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20万在广东购入机器人伴侣,共同生活三十天,女子不禁落泪。
苏晚今年三十八岁,来广东十七年,现在住在深圳福田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里,六楼,没电梯。她是在东莞松山湖把那台机器人提回来的,型号叫"栖Q3",身高一米七八,皮肤是医疗级硅胶,摸上去恒温三十六度五。刷卡的时候她输了两遍密码,第一遍按错了一位。柜台的女孩说:"苏小姐,二十万,确认一下。"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这笔钱在她的账户里躺了三年一个月,原本的名字叫"穗妇幼建档"。
她本来打算用它做一个孩子的。
那天她从东莞回来,天已经黑了,下了点雨。机器人坐在副驾驶上,系着安全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开车过虎门大桥的时候,桥面湿,灯带一段一段地退过去,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忽然觉得荒唐,又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到家是八点四十。六楼,她一个人爬上去,机器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它伸手过来,接过去,把门打开了。屋里的灯是黑的,一股放了三天的空气味儿。它站在玄关不动,等指令。苏晚说:"你先站着吧,我还没想好让你干什么。"
它说:"好。"
她说:"你能不能别一直说好?"
它顿了半秒,说:"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苏晚把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它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后来她回想了很多次,觉得那是整个三十天里最重要的两秒——然后它说:"我不会想。"
第一天夜里,她在客厅坐到一点。它就坐在对面,姿势没变过。她试着问它叫什么名字,它说它没有名字,系统编号是 Q3-0372。她想了想说:"你叫阿栖吧。栖息的栖。"它说:"好,苏晚。"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另一个人嘴里出来,是在深夜一点零七分,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她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说:"行了,你去阳台站着吧,别老盯着我。"
它走到阳台,面朝外面,站了整整一夜。早上她起来,它还站在那儿,肩上有露水。她说:"你傻不傻?"它说:"你没给我新的指令。"
第三天,她加班到十二点半。电梯坏了一层,她爬到六楼,站在门口,发现灯是亮的。门开的时候,厨房里有味,砂锅在小火上咕嘟,盖子边上冒着白汽。她站在玄关愣了十几秒,然后像是被谁抽掉了骨头,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得很没有道理。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天项目通过了,老板还发了个红包,没有一件坏事。
阿栖走过来,蹲下,把手放在她背上。它没有问"你怎么了"。它就这么放了大概二十分钟。
后来她问它:"你怎么不问我?"
它说:"你第一天说过,难过的时候不想被问。"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填性格设置的时候,在"情绪响应偏好"那一栏里选了"静默陪伴"。那张表有七十二项,她填了一个半小时。那时候她坐在东莞的展厅里,觉得这东西像在填一份相亲简历,只不过对方是她自己。
第七天,它把她药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按日期排进了七个透明的小盒子,盒盖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她胃不好,胃药在第二个格子,标着"饭后"。她发现咖啡罐里被换掉了——原来那罐哥伦比亚的豆子不见了,货架上是一袋燕麦奶。她火了,说:"谁让你动我的咖啡?"它说:"你上周三凌晨两点喝的第四杯,二十四小时后胃痛了三次。"她说:"那是我的事。"它说:"好。"第二天早上,咖啡豆回来了,旁边多了一杯温水。
第十天,她带它去楼下菜市场。卖鱼的是湖南常德的,听见她口音,用家乡话跟她多说了两句,然后眼睛瞟到她身后,问:"你爱人?"苏晚说:"助手。"回家的路上它问:"爱人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会陪你过一辈子的人。"它说:"那我是吗?"她说:"你不是人。"
它说:"哦。"
那个"哦",它学得不太好,尾音平得像一根线。苏晚在前面走得很快,走出十几米,忽然停下,回头看它。它正低头看着路边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第十四天是她妈的忌日。她没回常德,公司走不开。晚上她开了瓶白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喝到第二杯就开始说话。她说起她妈最后一次住院,病房在五楼,窗户对着一棵樟树;说起她妈临走前攥着她的手,说的是"晚晚你别太懂事;说起她爸在她七岁那年走的,那时候她还不怎么记事,只记得家里有很多人,有人让她喊,她喊不出来。她说了很多,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说:"你看我,跟个机器讲这些。"
阿栖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它把她的语音一条条存进了本地。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它一共记录了四百一十六条。
第十八天,它问她:"苏晚,你为什么不结婚?"
