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谈整理|特约撰稿
开场:两个被“命名”的女人
“如果要理解精神分析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你必须先认识两个女人。”在古都南京,在百家湖畔,在香巴拉心理中心的客厅里,著名心理学家、心理咨询专家、心理干预第三范式创立者刘志鸥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意外。
“不是弗洛伊德,不是荣格,不是布洛伊尔?”
“他们只是命名者。”他顿了顿,“安娜·欧和萨宾娜·斯皮勒林才是被命名的。命名者和被命名者之间的权力差,恰恰是精神分析最深层的秘密——也是它最大的盲区。”
他说的“安娜·欧”,是精神分析史上第一个案例,真名贝尔塔·帕彭海姆。“萨宾娜”,则是荣格的第一个病人,后来成为第二位女性精神分析师,却在纳粹屠杀中惨死的萨宾娜·斯皮勒林。
“两个病人,两个女人,两个犹太人。”刘志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个被‘治愈’后成了女权先驱,一个被‘爱过’后成了思想先驱。但她们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男人在讲。”
我问他,为什么现在要重新讲这两个故事?
“因为第三范式。”他的眼神亮了起来,“传统心理学是‘病理范式’,看谁都像有病的。安娜·欧有歇斯底里,萨宾娜有癔症。但第三范式是‘资源范式’——我想问的是:她们的‘病’,到底在说什么?”
安娜·欧:谈话疗法的发明者,却被写成了病人
“安娜·欧最荒诞的地方是什么?”刘志鸥自问自答,“她发明了‘谈话疗法’,但历史记住的却是布洛伊尔和弗洛伊德。”
1880年,21岁的贝尔塔·帕彭海姆在照顾病危父亲时,出现了瘫痪、幻觉、语言障碍等症状。在治疗中,她自发地发现——当她把脑海中的幻想说出来,症状就会暂时消失。她把这个方法叫做“扫烟囱”,更正式的名字是“谈话疗法”。
“这不就是后来精神分析的核心技术吗?自由联想。”刘志鸥的语气带着思考,“但历史怎么写的?布洛伊尔发现了宣泄法,弗洛伊德发展了精神分析。安娜·欧呢?她只是‘第一个病人’。”
更荒诞的是那个著名的“假性妊娠”事件。弗洛伊德后来声称,安娜·欧在治疗中产生了移情,幻想怀了布洛伊尔的孩子,吓得布洛伊尔终止了治疗。
“这个故事有几个问题。”刘志鸥说,“第一,没有直接证据。第二,是弗洛伊德转述的,不是当事人说的。第三,就算真的发生了——那不正说明‘谈话疗法’有效吗?移情本身就是疗愈过程的一部分啊。”
他停顿了一下:“真正的讽刺是,安娜·欧后来怎么样了?她康复了。不但康复了,还成了德国犹太妇女联合会的创始人,毕生反对人口贩卖,保护未婚母亲和孤儿。1954年,西德专门发行了她的邮票。”
“一个被精神分析史记载为‘病人’的女人,后来成了改变社会的斗士。而精神分析的那些大师呢?他们还在诊所里分析别人的童年创伤。”
刘志鸥说,这就是第一范式的问题——“病理修复”范式把人锁定在“病人”身份里。一旦被诊断为歇斯底里,你就永远是那个案例。哪怕你后来成了社会活动家,历史记住的还是你的病。
“第三范式不这么看。”他强调,“第三范式认为,安娜·欧的症状不是‘病’,而是她在极端压力下的一种‘资源调用’。她的身体用瘫痪、失语来告诉她:你撑不住了,你需要停下来。她的‘谈话疗法’是她自己发明的自救工具。她不是在‘被治疗’,她是在‘自我疗愈’。”
“布洛伊尔做了什么?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空间,让她自己发现了这个方法。这不就是第三范式的‘治愈场’吗?疗愈不是医生给病人的,是病人自己激活的。”
萨宾娜:被爱过的思想者,却被写成了情人
“如果说安娜·欧是被‘病症化’的受害者,那萨宾娜就是被‘情色化’的受害者。”刘志鸥的语气变得更严肃。
萨宾娜·斯皮勒林,1885年生于俄罗斯一个犹太家庭,1904年进入苏黎世布尔格霍尔茨利精神病院,成为荣格的第一个病人。荣格对她使用了谈话疗法,两人发展出一段复杂的情感关系。
“这段关系后来被写成了‘禁忌之恋’——荣格是医生,她是病人,所以他‘堕落’了。但你想过没有?”刘志鸥反问,“萨宾娜当时19岁,荣格29岁。她精通多门语言,天资聪颖,后来成了精神分析师。她不是被动的‘受害者’,她是主动的参与者。”
更关键的是思想贡献。萨宾娜在1912年发表了论文《破坏作为成长之因》,最早系统提出心理中存在两种对立的力量——一种趋向结合与生成,另一种趋向毁灭与回归。弗洛伊德1920年提出著名的“死本能”理论时,明显受到了她的影响。
“但弗洛伊德引用她了吗?”刘志鸥摇头,“没有。荣格感谢她了吗?也没有。她的思想被‘借用’了,她的名字被抹去了。”
他说,这是精神分析史上最隐蔽的权力机制——“女性可以贡献思想,但署名权归男性。女性可以激发灵感,但理论所有权归大师。”
萨宾娜的命运更令人扼腕。1942年,纳粹占领罗斯托夫,她和两个女儿被带到城外的“蛇谷”,与其他犹太人一起被枪决。
“一个曾经启发弗洛伊德和荣格的人,最后死在纳粹的子弹下。”刘志鸥沉默了几秒,“而精神分析学派呢?二战后几乎没有人提起她。直到1977年,她的日记和信件在日内瓦一个地下室被发现,世界才知道——哦,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问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结构性遗忘’。不是偶然忘记,是系统的、持续的、代际的遗忘。因为记住她,就意味着要重新审视精神分析史的书写方式——谁有资格成为‘大师’?谁只能成为‘案例’?”
