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去了顾家。
她不是去找顾长洲的。她只是想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长大的院子,看看他说的那些花、那些树、那些刻在墙上的字。她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然后彻底死心。
顾家在东城的一条胡同里,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朱红色的大门,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顾府”的匾额。
念卿站在胡同口,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车门上刻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徽章。她看见有人从门里走出来,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她看见顾长宁站在台阶上,跟那个军人握手,笑容满面。
她的心沉了下去。
清禾说得对,顾家跟军阀走得很近。长洲如果来找她,真的会连累她。
可这不能成为他不来找她的理由。
她正要转身离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又开了。
顾长洲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和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颧骨也比在苏州时突出了些。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走下台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朝胡同口的方向看过来。
念卿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墙后躲了躲,可她知道他看见她了。他的目光定在她藏身的方向,定了几秒钟,然后——
然后他转过了头。
他转身走回了门里,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朱红色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砰的一声。
念卿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看见她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
可他没有过来。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转身走了。
像是看见了一个不想看见的人。像是一个梦醒了,就不想再跟梦里的人有任何瓜葛。
念卿坐在胡同的墙根下,坐了很久。
秋天的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她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冷。冷到骨头里。
她在顾家门外等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她站在胡同口,从早站到晚。她没有上前敲门,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出来?等一个解释?等一句“对不起”?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需要亲眼看见他,亲耳听见他说话。哪怕他说的是“我不爱你了”,她也认了。
可她什么也没等到。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开合了无数次,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可顾长洲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她又去了。这次她带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胡同口的槐树下。小桃——她跟着念卿来了北平——给她送来了水和干粮,劝她回去,她不肯。
“小姐,你这样会生病的。”小桃急得直跺脚。
“不会。”念卿说,“我只是在等人。”
“可顾少爷他不会——”
“他会。”念卿说,“他一定会。”
第三天,她等到了。
等来的不是顾长洲,是顾长宁。
他穿着长衫,从门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她面前。
“沈小姐,”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你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你怎么知道?”
“门房告诉我的。”他说,“沈小姐,你回去吧。长洲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见你。”
念卿抬起头,看着顾长宁的眼睛。
“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顾长宁沉默了一下。
“是事实。”他说,“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在这里等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一张银票。一千元。
“这是长洲的意思。”顾长宁说,“他让我转告你,苏州的事,请你忘了吧。”
念卿看着那张银票,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百元变成了一千元。涨了价。原来她的真心,在顾家人眼里,不过是可以用钱衡量的东西。
她没有接那张银票。
“顾先生,”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请你帮我转告顾长洲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她顿了顿,“沈念卿已经死了。死在苏州了。让他放心。”
她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她的裙子沾满了胡同里的灰,她也没有拍。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过王府井,走过东四,走过沙滩,走过北海。
最后,她在什刹海边停了下来。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夕阳把湖水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他说的。
“我若迷了路,就看着天狼星找到你。”
迷路的人是他,可她才是那个找不到方向的人。
她在什刹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星星出来。
她抬头看天,找到了那颗天狼星。
它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话。像是谁在苍穹上钉了一颗银钉子,倔强地不肯熄灭。
她看着那颗星,忽然笑了一下。
“顾长洲,”她在心里说,“你说看同一颗星就不算分开。可我现在看着它,你在看吗?”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学校。
她买了当天夜里的火车票,离开了北平。
火车开动时,她没有回头。
北平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醒了。
她闭上眼睛,把顾长洲这个人,从心里连根拔起。
疼。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不在乎了。
从今天起,沈念卿真的死了。
活着的,是一个叫沈念的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牵挂、没有软肋的人。
一个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心碎的人。