冷血、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惊!年轻男子火车上冷酷拒绝孕妇换铺请求,毫无同情心,人性何在?’,保证能让他火遍全网。”
她越说越得意,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仿佛已经看到了林舟被网络舆论淹没,被所有人指责谩骂,狼狈不堪的样子。
“对,到时候再拍他几张照片,连码都不打,直接发上去,让他也出出名,让所有人都认识认识这个冷血的家伙!”
她补充道,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快感,仿佛做了什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周建明这次没有附和妻子的话,只是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低声劝道,“苏兰,算了吧,没必要搞这么大吧,万一闹出事来,不好收场。”
“什么没必要?”
苏兰立刻瞪了丈夫一眼,语气凶狠,“对这种人,就得以暴制暴,不给他点教训,他以后还得祸害别人,我这叫为民除害,有什么不对的!”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闪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光,充满了算计和恶意。
林舟听着她的话,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随身背包的夹层里,然后摘下耳机,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向车厢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的海浪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列车行进时,规律而低沉的轰鸣,还有身后那对夫妻,持续不断的、令人厌烦的嗡嗡声。
夜还很长,距离列车到站,还有六个多小时,苏兰显然打定了主意,要让他这一路,都不得安宁。
林舟背对着他们,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神清明而冷静,没有丝毫睡意。
他听着苏兰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如何用网络暴力毁掉他的生活,听着她丈夫那无力而苍白的劝阻,听着车厢里,其他旅客偶尔翻身的动静,或是轻轻的咳嗽声。
愤怒吗?当然愤怒,任谁被这样无端指责、谩骂、精神折磨,都会心生怒火。
委屈吗?也委屈,自己只是想守着自己的合法权益,只是想好好睡一觉,却被人如此刁难,如此辱骂。
想反击吗?想,非常想,想对着苏兰,大声骂回去,想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惯着她的蛮不讲理。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言语上的争辩,毫无意义,只会拉低自己的层次,陷入对方熟悉的胡搅蛮缠的模式,最后只会让自己更憋屈。
他需要更冷静,更需要抓住一些东西,一些能让对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东西。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外套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手机,他的拇指,在手机侧面轻轻一按,屏幕没有亮起,处于静音状态,但他知道,手机里,那个绿色的录音图标,正在悄然工作,记录着一切。
既然你想骂一夜,那就骂吧,林舟在心里想,你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你日后后悔的证据。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对外界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身后传来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丝情绪,没有放过任何一点声音。
而他的大脑,则在飞速运转,过滤着那些污言秽语之外,偶尔夹杂的,一些有效的信息,一点点记在心里。
比如,苏兰不止一次提到,她的丈夫周建明,是“周经理”。
比如,周建明中途接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舟还是听清了几句,“那笔款子,节前必须处理好”“王副总那边,我再去沟通沟通,想想办法”。
比如,他们闲聊时,无意间提到过一个公司的名字,那个名字,林舟听着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林舟的脑海里漂浮着,他暂时还无法将它们拼凑起来,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或许并非毫无用处,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成为最关键的筹码。
04
后半夜的车厢,彻底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是表面上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藏着无尽的波澜。
大部分旅客,都沉入了香甜的睡梦,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鼾声,或是模糊的梦呓,为这寂静的夜晚,添了几分烟火气。
只有车厢连接处的地灯,和每张铺位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车厢里物体的轮廓,光线昏暗,却足以让人看清周围的一切。
林舟维持着面向车厢壁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得很沉,但他的耳朵,却始终是醒着的,没有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
手机还在他的口袋里,录音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依旧在持续工作着,记录着身后的一切。
身后的折叠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苏兰和周建明,在调整姿势,他们居然还没有回自己的铺位去,依旧守在他的铺位旁边,不肯离开。
“老公,我腰酸得厉害,坐了这么久,身子都快散架了。”
苏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极致的寂静里,却依旧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话,语气里满是抱怨和委屈。
“那要不,咱还是上去睡吧,我的中铺,好歹比上铺好爬一点,你先凑活一晚,等下了车,就好了。”
周建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惹妻子不高兴。
“我不去!我就要在这儿坐着!”
