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婆婆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哭声被山风卷着,穿过空荡的宝塔,惊起了林子里的飞鸟。这尊雕刻于南宋绍兴年间的佛头,高 28 厘米,与 78 厘米高的佛身浑然一体,石面上的金箔虽历经岁月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雕细琢,是实打实的国家一级文物。没人能想到,八百多年来躲过了风雨侵蚀、战火纷扰的佛头,会在和平年代,被一双贪婪的手硬生生割下。
佛头被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大足县城,随后登上了全国各大报纸的版面,举国哗然。大足县公安局的电话被打爆,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堆了满缸烟蒂,时任副局长的陈东坡捏着报案记录,指节泛白:“这不仅是偷了一件文物,是刨了咱们大足人的根!”
当天下午,“6・5 珍贵文物特大盗窃专案组” 紧急成立,陈东坡任组长,刑警队长蓝兴勇、副队长李尚升为副组长。彼时大足正筹备第一届石刻艺术节,距离开幕只剩三个月,专案组所有人在军令状上按下红手印:九月节前,必破此案,必追回佛头!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案子,难如登天。

多宝塔藏在龙岗山深处,平日里人迹罕至,案发当夜的暴雨把现场冲刷得一干二净,民警勘验时,只在佛身四周找到几片碎石,铁栏被撬开的痕迹凌乱,佛颈的切面平整,能看出是用锯条一类的工具慢慢割下。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目击者,唯一的线索,似乎只有那道冰冷的切面。
专案组连夜开会,对嫌疑人做了画像:熟悉龙岗山地形,大概率是本地人,对古玩有了解,甚至可能懂点石刻手艺。定下方向,三十多名民警兵分多路,以多宝塔为中心,辐射周围 30 公里的村落,龙岗镇、中敖镇、化龙乡…… 挨家挨户走访。

