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冰绡与鳞光——冬月画鱼记

冬月的第十二日,水汽在窗棂上凝成霜花。画室里的钴蓝颜料已冻成冰碴,我呵开掌心暖着调色盘,看水彩在冰裂纹瓷碗里化开,像一尾

冬月的第十二日,水汽在窗棂上凝成霜花。画室里的钴蓝颜料已冻成冰碴,我呵开掌心暖着调色盘,看水彩在冰裂纹瓷碗里化开,像一尾银鱼游进深海。

画架上的宣纸早已铺就,却迟迟未落笔。不是怯于冬日的肃杀,而是贪恋这未染的素白——如同江南水乡的薄雾,笼罩着未醒的梦境。我拾起貂毫笔,蘸了蘸靛青,笔尖触纸的刹那,仿佛听见冰层碎裂的轻响。水痕在纸上洇开,像少女睫毛上凝结的霜,又像鱼群游过时荡开的涟漪。

画中少女立于水边,绛红襦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藕色中衣。她发间簪着珊瑚珠,垂落的流苏与鬓边碎发纠缠,恍若水草缠绕着沉船。最妙的是她执笔的姿势:左手虚握,似在拢住一捧月光;右手悬腕,笔尖将触未触水面,像极了鱼群在临渊一跃前那一瞬的凝滞。我故意将她的倒影画得模糊,仿佛水波正将她的容颜揉碎成万千银鳞。

画鱼是极考验笔力的。我先用枯笔勾出鱼脊,再用湿笔晕染鱼腹,最后以金粉点出鱼目。最得意的是那尾红鲤,鱼鳞用朱砂混了胭脂,从背脊到腹底渐次淡去,像晚霞沉入深潭。它从少女指间游过,尾鳍扫过的地方,水纹化作点点金斑,仿佛连时间都被染上了暖意。

画到第七尾时,忽见窗外飘雪。雪片落在画纸上,竟与未干的鱼鳞融为一体。我索性将错就错,用笔杆蘸了雪水,在鱼身周围点出细碎的冰晶。那些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倒像是鱼群吐出的泡泡,正缓缓升向水面。

画中少女的衣袂始终未干。我故意留出几处水渍,让绛色与藕色在边缘交融,像朝霞浸透了晨雾。她的发丝也沾了水汽,几缕贴在颈侧,仿佛刚从水中捞起。最绝的是她嘴角那抹笑——不是明艳的,而是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像雨滴落在荷叶上,颤巍巍地漾开。

画成时,日已西斜。我将画稿贴在窗上,看夕阳透过冰晶,在鱼鳞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暮色流动,竟似真鱼在游动。忽有风过,吹动画中少女的衣带,仿佛她正欲转身,将一尾银鱼投入深潭。

夜里,我梦见自己成了画中少女。站在水边,看鱼群从指间游过,鳞片划破月光,在水面留下银亮的轨迹。那些鱼有的红如烈火,有的白若寒玉,有的则通体透明,仿佛裹着一层薄纱。最奇的是有尾青鱼,背上生着金纹,游过时竟带起一阵风,将我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

醒来时,画稿仍在案头。但细看之下,竟发现鱼群的位置有了微妙变化——那尾红鲤游到了少女肩头,而青鱼则绕着她手腕盘旋。我伸手去拂,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何时,窗上已结满霜花,将画中少女的倒影映得模糊不清,仿佛她正缓缓沉入水底。

冬月的第十二日,水汽在画纸上凝成永恒。我收起画稿,看最后一缕阳光从鱼鳞上滑落,像一句未说完的诗,被水波轻轻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