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一位带了十几年课的老师说一句真心话,大概就是:现在的孩子不是不聪明,是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吃掉了一块。这不是情绪化的抱怨,而是一个有专业名字的现象——Brain Rot,中文译作"脑腐"。
它指的是长期被短视频、游戏、算法推荐包围之后,一个人的注意力、情绪、思维方式被碎片信息一点点拖垮的过程。走进2026年秋季开学后的任何一间教室,这种变化几乎肉眼可见。
孩子眼睛睁着,神却早已飞走;能把一节课的注意力拉回来三分钟,已经算老师的本事。回到家写作业两行,就要摸手机、喝水、上厕所;碰到稍微需要动脑的题,第一反应不是琢磨,而是掏出手机拍照搜答案。
思维越来越扁平,表达越来越贫瘠,情绪却越来越容易爆炸——这些现象,在小学高年级和初中课堂里,几乎成了"标配"。更麻烦的是,老师在课堂上辛苦筑起的那堵墙,往往撑不过放学铃响后的两小时。
孩子一进家门,吃饭刷、写作业刷、睡前刷。有家长把这归为"青春期叛逆",也有家长觉得"我们小时候也贪玩",但跳皮筋、玩泥巴和刷短视频、沉迷网游,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前者耗体力,后者改神经。
这件事的解法,从来不该只压在学校一头。课堂可以慢一点,把"只要答案"的习惯扳回"看重过程";作业可以多一些实验、观察、小论文一类需要真正动脑的任务。
但真正的拐点,往往出现在家门之内:卧室里有没有手机、吃饭睡前有没有屏幕边界、父母自己是不是也在刷。写到这里,视线不妨越过国界,看看一位专门研究儿童大脑的医生是怎么说的。
澳大利亚继2025年12月10日正式实施全球首部禁止16岁以下使用社交媒体的法律后,于2026年6月再度加码,将对不合规平台的最高罚款提高至9900万澳元;法国国民议会和参议院在2026年7月21日通过了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法案,并计划于2027年1月前完成账号清理。
国内方面,国家网信办等八部门发布的《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已于2026年3月1日起施行,首页首屏、热搜、弹窗、榜单等醒目位置不得再出现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信息。
延世大学世福兰斯医院小儿精神科教授千瑾娥在谈到儿童使用智能手机的问题时指出,判断孩子何时可以拥有智能手机,关键不在于年龄本身,而在于孩子是否具备自我调节和独立做决定的能力,这种能力通常要到小学高年级至初中阶段才会逐步形成。
她建议,如果家长不得不在孩子年级较低时为其购买智能手机,就应与孩子事先立下严格的约定,并保留在必要时收回手机的权利。千瑾娥强调,这并非出于对孩子的不信任,而是由大脑的工作机制决定的。
处于相应发育阶段的孩子,几乎无法避免被智能手机牢牢吸引,难以自主做出判断。她认为,家长若抱有"孩子能够自我控制"的幻想,本身就是一种错觉。
因此,一旦为孩子配备手机,父母必须承担起彻底监督的责任,而不能把管控的任务交给孩子自己。在内容层面,她提醒家长,不能只盯着使用时长,还必须了解孩子在看什么,并尽可能陪同观看。
她在门诊中观察到,一些尚未入学的学龄前儿童会在吃饭时突然冒出一些成年人综艺节目里的奇怪用语,这往往源于他们在视频平台上接触到了不适宜的成人内容,而家长对此并不知情。
对于婴幼儿而言,让孩子独立判断内容是不可能的;即便到了小学阶段,家长也仍需持续陪伴和引导,与孩子不断沟通哪些内容是有害的、虚假的或被歪曲的,帮助其逐步建立辨别能力。她指出,这类教育不是做几次就能完成,而需要家长长期投入精力。
她还提到,澳大利亚在上一年年底成为全球首个立法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网络服务的国家,对不遵守规定的平台运营者将处以高额罚款。
虽然这一立法源于相关平台对青少年心理健康带来的复杂负面影响,包括平台内部存在以封闭方式进行的各种活动空间,但她对"一刀切禁用"的方式持保留态度。