1995 年的龙岗山,没有水泥路,没有机动车能通行的路,只有蜿蜒的山间小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六月的重庆,酷暑已至,白天的气温直逼 38 度,民警们每天早上六点出发,揣着两个馒头、一壶凉水,翻山越岭走村串户,直到晚上十点才下山。衣服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腿上、胳膊上被野草、树枝划出道道血痕,被汗水一浸,钻心地疼;有人中暑晕倒,在路边歇口气,灌口凉水又接着走;有人的胶鞋磨破了底,就用草绳缠几圈,继续赶路。
走访的第二十天,民警们累计走了上万公里的山路,询问了 800 多名群众,查遍了龙岗地区 47 家旅馆、30 个村居委,磨破了 10 多双皮鞋,可线索依旧寥寥。有群众反映见过外地商人来收古玩,河南的、温州的,民警们连夜追查,最后都一一排除;有人说见过形迹可疑的人在山上游荡,赶到现场,也只是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
专案组的例会开到深夜,会议室里的灯光昏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虑。蓝兴勇捏着眉心,声音沙哑:“再难也得查,佛头找不回来,我们对不起大足的老百姓,对不起这八百多年的文物!” 有人提议,那些之前没人在家的农户,再走一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不能放过。
6 月 25 日,民警王勇和同事赶往北禅村,走访一户以打石刻为生的农户。下山时遇上陡坡,为了稳住重心,王勇后仰着身子往下走,脚下一滑,皮鞋的鞋底直接被磨断,鞋帮卡在脚踝处,成了一只 “拖鞋”。他坐在地上扯了半天,扯不下来,引得同事哈哈大笑,笑完,他干脆脱掉破鞋,打着光脚,踩着硌脚的石子走到了农户家。
谁也没想到,这双磨破的皮鞋,竟成了案件的突破口。农户大爷听民警说明来意,沉默了半晌,指着村口的方向说:“离这儿十来米,有个姓刘的娃儿,二十来岁,平头,整天游手好闲,总喜欢跟人聊古董,前几天佛头丢了之后,就不见人影了,听说去了北京。”
这是二十天来,第一个有价值的线索!专案组立刻围绕刘某展开调查,很快摸清了他的底细:无业,平时混迹于古玩摊,对大足石刻的情况十分熟悉。更让人振奋的是,有知情人说,刘某在北京混不下去,手头没钱了,最近可能要回大足。
两张抓捕网迅速撒开,两组民警轮流蹲守在刘某家附近的草丛里,离他家只有十来米远。刘某家在龙岗山下的农家院子,门口是荒废的农田,四周长着近一米高的野草和绿竹,蚊虫肆虐,六月的天,白天高温 36 度,晚上又凉得刺骨。为了不暴露行踪,民警们都穿上长袖长裤,纹丝不动地趴在草丛里,饿了就啃口干馒头,渴了就抿一口凉水,身上被蚊虫咬出密密麻麻的包,挠破了流脓,又被汗水腌得生疼,有人过敏,颈部、大腿起了大片的红疙瘩,依旧咬牙坚持。
这一蹲,就是三天三夜。6 月 29 日凌晨,月光洒在农田的水洼里,泛着冷光,一个黑影穿过竹林,蹑手蹑脚地走到刘某家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蹲守的民警瞬间精神紧绷,黎宪良按住想要冲上去的同事,低声说:“再等等,确认是他。” 直到天快亮,确定黑影没有再出门,专案组的二十多名民警悄悄围了上去,把刘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请问刘某在家吗?我们是他朋友。” 民警上前敲门,开门的是刘某的母亲,她端着木盆正要倒水,随口应道:“在屋头睡觉呢。” 这句话,成了压垮刘某的最后一根稻草。民警推门而入,刘某还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他看着民警,脸色煞白:“我认识你,你是警察。”
连夜审讯,刘某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一五一十交代了全部经过。今年五月,他在大足西门的茶馆认识了一个叫王洪君的成都人,对方蹬三轮车为生,却总想着靠古玩发横财,让刘某帮忙引路,偷点大足石刻的物件去成都倒卖。刘某本就游手好闲,两人一拍即合,又拉上了阳文德、杨某、周某三人,五次上山踩点,最后盯上了地处偏僻的多宝塔佛头 —— 他们觉得,这佛头小巧精美,容易搬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6 月 4 日晚上,五人约好动手,可刘某因为在岳父家喝酒,最终没去,阳文德和王洪君两人撬开铁栏,用锯条硬生生把佛头锯了下来,连夜逃回了成都。刘某听说佛头被盗的消息传遍全国,吓得魂飞魄散,揣着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连夜逃到了北京,本想躲一阵子,没想到还是被民警找到了。而杨某和周某,因为害怕被抓,最终也没敢参与盗窃,只有王洪君和阳文德,带着佛头消失在了成都的茫茫人海中。
线索断了,却又好像近了。刘某只知道王洪君是成都龙泉驿人,蹬三轮车为生,连对方的全名都是第一次说,更不知道长相和住址;阳文德则彻底没了音讯,像是人间蒸发。专案组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带着刘某,坐着从石刻研究院借来的一辆旧小汽车,赶往龙泉驿,车程七个小时,民警们一路没合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王洪君,追回佛头。
7 月 1 日凌晨 2 点,车子驶入龙泉驿,这座面积 100 多平方公里的城区,此刻万籁俱寂,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没有名字,没有长相,没有住址,怎么找一个蹬三轮车的人?民警们做出了一个看似荒诞的决定:开车在龙泉驿的大街小巷转,碰运气!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做法真的太傻了,可那是我们连续工作 24 天,第一次感觉离破案这么近,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试。” 如今已是大足区公安局治安支队政委的杨宏刚,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旧感慨。
车子在龙泉驿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民警们瞪大眼睛,盯着路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辆三轮车。两个小时过去了,走遍了龙泉驿的大街小巷,连个疑似的人影都没看到,天快亮了,街边的包子店开始冒起白烟,蹬三轮车的师傅们陆续出摊,民警们正准备下车买早饭,坐在副驾驶的刘某突然一拍民警的大腿,声音都在发抖:“那个人!那个人好像就是王洪君!”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车子缓缓靠近,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斜躺在三轮车上,正打着瞌睡。“就是他!错不了!” 刘某斩钉截铁。车还没停稳,民警们一拥而上,亮明身份,王洪君抬头看到民警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瘫坐在三轮车上,长叹一声:“我晓得我迟早要遭,就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王洪君的交代,让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了地。他和阳文德带着佛头回到成都后,本想找古玩商出手,可佛头被盗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国,没人敢收这个 “烫手山芋”,连询价都没人敢应。两人慌了神,最后商量,由王洪君先藏好佛头,等风头过了再销赃,阳文德则先躲起来,没想到这一躲,就是两人分开的开始,阳文德拿着分到的一点钱,彻底没了消息,王洪君则把佛头用红布包好,埋在了龙泉驿郊区的一个公墓里,想着等没人注意了,再挖出来。