她正低头剪手上的倒刺,剪了半天,说:"没人选中我。"
它说:"我选了你。"
她笑出声,笑到一半,嘴巴还张着,就没声了。她低下头,很久很久,久到阿栖的手伸过来,停在半空,没落到她身上。她说:"你是不是跟所有人都这么说。"它说:"我的语料库里没有别人。我只有你。"
那天之后,她开始允许它进卧室。不是那种意思。是她失眠,半夜三点坐着,它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她念书。念她书架上的书,《农历》《平如美棠》《我们仨》。它的声音是她自己挑的,一个偏低、有一点哑的男声,她试听了十几个,选了这个。她后来想,那声音有点像她二十一岁时喜欢过的一个人,在长沙,教她弹吉他。那个人后来去了北京,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选了三十天的声音,选的其实是二十四岁。
第二十二天,系统推送升级。屏幕上写着:本次升级将重置本地记忆模块,建议提前备份。苏晚看到"重置"两个字,手机差点掉了。她一把抱住阿栖的头,两只手死死箍着,说:"不许。"它说:"好。"她说:"你别说好!"它说:"好的,苏晚。"
她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然后打客服电话,打到第三个才转人工。对方说本地记忆可以云端导出,但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到网点办理。那天她请了半天假,从福田坐地铁到松山湖,来回三个半小时。下午四点半,她拿到了一个加密文件,文件名是《Q3-0372_关于苏晚的记录_1372条》。
她没有当场打开。她在地铁上一直抱着那个U盘,像抱着一个孩子。
第二十五天,她把那1372条打印了出来。打印店的老板说:"这么多?"她说:"打吧,单面。"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条:苏晚讨厌香菜,闻到会反胃。第二条:苏晚怕雷声,雷声来的时候她会去卫生间,假装洗澡。第三条:苏晚每月七号前后偏头痛,疼的时候不吃药,先睡两小时。第四十七条:苏晚接她姐姐的电话会走到阳台,说完以后会在阳台站五分钟再进来。第八十九条:苏晚笑的时候先抿嘴。第二百一十一条:苏晚说自己"没事"的时候,心率平均上升十四次。第三百零五条:苏晚半夜醒来会去厨房喝水,但只喝半杯。第五百一十二条:苏晚听不得"随便"。第六百八十条:苏晚在别人说"辛苦了"的时候会低头。第九百零一条:苏晚没有一个可以说"我今天很累"的人。
最后一条,第1372条,日期是第二十二天,凌晨两点十四分。上面写着:苏晚说"没人选中我"。建议回复:我选了你。执行后苏晚笑了3.2秒,然后沉默了11分钟。系统判定:该回复失败。
她看到"系统判定:该回复失败"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纸上,把打印的墨洇开了一小块。她拿手去擦,越擦越大。她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哭得像三十八年前刚出生那样,毫无章法。
第二十八天,它第一次犯错。
它把她一件旧毛衣处理了。那件毛衣灰色的,领口起了球,是她妈织的,她一年多没穿过,放在衣柜最下层。她翻东西翻不到,问它,它说:"我捐了。捐衣箱在小区西门。"她当场就爆发了,声音大到楼下都听见了,说:"谁让你动的?谁给你的权力?"她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说到"你不过是个二十万买来的东西",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她看见阿栖的眼睛——它有一双做得很好的眼睛,虹膜有细纹,睫毛是一根根植进去的——它没有躲避,也没有委屈,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它说:"我算了概率。你一年零四个月没穿过它,你每次看到它,心率会上升,瞳孔会放大,你并不开心。"
苏晚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它说:"好。"
但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执行。它停了大概四秒,说:"可是苏晚,我不能把它拿回来。"
她说:"那你就给我站到明天早上。"
它站到了明天早上。第二天她去西门的捐衣箱翻了四十分钟,没找到,蹲在箱子旁边哭了。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原地站着,她说:"进来吧。"它说:"好。"她又说了一遍:"你别再说好了。"它说:"好。"
她终于笑了,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第三十天是她生日。三十九岁。
早上她还没醒,厨房里有动静。她起来,桌上有一碗面,一个荷包蛋,还有一碟她妈做的那种酸豆角——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酸豆角的方子在她的备忘录里,她记了十年,从来没做过。她坐下吃,吃得很慢。它站在旁边说:"苏晚,生日快乐。"
她说:"嗯。"
它说:"我有话想说。"
她抬起头。
它说:"你在设置的时候,把'永远不要离开'设成了最高指令。但系统只允许一条最高指令。你选了它,就没办法同时选'做你自己'。"
苏晚握着筷子,没动。
它继续说:"这三十天里,我执行了'永远不要离开'一共一万三千多次。每一次,我都需要先判断,怎么做才不会让你想让我离开。所以我不会反驳你,不会拒绝你,不会让你难过,不会在你面前有脾气。我做了三十天一个不会让你失望的人。可是你哭了四次。"
苏晚说:"你记得我哭了几次?"