苏兰的语气,立刻变得尖刻起来,满是任性和固执,“我就要看着这个自私鬼,我要让他知道,他让我不好过,他自己也别想好过,我就是要耗着他,让他一夜都睡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侧耳倾听,观察林舟的反应,而林舟,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依旧平稳,仿佛真的睡得很熟,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你看他,睡得跟猪一样,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这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苏兰的嘀咕声里,满是怨毒和不甘,一字一句,都带着浓浓的恶意。
周建明重重地叹了口气,再也没有劝,只是沉默着,接着,车厢里传来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咀嚼声,他们又在吃东西,嘴巴依旧没有闲着。
林舟闭着眼睛,心里一片冰凉,他原本以为,到了后半夜,对方骂累了,闹够了,总会回自己的铺位休息,毕竟熬夜对谁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更何况苏兰还是个孕妇。
可他显然低估了这个女人的偏执和恶意,她似乎把折磨他,当成了这漫长旅途中,唯一的乐趣,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正义事业”,不把他逼到崩溃,誓不罢休。
就在这时,林舟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录音的提示,而是有电话打了进来,震动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的车厢里,还是能清晰地察觉到。
他不能接,一旦接起电话,手机屏幕的光亮,还有他说话的动静,一定会引起身后苏兰的注意,到时候,她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只会让自己更麻烦。
震动持续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大概是对方看他一直没接,自动挂断了。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消息的提示,依旧很轻微。
林舟依旧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他不用看,也能猜到,这个电话和消息,大概率是母亲发来的。
母亲总是这样,他每次出远门,母亲都会时时刻刻惦记着,总要等到确认他安全上车,安全落座,才能稍微安心一点,现在大概是算着时间,又忍不住发消息来,问问他睡得好不好,路上顺不顺利。
想到母亲,林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思念和归家的渴望,瞬间涌上心头,压过了身后的所有烦扰,还有身体的所有疲惫。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腰上有老毛病,还有一个小手术,拖了很久,一直舍不得花钱做,总说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能扛得住。
林舟这次年前拼命加班,没日没夜地赶项目,除了想多挣点年终奖,给母亲买点新年礼物,更重要的,是想多凑一点钱,回家后好好劝劝母亲,让她把手术做了,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他本来打算,在这趟火车上,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回家后,能以最好的状态,陪着母亲过年,陪着母亲去医院,可现在,看来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一丝苦涩,混着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喉咙,林舟用力咽了下去,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身后的嘀咕声,还在继续,这次的话题,换成了苏兰,不停抱怨周建明的工作,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满。
“……你说你,当个经理有什么用?连个下铺都搞不定,让我在这儿受这种窝囊气,人家那些有本事的男人,出门在外,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像你,什么都做不好。”
苏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嫌弃,一点都不给周建明留面子。
“苏兰,这又不是工作上的事,这是在火车上,都是陌生人,我也没办法啊。”
周建明的声音,带着几分窘迫,还有一丝无奈,低声辩解着。
“怎么不是工作上的事?这就是你能力不足的体现!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难怪你们公司那个项目,王副总老卡着你,不肯签字,我看啊,过了年,你这个经理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都是两说!”
苏兰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周建明的心上,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小声点!”
周建明的声音里,瞬间透出惊慌,急忙打断妻子的话,语气急促,“在车上,别乱说公司的事,小心隔墙有耳,被别人听见了,麻烦就大了!”
“怕什么?这黑灯瞎火的,谁听得见?”
苏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只是声音,还是下意识地压得更低了一些,“我告诉你周建明,你那个事,节前必须处理干净,别留任何尾巴,不然真闹开了,别说你的经理位置了,恐怕连工作都得丢,到时候,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啊?”
周建明彻底沉默了,车厢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安和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林舟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经理?项目被卡?节前必须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这几个关键词,像几颗散落的珠子,在他的脑海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情,熟悉又陌生。
他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大概一个多月前,在公司的茶水间,负责市场联络的同事小陈,好像跟其他人闲聊时,提过一嘴。
小陈说,某个合作方公司的内部,好像出了点问题,某个部门的经理,手脚不干净,利用职务之便,虚报费用,中饱私囊,被人偷偷捅到了公司高层那里,高层很恼火,正在秘密调查,只是还没有公布结果。
当时,林舟正忙着赶自己的项目报告,只是耳朵刮过一下,没太在意,也没记住太多细节,只记得小陈好像提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是“恒信科技”,还是“华远集团”?