天刚蒙蒙亮,民警们跟着王洪君来到那处公墓,公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王洪君指着一堵红色的围墙,声音低沉:“就在那下面的土里。” 为了不损伤佛头,民警们没有用任何工具,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点点刨土,泥土钻进指甲缝,磨破了指尖,没人喊疼,直到刨出一块红色的布,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尊失踪了 25 天的佛头,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质的佛头,历经二十多天的辗转,依旧完好,眉眼间的慈悲,仿佛从未被惊扰,只是石面上的金箔,沾了些许泥土,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段颠沛的经历。民警们捧着佛头,有人红了眼眶,二十五天的翻山越岭,二十五天的不眠不休,二十五天的咬牙坚持,终究是值了。

1995 年的这场佛头被盗案,历时 25 天成功告破,佛头完璧归赵,主犯王洪君因盗窃国家一级文物,被四川省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死刑,后经二审改判死缓;刘某因参与预谋,被判处有期徒刑;杨某和周某因主动放弃参与盗窃,且配合调查,依法从轻处理。而另一名主犯阳文德,却如同人间蒸发,成了专案组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
这根刺,一扎就是 11 年。11 年间,专案组的民警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对阳文德的追查,从未停止。蓝兴勇队长带着民警们跑遍了四川、重庆的各个角落,排查了上千条线索,哪怕后来身患肝癌,躺在病床上,依旧叮嘱同事:“一定要找到阳文德,给大足老百姓一个交代。”2004 年,蓝兴勇因肝癌不幸离世,倒在了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工作岗位上,临终前,他手里还攥着阳文德的通缉令。

2006 年 6 月,大足警方接到一条举报线索:阳文德在重庆沙坪坝马家岩建材市场打工。时隔 11 年,抓捕网再次撒开,民警们蹲守了三天三夜,8 月 30 日早上 8 点 30 分,当阳文德出现在建材市场门市门口的那一刻,民警们一拥而上,将其抓获。面对民警,阳文德面如死灰,没有反抗,只是低声说:“11 年了,我终于不用再躲了。” 最终,阳文德因盗掘古文化遗址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15 年,这场跨越 11 年的追逃,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如今,这尊失而复得的佛头,被妥善收藏在大足石刻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展柜中,石面上的金箔被精心修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成了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也曾多次漂洋过海,向世界展示中国石刻艺术的魅力。展柜的玻璃上,映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他们驻足凝望,听着讲解员讲述这段佛头失窃与追回的故事,没人会忘记,1995 年的那个夏天,一群民警踏着山路,磨破皮鞋,用汗水和坚守,追回了这尊属于民族的文物。

在大足公安局的档案室里,还珍藏着一张老照片:五名年轻的民警穿着 89 式绿色警服,手持 “文物卫士,功在千秋” 的红色锦旗,意气风发,笑容灿烂。只是照片里的五个人,如今只剩四个,蓝兴勇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热血的夏天。这张照片,连同那段跨越 25 天的追宝之战,跨越 11 年的追逃之路,成了大足公安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也成了文物保护路上,最动人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