第三范式视角:症状即资源,病人即先驱
“从第三范式看,安娜·欧和萨宾娜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的结构。”刘志鸥总结道。
“第一范式(病理修复)会说:她们有病,需要治疗。第二范式(认知矫正)会说:她们的想法有问题,需要调整。但第三范式(资源激活)会说:她们的症状本身就是智慧的体现。”
他解释:安娜·欧的瘫痪,是她无法言说的愤怒的身体化表达。萨宾娜的癔症,是她童年遭受虐待后的心理防御。这些“症状”不是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需要倾听的信号。
“玛姆斯系统里有一个原型叫‘深渊玫瑰’——在深渊中生长的玫瑰,越是黑暗的地方,越能开出惊艳的花。”他顿了顿,“安娜·欧和萨宾娜就是深渊玫瑰。她们的苦难是深渊,她们的创造是玫瑰。传统心理学只看到了深渊,第三范式看到了玫瑰。”
他还提到了“诗性心理学”的核心概念——意义生成。“安娜·欧的‘谈话疗法’是什么?是意义生成。她通过讲述自己的幻想,把混乱的内心世界转化成有意义的叙事。萨宾娜的‘破坏作为成长之因’是什么?也是意义生成。她把痛苦和毁灭重新理解为成长的养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精神分析的未来不在弗洛伊德的躺椅上,而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刘志鸥的语气变得坚定,“安娜·欧不需要布洛伊尔也能发明谈话疗法。萨宾娜不需要荣格也能成为思想者。她们需要的不是‘权威’的指导,而是一个允许她们自我表达的场域。”
“治愈场理论的核心就在这里。”他补充道,“疗愈不是发生在诊室里,而是发生在任何可以构建‘共振’的地方——一首诗,一首歌,一次对话,一个虚拟空间。安娜·欧的‘扫烟囱’是治愈场,萨宾娜的论文写作也是治愈场。”
从两个女人到一个时代
“安娜·欧和萨宾娜的故事,不只是两个女人的故事。”刘志鸥最后说,“它们是整个精神分析史的隐喻。”
安娜·欧代表了“被病症化”的群体——他们的痛苦被诊断为疾病,他们的自救被解释为症状,他们的智慧被归功于权威。萨宾娜代表了“被情色化”和“被遗忘”的群体——他们的思想被借用,他们的贡献被抹去,他们的名字只在脚注中出现。
“第三范式的使命,就是翻转这个叙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不再问‘这个人有什么病’,而是问‘这个人有什么资源’。不再问‘谁治好了她’,而是问‘她如何治好了自己’。不再问‘大师说了什么’,而是问‘每一个普通人内心有什么’。”
刘志鸥看着我:“安娜·欧后来成了社会活动家,萨宾娜成了思想先驱。她们从来不是‘病人’,她们是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疗愈者’。精神分析最大的悖论就是——它研究人的潜意识,却看不见自己潜意识里的权力结构。”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把梧桐树、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所以,当有人说‘第三范式太超前了’的时候,”刘志鸥微微一笑,“我会说:不是第三范式太超前,是第一范式太老了。它老到忘了心理学最初的目的——不是定义人的病,而是理解人的光。”
后记
采访结束后,我重新翻看了精神分析史的经典教材。安娜·欧和萨宾娜的名字,确实只在脚注中出现。而弗洛伊德和荣格的名字,占据了每一章的标题。
我想起刘志鸥的话:“历史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谁记下了什么。第三范式要做的,不只是发明新理论,更是重新讲述旧故事——让那些被遗忘的声音,重新被听见。”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谈话疗法”。不是权威分析病人,而是让每一个沉默的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声音。
而那176个玛姆斯原型中,或许有两个,就是以安娜·欧和萨宾娜为原型的。一个叫“深渊玫瑰”,一个叫“烬火余香”——在毁灭的灰烬中,依然有余香升起。
这大概就是刘志鸥所说的,“心理学的中国方案”——不是否定西方,而是超越西方。不是抛弃传统,而是激活传统。不是忘记苦难,而是从苦难中,提炼出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