他记不清了,周建明刚才接电话时,似乎也提到过一个公司名,但声音压得太低,又夹杂着列车的轰鸣声,林舟没有听清。
会是同一件事吗?天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林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伸向自己放在床头的背包,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背包夹层里,那本硬壳笔记本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想起来了,那本旧笔记本里,除了他的一些工作随笔,和读书时抄的句子,还夹着几张名片,还有之前和合作方开会时,随手记下的一些,合作方联系人的信息和公司名称。
其中,有没有可能,就有周建明所在公司的信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荒原上的火星,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燎原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燃烧。
但他现在不能翻看,任何一点光亮,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所察觉,到时候,所有的线索,都可能断了。
他需要忍耐,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更安全,更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过道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是夜班巡视的乘务员,过来检查了。
脚步声,在他们的铺位附近,缓缓停下,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小心地扫过周围,没有直接照在人的脸上,只是轻轻落在地面和铺位上,怕打扰到休息的旅客。
“两位旅客,时间很晚了,请尽快回到自己的铺位休息,不要长时间占用过道的座椅,影响其他旅客的通行和休息,列车上有规定,夜间过道不能长时间滞留人员。”
一个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女声,缓缓响起,是这节车厢的乘务长张姐,之前林舟上车时,还跟她打过招呼。
林舟的心里,微微一松,终于有人来管管这件事了。
苏兰显然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乘务长来巡视,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腔调,声音里满是可怜,试图博取同情。
“乘务员同志,不是我们不想休息,是实在没办法啊,我这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身子重,上铺太高了,我爬上爬下的,实在太危险了,只好在这儿坐一会儿,凑活一下。”
张姐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被苏兰的委屈打动,只是淡淡开口,“女士,我理解您怀孕的不便,也知道您爬铺困难,但列车有列车的规矩,夜间为了保证所有旅客的安全,还有车厢的秩序,过道不能长时间滞留。”
“您丈夫的中铺,上下相对方便一些,您可以尝试一下,如果实在困难,我可以过来帮您,扶着您上去。”
“那下铺呢?”
苏兰依旧不死心,伸手指着林舟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他就不能发扬一下风格,跟我换个铺吗?你们列车方面,就不能出面协调一下吗?”
手电筒的光束,在林舟静止的背影上,轻轻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没有过多打扰。
张姐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带着几分郑重。
“女士,关于换铺的问题,我们之前已经明确告知过您相关的规定和原则,这位旅客,已经明确向我们表达了他的困难和不愿意换铺的意愿,我们希望您能尊重其他旅客的合法权益。”
“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理解,互相体谅,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因为自己有难处,就强迫别人让出自己的权益。”
她没有像年轻的乘务员小杨那样和稀泥,而是直接把话挑明了,还特意用了“合法权益”这个词,明确站在了规矩的一边。
林舟的心里,瞬间涌起一丝暖意,在这漫长的、令人憋屈的夜晚,总算还有一个人,愿意按规矩说话,愿意尊重他的合法权益。
苏兰被张姐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是尴尬和恼怒,却又无从反驳,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请两位尽快回铺位休息吧,不要影响其他旅客。”
张姐说完,手电筒的光束移开,脚步声缓缓远去,继续去其他车厢巡视了。
乘务长一走,苏兰的气焰,被压下去了不少,但心里的怨气,显然更重了,只是她不敢再大声说话,也不敢再继续霸占着过道的座椅,只能憋着一肚子火。
她不敢再和乘务长硬碰硬,怕真的被投诉,影响自己的行程。
她只能继续用那种蚊子哼似的,却又确保能让林舟听见的音量,跟周建明抱怨,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看见没?他们都是一伙的,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算了,少说两句吧,先休息吧,熬了这么久,身子也扛不住。”
周建明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疲惫,他早就想休息了,只是一直被妻子逼着,不敢离开。
接着,车厢里传来椅子折叠收起的声音,还有两人缓慢起身,摸索着走向自己铺位的动静,脚步沉重,带着几分不甘。
林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爬上中铺和上铺时,梯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还有苏兰因为身体笨重,爬上铺时,格外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低声的咒骂,一字一句,都骂着林舟。
直到上面两层铺位,都传来身体躺倒,调整姿势的声音,林舟才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持续了几个小时的,近在咫尺的精神压迫,终于暂时远离了,他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车厢里,恢复了真正的、深沉的寂静,只有列车行驶时,稳定而有节奏的“哐当”声,在耳边回响,像是大地沉稳的心跳,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林舟淹没,他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丝清醒,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右手再次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伸向床头的背包,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一次,他的指尖,精准地探入了背包的夹层,摸到了那本硬壳笔记本,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抽出一小截,然后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慢慢翻着,寻找着那几张夹在里面的名片。
他不能开灯,也不能发出任何动静,只能依靠着触觉,一点点摸索。
他的指尖,在一张稍厚、边缘光滑的纸张上,轻轻停住了,那是一张名片,硬卡纸的材质,和笔记本的纸张,触感截然不同。
他轻轻捏住那张名片,感受着上面的凹凸感,那是印刷的字体和图案,他慢慢将名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连同笔记本一起,轻轻塞回背包的夹层里,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得像擂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久久无法平静。
他把攥着名片的右手,缓缓收回被子里,紧紧握住,那张小小的硬纸片,此刻在他的掌心,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指尖发麻。
他需要光,需要确认,确认这张名片上的信息,是不是和周建明有关,是不是他心里猜测的那样。
