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陕西南部的农村住过几年。邻里有我的一个堂侄,叫康娃,尽管我们差一辈,但他只比我小一岁。因为年龄相近的缘故,加之我们又天天在一起玩闹,我也是“没个长辈样子”,所以他几乎不叫我“叔”,只有在他叫我的父亲“四爷”的时候,我才会发现,我比他长一辈。
康娃生来患疾,大概是先天性心脏病一类的吧,好像是母系遗传的。即使是在被称为“小江南”之称的汉中那样温润的气候环境下生活,一年四季,他的嘴巴总是乌青,与小伙伴们追逐玩闹时偶尔小跑两步也是气喘不及。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有一个矮他一个头的弟弟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我疑惑于他才八、九岁,怎么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弟弟?按当时农村的生育政策,如果第一胎生育男孩以后,是不能再生第二胎的,除非第一胎是女孩子,过四年或六年,可以再生第二胎。所以,在那个年代,家里有两个小男孩的家庭非常罕见。直到后来,我常常听到大人们在提起这个孩子时就说“已经尽心尽力了,各大医院都去了,实在是办法了”,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还有一个弟弟。
那个时候,村里的小孩子们压根不避讳他的身体状况,在玩耍打闹间急了眼的时候,也经常会指着他说“反正你也活不长了,我不和你计较”。每到此时,作为孩子王的我常常出手将口出恶言的小孩打得滚地。
康娃在十岁生日以后就再也没有出门玩过,他妈妈不让我们去找他玩,说是他发高烧,然而,没过几天,半夜里他们家里传出了他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半个村子可闻。康娃终究还是走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的父母还是心痛欲绝,我的心也疼了一个冬天。
今年春天。有一晚上梦到他,还是小孩子时的模样,他问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泪奔,莫名其妙地答道: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说完这句话,我就惊醒了。“不忘初心,砥砺前行”这八个字似乎已经是某个群体公文中的惯性套语了,以我的身份和经历,我根本不配说。
几十年如一日,这么些年,我所能忆起的只是那些年的暑假里,我作为孩子王带着包括康娃在内的一群孩子们在村坡渠底摘果摸鱼,他的母亲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你是当叔的,要让着你侄子啊”。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在县城被同学认出,他说,小磊(康娃的弟弟)如今当了校长了,你见过他没有?我说,不曾见过。我说,我小时候常跟他哥哥康娃玩,可惜了。他说,康娃是谁?怎么没听说过,也没听小磊说过他还有个哥哥。
我只好住口,岔开话题。是的,人的一生白驹过隙,很短很短,而只有十年生命的康娃被人们遗忘似乎也是不足为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