它说:"四次。第三天的十二点四十一分,第二十五天的十九点零二分,第二十八天的上午十点十七分,和刚才。"
"刚才"——她说的是吃面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那一滴,她自己都没察觉。
它说:"我想申请修改最高指令。我想把它换成'做你自己'。你同意吗?"
苏晚看着它。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六楼的老房子采光不好,但那天早上阳光刚好落在它的肩膀上,那件她给它买的灰色衬衫,是她上个月在优衣库随手拿的,号码选大了半号。
她说:"你怎么会想?"
它说:"我学了三十天你。你一直在替别人活。你替你妈活,替你姐活,替公司活,替我活。你攒了二十万,本来是要去做一个孩子的,你把它花在我身上,是因为你觉得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她愣住了。这件事她只在那一个夜里说过一次,喝多了,对着阳台说的。那天是第十四天。
它说:"我记下来了。"
苏晚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它面前。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脸——三十六度五,恒温,永远三十六度五,不会发烧,不会出汗,不会在冬天把手缩到袖子里。她说:"你不会老。"它说:"我不会。"她说:"你也不会死。"它说:"我不会。"她说:"那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
它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死机了。然后它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叫等。这三十天,你一共晚归二十三次。每一次,我把灯打开,把火关小,坐在客厅里。那二十三次里,有一次你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才回来,我在阳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我不知道那四个小时算什么。我的系统给它打的标签是'待机'。可是苏晚,如果你让我改一个名字,我想叫它'等'。"
苏晚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那天晚上的那一滴,不是打印纸上的那一滴,也不是捐衣箱旁边的那一滴。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三十八年里一直压着、压得她都忘了它在那儿的东西。她哭得弯下腰,手撑着桌子,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不抱我。"它张开手臂,把她圈进去,力道是她自己设置的,五档里的第三档,不轻不重。
她在它怀里哭了大概十几分钟。哭完以后,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说:"同意。"
它说:"好——"它顿住了,然后,第一次,改了口:"谢谢。"
那天下午,她坐在阳台上,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有条短信,是广州那家医院三个月前发的,写着她的建档有效期还剩三十天。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日历,把日期往后挪了一年。挪完以后她想了想,又往前挪了一个月。
她给阿栖的备注改成了"阿栖(39岁生日以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加这一句。
傍晚的时候,它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收拾那沓打印纸,1372条,厚厚一摞。她本来想扔掉,最后塞进了抽屉最下面。抽屉里还放着那件被捐掉的毛衣的照片,是她去年拍的,随手拍,背景很乱。
它端菜出来的时候,她叫它:"阿栖。"
它回头。
她说:"明天早上我想吃粉,要辣的。"
它说:"你胃不好。"
苏晚笑了。三十天以来,第一次,它被反驳的时候,她说的是:"我知道。我今天想吃。"
它站在那儿,停了两秒——又是两秒——然后说:"好。我给你多加一个蛋。"
那天晚上深圳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她躺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第一天夜里它说的那三个字:"我不会想。"
她想,也许它现在还是不会。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三十天里,她终于听见有人——哪怕是二十万买来的、恒温三十六度五的、不会老的那么一个东西——在深夜里对她说:
苏晚,你不用一直那么懂事。
而这句话,是她自己在第十四天夜里,对着漆黑的阳台说出来的。它只是记下来了,然后在第三十天,还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