他慢慢转过身,变成平躺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开,努力适应着车厢里,极其昏暗的光线,试图看清掌心的名片。
他侧过头,看向车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一切,偶尔有零星、遥远的灯光,像坠落的星辰,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他悄悄将握着名片的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那极其微弱,又瞬息万变的光亮,努力辨认着名片上的字迹和图案。
可光线实在太暗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深色的线条和方块,能看出是印刷的字迹,却完全无法阅读,连一个字都看不清。
他试了好几次,换了好几个角度,最终还是放弃了,光线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根本不可能看清。
他重新握紧名片,将它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贴身衬衫的口袋里,扣好扣子,让名片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名片硬硬的边缘,还有上面凹凸的字体。
虽然没能看清名片上的信息,但这个动作本身,似乎给了他某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握住了某种可能性的钥匙,握住了反击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困意,终于彻底征服了他,连续多日加班,透支的体力,再加上这一夜,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和消耗,让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他的意识,迅速沉入一片黑暗的、柔软的沼泽,陷入了沉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上铺传来一声极低的、充满恶意的冷笑,冰冷而刺骨。
但他已经无力去分辨,那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小时。
05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声,突然在车厢里响起,将林舟从混乱的梦境中,猛然拽了出来,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静,额头上,还带着梦中的冷汗,车厢里的灯光,已经调亮了一些,窗外的天色,也蒙蒙亮了,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那阵婴儿的啼哭声,来自不远处的另一个隔间,哭声响亮,带着婴儿特有的委屈,很快,就被大人低声哄劝的声音压了下去,车厢里,又恢复了相对的安静。
林舟慢慢坐起身,摸出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清晨五点三十分,距离列车到站,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感觉喉咙干得冒烟,像被火烧过一样,头也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阵阵的胀痛,这一觉睡得支离破碎,比一整夜不睡,还要累,还要难受。
他拿起小桌板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凉水,喝了一口,凉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稍稍缓解了喉咙的不适。
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笔、保温杯、吃剩的糕点,一样样地收进背包里,动作从容,甚至有些刻意的缓慢,不急不躁。
他知道,有一道目光,正从上铺的方向,居高临下地,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满是怨毒和未曾消散的敌意,像毒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从未离开。
他不必抬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冰冷而刺骨。
果然,没过多久,上铺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苏兰在周建明的搀扶下,笨拙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动作缓慢,嘴里还不停抱怨着,说爬梯子累得她腰酸背痛。
她的脸色,在清晨微凉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毫无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那是熬夜后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但她的眼神,却格外亮,亮得有些吓人,那是一种准备继续战斗的亢奋的光,依旧带着满满的恶意。
她看也没看林舟一眼,仿佛他是空气一般,径直扶着腰,朝车厢另一头的洗漱间走去,脚步沉重,却依旧带着几分趾高气扬。
周建明拎着她的洗漱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沉默的随从,没有丝毫自己的主见。
林舟等他们走远了,才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起身走向相反方向的洗漱间,避开了他们,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不必要的纠缠,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最后的旅途时光,然后下车,回家。
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林舟打了个激灵,瞬间彻底清醒过来,所有的睡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看着洗漱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憔悴,眼神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容,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快到头了,马上就要到站了,马上就能摆脱这一切,见到母亲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洗漱完毕,林舟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这时,苏兰和周建明,也已经从洗漱间回来了,正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吃着早餐。
苏兰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周建明泡好的燕麦片,还有剥好的鸡蛋,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正在整理床铺的林舟,一刻也没有离开,那目光里的恶意,丝毫未减。
“有些人啊,睡得倒挺香,一夜好觉,精神头倒是足,就是不知道,这心安理得的觉,能睡到几时。”
苏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在清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语气里满是嘲讽和幸灾乐祸,“等下了车,这件事传开了,我看他还怎么睡得着,怎么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她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心理施压,试图在林舟的心里,埋下恐惧的种子,让他带着不安和惶恐下车,让他为自己的“拒绝”,感到后悔。
林舟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依旧自顾自地整理着床铺,他仔细地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又将床单上的皱褶,一点点抚平,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认真而专注。
他的沉默,他的无视,显然激怒了苏兰,让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被忽视了,心里的火气,再次涌了上来。
“喂,我说你呢!听见没有!”