她认为,人类天性如此,一旦被强制禁止,青少年很可能转向非官方平台或通讯软件等更隐蔽的渠道继续参与相关活动,反而更难管理。因此,比起禁止,更重要的是教孩子以健康的方式使用这些工具。
千瑾娥将这种能力称为"数字素养"。
她解释说,数字素养并不是指不使用智能手机或社交媒体的能力,而是面对所接触的信息时所应具备的综合能力:不盲目相信内容本身,能亲自核查其是否存在扭曲或偏见;面对煽动性内容时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被过度带动或过度共情;能够清晰区分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不把网络中的情境带入现实并据此行动;以及保护个人信息的意识,不轻易发送照片、生日等私人信息,以免成为网络钓鱼、网络霸凌的受害者。
她认为,当下更严重的问题是,孩子们在不加区分的内容和算法面前失去了批判能力,沦为算法的被动接受者,难以主动跳出推荐的信息茧房。关于培养方式,她指出婴幼儿尚无法理解相关概念,真正需要深入沟通的阶段是从小学高年级到初高中。
具体做法是,家长主动与孩子一起观看他们感兴趣的内容,询问其最近在看什么、订阅了哪些频道,并借此表达"妈妈也想和你聊聊这些"的态度;在共同观看中,家长可以指出内容中不准确的信息、不当的用语或创作者的伦理问题,用自己的判断为孩子示范批判性思维。
她强调,这种内在能力不是一次说教就能建立的,而是需要在共同观看和讨论中反复积累。针对部分家长趁孩子睡觉偷看其手机的做法,她明确反对。
她认为这会严重破坏亲子之间的信任关系,让孩子对父母更加保密、回避,适得其反。更合适的方式是把一切摆在明面上,让孩子理解父母对其进行管理和监督既是权利也是责任,不做反而是一种忽视。
她也不赞同对已经沉迷手机的孩子采取极端惩罚,例如没收手机、注销账号等。她类比成年夫妻间的情况指出,若配偶突然禁止自己正在享受的事情,必然引发冲突;对孩子而言同样如此,过度惩罚只会激起抵触情绪,而这种抵触难以消解。
改善成瘾行为最有效的方法,是通过增加替代行为来减少花在智能手机上的时间与空间。她在诊所中常遇到家长抱怨孩子沉迷手机,而当她询问孩子本人时,许多孩子回答"没有别的事可做"——朋友都在补习班,晚上无人陪伴,也没人教他们如何打发时间。
她建议家长主动陪孩子玩棋盘游戏、下围棋、一起读书,并回想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人们如何娱乐:掷柶游戏、弹珠、远足、看漫画等。
她指出,这并不是要用这些活动完全取代手机,但对孩子的身心而言,确实比沉迷手机要好,而孩子对这些线下活动的喜爱往往超出家长预期。
她强调,这是普通教育心理学家和精神科医生的共识:应尽量增加线下活动的选项,不要让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成为孩子生活中唯一能做的事。她还提醒,仅靠这些仍不够,因为朋友、游戏及其文化都存在于手机之中,连成年人都难以摆脱,更何况孩子。
因此父母必须以身作则。她坦言曾见到不少家庭,父母一躺上沙发就刷手机或在电视上看视频,这种环境下很难要求孩子远离屏幕。
她建议,至少在孩子在家的时候,父母应主动关闭手机、进行数字排毒,为孩子做出示范。她本人会有意在孩子面前多读书,带孩子出门运动、一起去健身房,并通过比较运动量等方式增加互动交流。
她指出,亲子之间的直接沟通其实比屏幕带来的愉悦更令人满足。她提到,一些家长在诊所候诊室里会主动放下手机,陪孩子折纸、玩魔方、比谁解得更快,或拿出书本阅读,这些都是良好的示范。
她也看到过电梯里一家人各自低头刷手机、餐厅里全家人互不交流的场景,并认为这是最糟糕的情况——父母一边自己使用手机,一边要求孩子停止使用。
关于家长控制类工具,她认为类似Family Link这样的设备只能作为辅助手段,无法完全管理孩子的使用行为。即便设置了家庭联接,孩子仍可能避开母亲的视线,或拿着其他朋友的设备继续活动。
因此,比起依靠监控工具,更重要的是让父母从"监督者"转变为"伙伴",帮助孩子真正建立自我决策和自我控制的能力,培养数字素养,而父母自身在数字排毒方面的榜样作用,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