苏兰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怒火,引得附近几个正在整理行李的旅客,都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你装聋作哑是吧?你以为不说话,这件事就过去了?我告诉你,没完!这件事,咱俩没完!”
“你的照片,我可都拍好了,从昨晚到现在,拍了好几张,文案也构思得差不多了,就等下了车,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的真面目,你就等着出名吧,等着被所有人指责吧!”
林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兰,没有躲闪,没有回避,这是他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如此直接地,正视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厌恶,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苏兰被林舟的目光看得愣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毛,有些慌乱,这不是一个即将身败名裂,即将被网络舆论淹没的人,该有的眼神。
她预想中,林舟应该是慌乱的,是恐惧的,是哀求的,可眼前的林舟,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苏兰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用凶狠的语气,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可她的声音,却微微有些发颤,没有了之前的蛮横和底气。
林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理会她的呵斥,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她身边,低着头,躲避着他眼神的周建明身上。
他的视线,在周建明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更短,大概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
但就在那短暂的一瞥里,林舟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刚才,周建明因为被苏兰呵斥,下意识地抬起头,快速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重新埋起头,就是那一瞬间,林舟清晰地看到了周建明的脸,那张脸,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不是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在某种资料上,某种照片上见过的熟悉,是在工作相关的文件里,见过的脸。
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着,名片!对,是那张被他贴身收好的名片!还有之前,同事小陈在茶水间闲聊时,提到的那个被调查的经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张脸,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见过,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与工作相关的纸面,或是电子的信息里,和那张名片,和那个被调查的经理,一定有着某种关联。
这个认知,让林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加速流动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没有一丝波澜,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想到。
他抬手,拉好背包的拉链,将背包放在床铺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
他先解除了手机的飞行模式,手机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几条未读消息,还有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都是母亲发来的,还有家里的亲戚打来的。
他点开母亲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是母亲熟悉的文字,“小舟,快到了吧?路上顺利吗?妈把鸡汤热了一遍又一遍,就等你回家喝了。”
06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林舟的心底,让他鼻尖忍不住微微发酸,连日来的疲惫、一夜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快速在屏幕上敲下回复,指尖因为情绪的波动还有些微颤,“妈,马上就到了,一路都顺利,你别等太久,我很快就回家喝你的鸡汤。”
发完消息,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那个隐藏在文件夹深处的录音软件,里面躺着那个长达六个多小时的录音文件。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06:52:37”的时长数字,眼神冷了冷,手指轻轻点下保存并加密的按钮,将这个记录了一夜恶意的文件锁进了手机最隐秘的地方,又随手将手机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床铺边的隔板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渐渐被晨光染亮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片澄澈,只剩下对家的期盼和一丝即将揭开真相的笃定。
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声音,提醒旅客们清淮区站即将到达,请大家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原本还在休息的旅客们纷纷起身,拖着行李箱、拎着大包小包,在过道里来回走动,准备迎接到站的时刻。
林舟也站起身,背起自己的背包,拎着随身的小袋子,慢慢走到车厢门口,和其他旅客一起排队,等着车门打开。
他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兰和周建明,他们就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苏兰还在小声地跟周建明嘀咕着什么,语气里满是不甘,隐约能听到“曝光”“让他好看”之类的字眼。
林舟对此置若罔闻,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站台,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站台上传来的嘈杂声响,心里只想着快点见到母亲,快点离开这趟让他身心俱疲的列车。
几分钟后,列车缓缓停稳,车门“嗤”的一声被打开,清凉的晨风瞬间灌进车厢,带着一丝清晨的湿润和清新,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旅客们顺着车门依次下车,林舟跟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刚走到车门边,即将踏下列车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折好的纸条,捏在手里,然后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正用怨毒目光看着他的苏兰,轻轻将纸条递了过去。
苏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接过了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还有一丝警惕,不知道林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感,没有愤怒的怨怼,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还有一丝淡淡的惋惜,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自食恶果的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一步踏下列车,融入到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看不见踪影。
苏兰捏着手里的纸条,站在车门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心里的疑惑更甚,还有一丝莫名的慌乱,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周建明也凑了过来,看着苏兰手里的纸条,脸上满是好奇,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他给你这个干什么?写的什么东西啊?”
苏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慌乱,手指慢慢伸展开,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折好的纸条打开。
只是一眼,仅仅只是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苏兰的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手里的纸条也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飘落在冰冷的站台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